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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年桃华 我们许下这 ...

  •   二.七年桃华
      我叫桃陵,他是凉城。
      与他相识的这许多年里,我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他叫凉城,他是凉城。
      我们的命运本无任何交集。

      入夏了,天空愈发的澄澈明净,逐渐燥热起来的天气催出了无尽的油绿鹅黄。
      月色如酒,星光影着薄雾惊枝。这样的夜空,这样的一池星水,温柔而多情。
      月色仿佛有百年之远了,很凉很凉,依稀可以映出晕色,幻境一般地,就遇见了他。

      来不及挽起及膝的长发,我便匆匆从寝宫逃了出来,直奔桃林。
      这桃林本是宫里的禁区的,只是我经常脑筋抽抽地自以为没人知道地潜进去,时间长了,这里也只有我能来了。
      四月的桃林,桃花百里,人颜在这一片灼灼之华中已不可分。只是可惜了,现下正是七月。

      七月桃熟,凉城便不下几十次地暗示我给他摘桃吃。
      “七月了,这桃林里必是流萤点点,阿陵,我随你去看看可好?”
      “桃子熟了。”
      “知我如你。”凉城轻声笑了,随后一副江山大任尽托之于你的样子。
      “为君之口福定不负所托”我瞪他回去。
      凉城于是含情脉脉地向我伸出手来。
      我一阵恶寒。
      结果是他让我的头发炸毛了。

      也罢,这便给他摘桃去吧。
      我踮起脚尖向桃林跑去,摇曳了一身的如轻烟似的月白色。
      七月桃林,桃实累累,宫中的桃林总比别地开得早些,陈国处在北方,可是陈国宫又偏偏挑了一处最温暖不过的地方建成,又有一些南方山水,虽是别致,可是困在这宫里,就像成了盆景,却是太寂寞了。
      凉城这人算是我的发小。
      从五岁时母亲就强迫着我练习一种舞蹈,舞者须得在屋檐上以长袖作舞——我天生平衡感不好,再加之宫苑的屋檐又意外的精致细腻,所以我经常受伤,时间长了我就用白绫将脚踝,膝盖,手肘一层一层地紧紧裹住,这样可以不那么疼些。
      我曾经很多次地问过母亲为何要学这舞,她淡淡地说那是我家乡的舞。“我的家乡不就是这陈国么?”
      我记得母亲此时冷得让人害怕,“你记住,这里不是。”我那时虽然不懂,可还是在懵懵懂懂地练习着。
      十岁那年,我仍是一人在屋檐上舞着,五年的时间,我已经可以轻盈如梁上燕,只是偶尔还是会脑筋突然一抽地以十分手足无措的姿势摔倒。
      果然,和他的初遇,想必正是我最慌乱的时刻了——而且是屁股着地,刚好那里又没有裹白绫。
      感觉整个屁股已经麻掉了,偏偏又硌着了屋檐上的琉璃。
      我倒抽凉气,只是不肯叫出声来,本来月夜寂静,一声生生被咽下的呻吟声显得格外刺耳。我本来想潇洒地拍下灰尘,结果手扬到一半又只好悻悻地收回去。
      我的一大优点便是能很快从疼痛中抽离,于是我又立刻屹立在屋檐上,脚尖轻轻一点,又一圈一圈地游于屋檐之上,水袖映出了月的波光。
      蓦地有一阵悠扬的月色传来,清洌而绵长。
      是埙。
      我仍是反应慢,不停止纷繁的舞步。
      我从未听过有一个人吹埙这样的凄凉萧索的乐音,可以吹出这样的感觉,而且可以很默契地迎合我的舞步。
      月色倒映出的时光里,他的乐音悠长,我的舞步纷繁。
      一曲舞尽,我恍惚看见月白的衣衫一角在飞扬。
      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屋檐的另一边,我记得那天他着的是一袭月白色蓝纹的云锦,在月下很是飞扬,长发随意地用发带束着,走近他时方才看清了他的样子——这颜色便也只有他才能衬得起了。我承认,一直到现在我都找不出来这世间比他更美的少年。
      我当时最喜欢的是他的眉眼,至今也是,仿佛江南的山水,是不属于我们陈国这样的北方寒地的。
      他走来时对我一笑,仿佛震落了山间的花。
      很美的。
      “缠上了这些白绫,就不会疼了么?”他似笑非笑,声音很是清洌。
      我与他初遇时,是四月初四。

      自此,他便会突然很自然地介入到我的舞蹈之中。
      偶尔他会一手拿着埙向屋檐上的我走来,月光下的他一如初见时的白衣,如谪仙的少年一般。
      他不语,片刻之后,他从怀中拿出了一坛酒——怪不得刚刚觉得他好像变的肥硕了一些。
      “接着。”他将那个小坛子向我掷过来,这一次我反应很快,一把就上前抱住了那坛酒——是抱住的!正因为和他在一起时我总是会显示出自己丑陋的一面,所以在后来的日子里我索性这样一直丑陋下去了。
      然后他又从怀里拿出了一坛酒,打开坛口时,一大股酒香溢出。
      我当时竟然想的只是穿长衫的好处——不错,又能装东西而且还很潇洒。
      他稳健地喝着酒——我便是从那时才知道他是个千杯不醉的。
      我因为从未喝过酒,所以在好奇心的趋势下便懵懵懂懂地呛了一大口下去。
      结果是,我的大脑炸锅了。
      隐隐约约我记得我好像在吹埙,只是声音尖锐刺耳得很,而他只是在我旁边坐着,酒香里他对我笑着。又好像我在跳舞,只是再没有白绫,而且我也没有摔倒——大概我是真的可以轻盈如梁上燕了吧,只是北方没有燕子。
      醒后我觉得太糗了,于是后来我就养成了一醉就睡的好酒品。
      只是隔着那么久,那是多少年前的月色了?

      他经常会突然就出现,最正式的一次,是他出现在我母亲的殿前。
      “凉城。”他对我和母亲说。
      很多年后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名字不是对我一个人说的。
      “你好生护着她。”母亲的声音依旧清冷。
      “我自是与他人不同。”
      他们的对话只有三句,我听得懵懵懂懂。
      从此凉城就开始了漫长的与我为伴的生活。

      偶尔他会无声地出现,然后接住天生平衡感就不好的我,或者是我晚上睡姿极丑然后不安扭动后在“梆”的一声摔下床时感受到一个柔软的大肉垫。而且他还会吹埙,会剑术——这种才艺他没少在我面前炫耀过——不过确实是玉树而且临风。
      他果然很万能!
      “你睡着的时候呀,”他说这话时发出“啧啧啧”的嫌恶声,“丑得倒是别致。”
      我面无表情地盯他一眼,他也知道我的目光有多么冰冷和怨毒。
      “我说了,丑的很别致,我的口味倒也别致。”
      我猛地一怔。

      “阿陵,你也要冷一些。”母亲经常说。
      “要像你一样吗?”
      “对。”
      后来在长达十几年的深宫生活中我逐渐明白母亲是对的。只因为这里的一切都太冷了。我四岁时曾经被别人推入了水中,后来就落下了体寒的病根;次年,我莫名其妙病发,如此发了个两三次才痊愈。而且,几乎没有人跟我说话。
      只是我做不到像她那样。比如在凉城面前,我也会偶尔失态地炸一下毛,除他之外,便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所以正因有了他的这句话,往后的时间里我经常会肆无忌惮地让他看见我最丑陋到别致的样子。
      于是我经常会趴在凉城的肩膀上睡得迷迷糊糊,可能是被压到脸了所以睡醒时流了他一身的口水。
      凉城对我怒目而视,太阳穴上青筋一突一突的。
      “本来挺浪漫的一件事,你都能想办法把它弄得很别致啊。”我听到他牙关在作响。
      我不疾不徐地抹了半边脸的口水,“左不过陪你一身衣裳便是。”反正这身衣裳他是不会再穿了,所以我又把抹完口水的手悄悄往他背上蹭了几下。
      “这一点都不脱俗。”
      “哦?——”我故意拖长了尾音。
      “年年的桃花,我陪你看吧。”他把目光方向很远,仿佛眼前便是十里的桃林,而且笑得烂漫极了的样子。
      “好啊。”我漫不经心地应着。
      能省一身衣服的钱,我真是勤俭持家。

      我们许下这个约定时,他十六岁,我十五岁。
      那一年,桃花开得最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七年桃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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