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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七月桃酒 我骗自己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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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月桃酒
我在一手一个熟练地摘桃时,脑袋又一抽地有一搭没一搭地想起凉城来,这几年的陪伴,便是父君,母亲也不曾给过我的温暖,他给我了,有时候倒还是挺感激他,是他让我变得没有那么冷的,能够在我的心里保留一块干干净净纯纯粹粹的地方。
这桃实模样都挺玲珑有致的,软硬也好,粉色的果皮上还有一点点软绵绵的绒毛
——这等口福!
“咔嚓咔嚓”的声音在静谧的桃林里,我听来反倒觉得挺有一番田园的闲适之美。
这桃子脆甜至极,不愧为我养出来的桃子。于是咔嚓声愈发不绝。
远处依稀传来几声闷响——自小我的听力就很好。
咔嚓声一下子就停了。
那声音仿佛就从几棵桃树后传来,满是隐忍,很是低沉。
我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探寻地向前走去。
隔着几片桃嶂,一眼就望见了一个挺立的身影。
他一席玄色,在桃林里屹立着,风盈衣衫,挺拔的身影在桃林中屹立。
我一愣。
隔着那么多的桃树,这是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只是他还来不及回头。
我傻傻地站着不动。
他笔直地伫立在桃林里,如注的发被一根简简单单的桃木簪束了起来,只有几丝在夜色中张扬。月色仿佛都凝结于此,倾了一城的时光。
他不语,我无言。
月色微漾着。
我不知他是谁,是怎样闯进这禁地之中的,许多时光流逝后,我只记得他的背影——像玉树一般挺立而落寞。
我忘了给凉城摘桃。
“阿陵啊,”凉城他幽幽地看着我,我背脊发凉,“你真想与我一起去看流萤?”
我再次恶寒。去年七月本来答应他和他去看桃林中的萤火的,刚开始很好很和谐,然后我一脸安然的睡去了,醒来时他已不知所踪——关键的是,我是被蚊虫给咬醒的。真是,本来挺浪漫的一件事,成了我不堪回首的往事。
“嘿嘿,不了吧。”我干笑着。
“唉,算了,”他接着说,“这是你自己要错过的。”
“嗯?”我不明所以。
“我要离开了。”他很轻很轻地说着,可是又故意让我听见,接着又挪揄一笑。
此刻就算三道闪电劈下来我也不会如此惊讶,可是脑子里确实是轰的一声炸掉了。
“哪里?你开玩笑的吧。”
“你会找我吗?”
“其实我想说我会的,但是你要告诉我地方啊”。
“不知道。”
“你多久回来?”我没有问他是否会回来。
“我总会回来。”
我们就这样陷入了冗长的沉默中。
然后我又习惯性的把脑袋舒舒服服地枕在了他的肩膀上,只是不像以往那样安心了。心里空落落的。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他好像在呢喃,我也好像在呢喃——只是都记不清了。
他来,是要保护我的。他初来时母亲便这样对我说。
所以第二天他走了,我便骗自己心里的失落其实都是因为害怕再也没有保护自己的人在身边了,我哭只是因为自私。
可是我说谎。
因为从小便很有生活情趣,我从十岁时就开始酿酒,埋在了桃林深处,藏得特别好。
凉城很有口福,酒是从他来时开始酿的。他也曾经跑进桃林里找过,可是没找着。每次我心情好了就找他喝酒。年年酿酒年年品酒,很多年了,他就是找不到酒到底埋在了哪里。他好多次软硬兼施旁敲侧击地问我,每次我都骗他。
“第十七棵树下。”
“第一百零九棵树下。”
“第四十三棵树下。”
每次他都信我,结果是灰溜溜的回来。我见他颓唐的模样心情大好,于是一把搂过他,“走吧——”
很多个晚上,月色如酒般清洌,酒的醇香在桃花的芬芳里发酵,他一席月白的长衫无声的飞扬,长发只是用一根雪白的发带束着,仍是初见时的模样。我们没有酒具,便捧着坛子大口大口的喝。我总是一点就倒,可是凉城他总是无言地喝得很沉稳,往往一次就喝了半年的量。
“当心你的身体。”看着这些空罐子,我心口疼。
“我就怕以后喝不到了。”他的声音如酒般清洌。
“放心,年年我都酿给你喝。”我是个重承诺的人。
“真的?”他笑着,眼中有隐隐约约的星辰。
“对啊,年年都会。”他那笑容闪晃了我的眼睛。
“那就好。”他嘿嘿的笑了,我也跟着他傻笑。
我很快就醉了,但我酒品很好,一醉就睡。
所以每次醒来我都已极其丑陋的姿势趴在了凉城的身上。
每次他都会夸我丑得别致,只有这一次他很安静。
“阿陵。”他唤道。
“嗯?”我睡眼朦胧。
“睡过来点。”
“嗯。”我听话地挪了过去,然后很自然的把头枕在了他的臂湾里。
“睡吧。”他说着,用另一只手将我轻轻地搂住。
“嗯。”
四月,他喝光了我一年的酒。
这一次他走了,我从房间出来时,就轻飘飘地去了桃林。
我很是熟练地来到了一棵树下,然后一点点地用手刨开了土,然后渐渐地圆润的小陶罐就出来了。
他怎么知道,这些酒是被埋在了第四十四棵树下呢?
我轻笑。
一样的月色,原来不是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我才会来喝酒。
我来到第四十四棵桃树下,时下桃子正是汁多甜美,比凉城离开前更熟。可惜了,他没吃到。
我本来是想拿出小土锄的,结果我果然就忘记带了。
于是无奈本来想借酒浇下愁的顺便装一装风雅的——凉城每次就装得特别好,特别潇洒。可是不随人愿,只能用手刨了。
这酒四月份都还剩下十几坛的,怎么如今竟然只留下了一坛?难道混混噩噩地我们在三个月内就喝完了十几坛酒?看来我酿的酒的确为传世佳酿——凉城那人品味倒还是不错的,比如他那一身云锦衣服就很贵,所以他那么喜欢喝我的酒我就不禁萌生了做生意的念头。
“你说以后我要是在江南做起了桃花酒的生意会不会成为当地土豪行业之霸?”
他当时嘴角抽动了一下,继而道,“酒很好,可是你对经商可知一二?”
“那你就来教我啊。”
“去江南。”
“对。”
“好吧。”他随意地笑笑,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我资质不好的,恐怕教好我这么个学生最少十年。”我想看他会作何反应。
“没事,我会先教好一个聪明的,然后再让他去教你。”他把双臂枕在脑后,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后安静的闭目养神。
为了报复我就经常流口水在他身上而且还不赔他衣服,他为了报复我就以我睡着后乱动倒下床时的大肉垫为威胁逼我给他洗衣服。我心里暗暗骂他卑鄙之极内心无比邪恶丑陋。
他说他穿的云锦是江南纺织出来的,在北国价值连城。
他去江南了吗?
我犹豫着要不要把这最后的一坛酒给喝掉。
也罢,我本来就酒量少得很,喝了也是浪费,而且就算醉了睡在这地上也实在是对身体不好的。于是我又坚持不懈地把土一捧一捧地填满了那个小土坑,又神经兮兮地怕酒被人给偷了去还使劲用脚踩了几下。
“这是你自己要错过的。”
我觉得我从没有那么后悔过,怎么连摘几个桃子都忘了呢?我郁闷地用沾满泥土的双手抓着桃子就啃。桃子已经熟得正好了,咬下去连声音都没有。
太安静了。
今夜天边的是一轮圆月,不知道你到了你要去的那个地方没有,还有这些桃子我又该怎么给你呢?
盛夏的时节,我蓦地觉得冷。
后来我再不喝酒了,只是偶尔用去年的桃花来酿一酿,却终究不是去年的味道了,只是我还是把这些酒埋起来,仍是第四十四棵树下,但为了区分不再用那样的小坛子了。
去年今日桃花,今日桃花去年。
无酒可喝我就猛啃桃子来消磨这个夏天,而且总是会莫名其妙暴殄天物地把桃子对着星空使劲地甩出老远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