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把星子放入眸 ...
-
比赛结束了,李峰在学校并没有见到亓元,她请了一天假去医院拆线。
可李峰还是从浩南哥口中得知了亓元比赛的结果,即使是说话时因为唇瓣的闭合碰撞引来疼痛,她还是坚持着尽量把话说清楚,可毕竟是有影响的,她只拿到了二等奖。
“这孩子丢了个保送的机会,”浩南哥在办公室里不无惋惜地说:“可是够厉害的,就这么坚持下来,一点都不娇气。”
当晚,李峰翘了晚自习,一个人坐在学校的南茗湖边。
湖里的鲤鱼游动泛起圈圈涟漪,他心里也同样不平静。
他觉得,那天自己的走神酿成了亓元的受伤,无异于一场泥石流,截断了亓元的前程。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哪能是一句对不起便还清的歉疚?
“嗡嗡嗡,原来你藏在这里。”
李峰回头一看,彭紫然已经走下来坐在他身旁。
“嗡嗡嗡,干嘛了啦?”彭紫然边说边递给他一罐可乐。
“你怎么来了?嗡嗡嗡又是什么?”
“散步,散着散着看到湖边居然坐着个背影,好丑,就下来看看是人还是河童。”彭紫然开了可乐,漫不经心地说:“嗡嗡嗡,小笨峰。”
“你就继续扯吧,上晚自习的时间你来散步?”李峰也拉开了易拉罐,仰头便喝了起来,喝得太快了,被呛着。
“小笨峰,喝这么快干嘛。”彭紫然状似大力地拍了拍他的背:“怎么啦?不开心?说给姐姐听吧。”
李峰缓了过来,才吞吞吐吐道:“我觉得是我害了亓元,”李峰又喝了一口可乐:“其实上坡前她说过要下车自己走的,如果不是我逞强一定要载她上去,她就不会受伤,就不会拿不到奖,就不会不能保送了……”
说到最后,李峰没了声音。彭紫然看着身旁人埋着头却微微耸着的两肩,想起小时候他闯了祸,被李叔叔打得涕泗横流,太夸张的表情,让她觉得,眼前这个男孩有点陌生,他好久没哭过了,每天都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这样埋头泪流了呢。
她忽然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这件事,他应该是介怀得很,那天春游回程的车上,便没说一句话,周末回家居然连平时最热衷的篮球也不打了。
不能保送?那也可以参加高考考上去啊。可她不能这么说,她知道这样的话可以拿来鼓励亓元,但绝不能安慰到这个倍受自责煎熬的李峰。
她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他身旁,就好了。
亓元回来了,大家都怕她因为丢了保送而不开心,可当事人却像没事发生似的。
她对大家都是这样说:“没事儿,就算去了国赛也未必能保送啊,毕竟高考才是正事儿。”
亓元嘴唇上的伤口拆了线,已经愈合了,可是血痂还没掉,看着仍然有点惊心。
“亓元,对不起。”李峰看着似乎一切如常的亓元,低低地说了一句。
“真没事儿,是我自己不小心。”亓元笑着对他说:“李峰,我们还是,好朋友。”
她稍稍加重了“好朋友”三个字的语气,希望他能明白。之前一段时间的尴尬别扭,她想借这次的机会,隐晦地向他表明自己的意思。
“这是当然的。”李峰看着亓元,一字一句地说。他心里其实一早便有了决定。昨晚的湖边,彭紫然跟他说,真想补偿,就默默对她好。
其实亓元心里也只能这么想。
科研处的老师知道她喜欢看星星,邀了亓元来天文台的开放活动。
义中的天文望远镜应属全市最好的,当天天朗气清,能清楚看到月球表面上的凹凸。
星空深邃能摄魂。
她离开了天文台,忽然不想回去上晚自习,便任性一回,在天台上寻了个地儿,仰望着星空。
自己是介怀这次比赛的结果,也曾经在心里把失败迁怒于受伤,她不想面对着自己时还在演出,就坦白承认吧。
但她也深知,就算没有受伤,这一等奖也不可能是自己的。一路走来的经验让她不敢盲目自信,每次离目标最近之时,总有意外突然破坏。
这么想着,也就只能释怀了。
整个天台只有两道门通往教学区,兴许是亓元一不留神错过了时间,离天文台最近的那道门已经锁上了。她绕到另一道铁闸,很不幸地,也被锁上了。
之前的她还是竭力命令自己须淡定,可此刻也是担心起来了。这样的情况,手机又放在宿舍里了,通知不了人来开门,她得在这天台上对付一晚不说,最怕的是晚上大伙儿发现不见了她,紧张之余,必惊动生活老师甚至是浩南哥,就算侥幸躲过了今晚,明早保安来开门发现了她,夜不归宿,也是得捱处分的。
“ 角、亢、氐、房、心、尾、箕……”
亓元心底一惊,这是从哪里来的低沉的男声?仔细一听,这把声音是在背二十八星宿的名字。
她想起那个同样清亮的星夜,那个人也是这样,躺在学农基地的草坪上,低声背诵古代二十八星宿的名字。
是他?亓元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世上本无如此多巧合,她也绝少有这个运气。但她还是大着胆子走近了声源。
天台的这个出口,是连接钟楼的,铁闸外漆黑一片,可以清晰听见钟楼顶层齿轮运转的响声还有寄居的蝙蝠叫声,气氛很是有些阴森。
凭着些许星光,亓元看到,离铁闸不远的墙边,应该坐着一个人,轮廓之高大,仿佛是那位全校第一海拔。
她怯怯地唤了声:“你好?”
背诵声停了下来。亓元定了定心神,肯定那里坐着个人没错,只是周遭太昏暗,无法看清人的样子。
她壮了壮胆,说:“呃,同学?你也被困在这里了吗?”
“对啊,你也是?不过我已经叫了人来开锁了。但他要过会儿才能来。”没想到那把男声爽快地回了话。
亓元觉得这把声音颇熟悉,但她实在是极少听到那人的声音,此刻无法辨证。转念又一想,他不会是叫了老师来吧。亓元咬咬唇,把心一横,心想:死就死吧,总比在天台呆一晚强。
没想到男声继续搭了话:“同学你也是来天文台看星星的吗?”
亓元没想到他会主动与自己搭话,吃了一惊,回答道:“对啊,看完了在天台呆了一下,没想到已经锁了门。”
“我是想来看看,结果走到天文台门口发现已经锁了门,想退回去,结果天台的门也被锁了,困在这了。可惜了今晚的好天气。”那人的语气里满是惋惜。
亓元心里忐忑得很,她想,他应该是程哲。她下意识拨了拨刘海,又想到这里漆黑一片,他不可能看得见自己。他还记得自己吗?高一时的教室走廊,前阵子的数学科办公室,还有那个自己落荒而逃的星夜,也是与今夜一样深邃的星空,美得让人不敢相信。
“ 斗、牛、女、虚、危、室、壁;奎、娄、胃、昂、毕、觜、参……”沉默了片刻,那人继续接着背二十八星宿的名字。亓元心里轻笑,自己第一次听到他背这些风马牛不相及的字,一时之间还以为是什么密语。他应该也很喜欢天文吧。
亓元这样想着,也不自觉跟着他轻念出那些古星宿的名字:“井、鬼、柳、星、张、翼、轸。”
“南方朱雀?”那人忽然问,声音里透着惊喜。亓元才发现自己失态了,只好点了点头,又想到他看不到,弱弱地嗯了一声。
“没想到有人能按顺序背出来古星宿的名字,你也喜欢天文?”
“呃,我是读过这么一首诗,很喜欢它的意境,所以就开始留心中国的天文史。”亓元骑虎难下,只好支支吾吾说下去:“那首诗是这样写的: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荧,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杜牧的秋夕?”
亓元没想到身为理科生的他居然一口就说出这诗的名字,但也只是轻轻地应允了一声。
“不过现在也算夜色凉如水,只是看不见牵牛织女星。”他轻笑一声:“我小的时候,奶奶很喜欢跟我念这些古代的东西,她跟我说,当你觉得心烦气躁的时候,就背二十八星宿,的确能让人冷静下来。”
这是亓元没有想到的,一个擅长理科的男生,竟然有如此的人文底蕴,其中的家学渊源肯定不浅,只是自己似乎也没有听过有关他家庭背景的小道消息。
亓元也想起自己的爷爷,小时候,爷爷坐在太师椅上,八仙桌上放一盏茶,呷一口就令自己背一首唐诗。小时候虽然怕,但现时斯人已逝,回首从前,竟是无处可寻的温馨。
亓元看向那人坐着的方向,心里想他这样记着那二十八星宿,应该也很爱他的奶奶吧。
二人就这样默默,却是极衬合这宁静的夜色。忽然听到一阵摇晃铁闸的响声。
“程哲,程哲在这吗?”一把男声在楼道里传来。
亓元虽然早疑心,但听到这个名字,确认这个是自己心里默默念着的人,还是心里一怔。
“牛一,我在这。”程哲从地上站起来,回应道。
“我一收到你的信息就打算借尿遁来救你了,无奈被老窦抓了回去继续听他念经。”牛一明显是跑来的,此时仍然气喘吁吁:“你好有闲情逸致,居然跑来夜观星象。你说为什么同人不同命啊,你光明正大地逃了竞赛辅导老窦知道了也没吭一声,我就说想上个厕所,老窦就看出我要开溜,小牛一啊,你命真苦。”
亓元原本以为来人是学校的保安,怎料是程哲的同学,全级也是排前十的学霸牛一,她更没想到学霸这么逗,听到这句小白菜似的俏皮话,忍不住噗嗤地笑了。
牛一这才发现这里还有一个人,也受到了惊吓,脱口而出一句:“我去,程哲原来你是来楼顶幽会的啊。”
实在太尴尬了,亓元觉得局促不堪,还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澄清,程哲伸出手,隔着铁闸轻拍了一下牛一的头,说:“别胡说,这位同学也是被困在这的。你别废话了,赶紧开门吧。”
“疼,你打救命恩人啊,忘恩负义忘恩负义。”牛一嘴上尽管这么说着,手上仍在悉悉索索地动着。亓元好奇,她原来以为牛一是那种带着厚厚镜片两耳不闻外事的书呆子,居然还会这种开锁的小伎俩?
程哲亮起手机的照明灯,亓元才看清楚牛一竟是在用一条铁丝,插进锁芯,捣鼓了几下,锁就开了。
“好了,哥哥是情急被逼的,小朋友不要学哦。”牛一边说边拉开铁闸。
“谢谢您,今晚要是没您来可就麻烦大了,谢谢。”亓元没等两个男孩反应过来,抢先对牛一说,又转过头对程哲说:“也谢谢您,希望您下次能赶上天文台开放的时间。”说罢,朝他们俩鞠了一躬,便跑下了楼。她心知这是没礼貌了,可她不想程哲看见她的样子。
如果她像王子姣,长得大方漂亮,又有能与之并肩的成绩,那么,她会陪着他们俩下楼,或许今晚,程哲就会记住了自己。
可惜她是亓元,那个不起眼,又自卑害羞的亓元。
还是不要被记住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