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稳的幸福》郝艾莉

3、Chapter3

　　送走张朝晖，顾玫蹲在阳台上，给猫布置饭碗和水碗。
　　“我们从此要相依为命了。”顾玫看着狼吞虎咽的猫，轻轻地说。
　　 
　　午夜的空气微凉。仰头看，也有一两颗星挂在天边。顾玫喜欢这样的夜晚，让她想起多年前的师大校园。
　　那时候她和他还在念师大附中，初春的夜晚他们肩并肩走在操场上，夏天给她讲自己刚看过的金庸小说。
　　有时候顾玫起疑，“上次你不是讲洪七公已经死掉，怎么会又和欧阳锋打起来？”夏天被揭穿也丝毫不觉难为情：“那其实他没有真正死掉嘛，是闭气假死嘛。”明知是他胡诌，她也乖乖闭嘴，生怕他生气不肯继续讲下去。

　　顾玫和夏天是一起长大的。
　　顾玫的爸爸顾长河和夏天的爸爸夏友俊同在师大任教，亦是多年的知己好友。两家住得近，都在校园的教职工宿舍楼，兼之顾玫的妈妈姚美桦虽然美丽又端庄，但做家务却多年也不得要领，少不得要常常麻烦夏天的妈妈童丽帮忙。童丽在校办工厂做会计，时间宽松做家务也是一把好手。顾玫小时候，常常一到吃饭时间就想方设法耍赖要去夏天家吃饭。特别是夏家包饺子的日子，顾玫简直要开心得好像过节。
　　“妹妹明明是个南方孩子嘛，怎么有一只北方人的胃呢？”顾爸爸常常这样感叹。
　　“还不是你惯的。她一讲要去夏天家吃饭，你就放她去。妹妹简直要变成她童丽的女儿了。”姚美桦一想起亲生女儿瞧不上自家饭菜就要头痛。
　　顾玫在夏家的饭桌上，是有自己固定的位置的。夏家吃饭一个长方桌，夏家的老爷子夏少琳坐在一头，夏长河父子坐在一边，童丽和顾玫坐在另一边。因为顾玫最不耐烦剥蟹剥虾，偏偏又顶爱吃这些麻烦的东西，童丽就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顾玫从小就认定自己将来会嫁给夏天。这想法坚定不移。
　　很小的时候她不谙世事，觉他是个不错的玩伴，可以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也能在同一个操场上打架。
　　等她长成少女，再看向他就有了不同的心思。他和她讲话，她就不由自主明亮起来；他隔着人群冲她笑笑，整个世界就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个。
　　她总是想，他们一起进教职工幼儿园、一起升师大附小、附中，将来也注定要一起考入师大。她会念法律系，而他会念物理系。毕业后他会留校任教，她要考出律师执照来做一名民法律师好好赚钱。然后他们要结婚。生一个或者两个漂亮的孩子。一切顺理成章毫无悬念。
　　夏天不是不曾感受到她的这种变化。她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容易被激怒，自己玩得正开心的时候又总会撞上她送过来的眼神。说不上他对她的这种变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但总归，她变得有点陌生起来。
　　夏天有点不明所以。
　　男孩子的成熟总是比女孩子要晚，而他由于从小的异性玩伴只有她一个，在男女感情上的开窍又要比别的男孩子都晚。正好他那时候又开始疯长个子。原本和顾玫齐头并进，那一年却撇下她自顾自窜到一米七五，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于是就迷上了打篮球。放了学作业也不写就和一群男同学跑去师大的篮球场乒乒乓乓地三步上篮。他独自忙碌起来，害得顾玫经常一个不留神，目光就找不到要送去的目的地。
　　但是顾玫不着急。她了解夏天，也一厢情愿地认定她脑子里的顺理成章。
　　她愿意等。
　　何止是顾玫存着这份心思呢，两家大人又何尝没有这么想过。特别是夏老爷子，有时候看两个孩子亲亲热热在一起玩笑拌嘴，就常常向儿子媳妇努努嘴，挂一脸“一切尽在掌握”的狗血表情。

　　一切本应是顺理成章，可当两个人各自如愿以偿考入师大的法律系和物理系之后，命运却发生了转折。
　　而这转折点，就是徐旻旻。
　　不要说美女如云的法律系，即使在整个师大校园，徐大美女的大名也迅速脱颖而出，成为很多男生宿舍夜谈的话题之一。
　　徐旻旻，哈尔滨姑娘。身材高挑，皮肤微黑，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两朵酒窝。大多数女生举着小花伞在绿荫下漫步时，徐美人迈着两条大长腿像小鹿一样轻快地在球场上跑来跑去，挥舞着网球拍在烈日下把体育系男生都虐得体无完肤。她从小就被家里送去学网球，专业选手水准。
　　新学期伊始，校内各大社团争夺新人的战争正到了如火如荼的时期，网球俱乐部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徐美人收入囊中。据说当时俱乐部主席张相仁对徐美人各种围追堵截，不惜将主席之位献上，只为美人首肯。不料不胜其烦的徐大美人对主席头衔不为所动，只提出一个条件：要将刚刚结识的好朋友董婷婷和顾玫一起带进俱乐部，并许以俱乐部宣传干事一职。张相仁大喜过望：本年度有望争得市大学生联赛女子单打名次不说，以徐大美人和另两位美女的加盟，网球俱乐部已然成为校内最令人艳羡的俱乐部了。
　　顾玫和董婷婷加入俱乐部这件事完全是顾玫的主意。
　　那天在饭桌上，顾玫和夏天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参加什么社团的话题。顾玫向来对集体活动不甚感冒，夏天却在刚刚结束的雅典奥运会上迷上了网球，还央求着夏爸买给他一把威尔士球拍。
　　顾玫一听，立刻决定要夏唱顾随，也举起勺子要求加入网球俱乐部。
　　没想到此举立刻招来夏天的嗤笑：就你？！羽毛球拍你都挥舞不了两下，跑得又慢，俱乐部才不会收你呢。
　　顾玫眼珠一转：嘿嘿，山人自有妙计。
　　这妙计，就得着落在最近正被张相仁不胜其烦的徐大美人身上。

　　尽管顺利加入了俱乐部，在看了几场夏天和徐旻旻的训练之后，顾玫和董婷婷就对这个决定后悔起来。
　　俱乐部条件有限，师大的网球场是室外球场，周末时间又往往有偿租借给社会人员，自己人训练就只能安排在平日。大家院系不同，能凑在一起的时间又有限。比如徐旻旻，每次都要求在中午时间顶着大太阳训练。
　　尽管有大美人同练，俱乐部成员们渐渐地也开始吃不消，包括当初撺掇她入会的两位好姐妹。结果剩下的寥寥数人中，只剩下夏天热情不减，加上本身体育底子就好，进步飞快。

　　顾玫慢慢察觉了夏天和徐旻旻之间的非同寻常。怎么能不察觉呢，连生性迟钝的董婷婷都看出了，吞吞吐吐地跟顾玫说“让夏天别去练网球了”。她私下问过徐旻旻，她只做不语。可是当她不自然的表情落入董婷婷眼中，一切就已是了然。
　　顾玫渐渐地不肯再去夏天家吃饭。夏友俊和童丽察觉出两个孩子的不同以往，但却从夏天口中问不出个究竟 。逼问得急了，夏天语气中便有了不耐烦：“你们去问她啊。她又不是没有家，干嘛还天天来咱们家吃饭啊。”两人不敢再问。大人们心中渐渐有了端倪。虽然可惜，但孩子们的感情事，亦不是他们可以左右的。

　　那一天晚上，顾玫收到很久没有联系的徐旻旻发来的短信，约她明晚在学校外的咖啡厅见面。
　　顾玫想了想，回复“不见不散”。
　　第二天周末，她起了个大早，在房间里辗转半日，中午便提着包出了门。姚美桦被一向乖巧的小女儿露出的清冷神色吓了一跳，竟一时忘了问她去哪儿，只眼睁睁看着她出了门。等晃过神来拉开大门，顾玫的背影已经转出楼栋了。
　　眼看天色擦黑，门口才响起窸窸窣窣的钥匙声。姚美桦打开门来，才发现女儿剪掉了留了几年的长发和齐眉刘海，利利落落一个假小子短发，穿一条黑色无袖短款连衣裙，一脸茫然地拿着钥匙。看见妈妈开门，不自然地笑笑，从姚美桦身边侧身进屋。
　　换了发型，又买了新衣服，可是妹妹的表情没比下午出门时好多少。姚美桦没有问，也不敢问。默默跟着女儿进了房间。
　　放下手里的手提袋，顾玫又转身出门。
　　“怎么刚回来又出去呀？你不吃饭了？”
　　“不吃了，我约了同学。”走到门口，顾玫回头冲姚美桦笑了一下，“晚上我会早点回来！”
　　虽然在笑，可是那笑容里一点儿开心也没有。姚美桦心里很不是滋味。

　　“你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吗？”
　　“顾玫，我今天是想告诉你，我和夏天在一起了。我希望你祝福我们。”
　　祝福？！听到这个词，顾玫心中涌起的竟然不是生气，甚至也不是难过。什么啊，是什么蹩脚的言情剧吗。
　　她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怎么，你不愿意祝福我们吗？”
　　“我为什么要祝福你们？”她扬起脸，静静地看着徐旻旻，一点表情也没有。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至少，你和夏天是这么多年的朋友。”徐旻旻的脸色变得艰难。
　　“我和他是朋友？”顾玫反倒笑了。“他是这么告诉你的？”
　　“他其实就在外面。本来他想和我一起进来，我觉得还是应该我们俩先谈一谈。”
　　“你让他进来。”
　　徐旻旻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接通后只对着电话里说，“你进来。”
　　顾玫看在眼里。他是她的No.1快速拨号。他们是认真的了。
　　夏天挨着徐旻旻坐下，目光坦荡地看着顾玫。
　　“她说你们要在一起，是真的？”
　　“是真的。她说一定要和你谈谈。我觉得你会祝福我们的。我们到底是这么多年的朋友。”
　　“你觉得我们就仅仅是朋友？”顾玫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她真恨自己这么沉不住气。
　　“顾玫，我知道你的想法，可是，感情不能只是一厢情愿对不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一直把你当作我最好的朋友。我也希望我们将来也一直能做最好的朋友。”
　　后面的话已经去听不进去了，“一厢情愿”四个字钻进脑海里，嗡嗡地响着，怎么也挥散不去。
　　她输了。
　　“一厢情愿，好一个一厢情愿。”她站起来。带着比哭还糟糕的笑容。“原来如此。”
　　“好，我祝你们幸福。两位好朋友！”顾玫已忍不住声音里的哭腔，转身往外走去。一踏出咖啡馆大门，忍不住跑了起来。徐旻旻站起来追去，却被夏天按住，“还是我去。我今天不能送你回去，你自己回学校，注意安全。”

　　顾玫漫无目的地跑一阵，走一阵，一抬头却呆住了。自己怎么跑到附中的操场上来了？
　　“妹妹！”
　　顾玫回头，原来夏天一直就在她身后。
　　夏天很少叫她的小名，他总是连名带姓地叫她顾玫。
　　“夏天，你心里，难道真的就只把我当朋友吗？”
　　夏天愣住了。这么久以来，顾玫对他的心思他不是不明白。可是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心思，他却很少深究过。
　　他喜欢她的陪伴，她那么聪明，那么善解人意，自己的家人也都把她当作未来的夏家儿媳一样，他不是不明白。
　　可是，真的就把她当作自己的女朋友、爱人，当作自己未来的另一半，他心里却有种不甘心。他们还没有和外面的世界好好地打一回交道，怎么就能确定对方是自己一辈子的爱呢。自己做不到，顾玫也不应该能做到。
　　她只是被他们之间这些年的亲密无间迷惑了，她还认不清真正的爱情是什么。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顾玫看不清夏天的脸。她把他的沉默当作他的坚定。
　　“夏天，今天我换了发型，你有没有注意到？
　　在理发店里，看着理发师剪掉我的头发，我应该难过的，可是我却没有。你知道我以前有多珍惜我的头发。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我心里有更难过的事情。
　　我剪掉了头发，又去大洋百货买了这条裙子。裙子很贵，本来是爸爸妈妈给我过生日时请你们去华美达吃西餐的。可是我想没必要了。
　　我试穿的时候，一边照着镜子一边想，我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竟然想用这种方式让你看看不一样的我。可是你却一直都没有注意到。
　　不过至少在这一天我没有输得既难过，又难看。
　　夏天，我不知道究竟是我错还是你错。如果你真的只把我当作朋友，那我无话可说。
　　可是我告诉你，我做不到。夏天，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我的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