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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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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时候,在希思罗机场,秦越请窦思亭帮一个忙。
“我的小侄女下个月生日,我想给她买一样生日礼物,可是小女孩的东西我实在一窍不通,所以能不能请你帮眼看一下?”
这是一个令人没有托辞拒绝的邀请。
思亭于是大方地接受:“我知道这里有一家卖饰品的小店,也许有合适的。”她请同事替她看着行李,带秦越来到一间小小的饰品店。
“买一样头饰好吗,小女孩应该都会喜欢。”思亭建议。
“你拿主意就好。”
想起那天照片上的小粉团是短发,所以思亭决定选一个头箍。
年轻的店员过来招呼他们,“公主系列最受欢迎。”
看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粉色,思亭不禁蹙眉。
为什么人人都想当公主?除了外表光鲜外,简直一无可取:愚蠢,娇弱,空洞,更要命的是,她们都缺乏自由,但却个个甘之如饴。
那完全是一群灵魂不健全的扯线公仔。
“麻烦我想看一下那个墨绿色的头箍。”
在一堆晶莹璀璨中,那是最简单的一款,细细的圆弧上,有一个背着翅膀的小女孩,眼睛是用宝石做的,在光线下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这个好吗?”她问他。
“我相信你的眼光。”他掏出钱包准备付钱。
就一个头饰而言,那是一笔不菲的花费。
“你知道关于它的故事么?”思亭指了指店员正在包装的那个小盒子说。
秦越微笑着摇摇头。
“这是彼得潘的小仙子。”思亭向他解释,“她聪明,可爱,勇敢。”
“动画角色总是很完美。”
“可是小仙子也有缺点。”
“哦?”
“她很爱吃醋。”她笑起来。
“这个……也不能算缺点。”秦越接过店员递过来的袋子,一手拎着,一手插在裤袋中,“如果是和爱情有关的,谁又能大方得起来呢。”
窦思亭的脚步顿了一顿。
在爱情里,任谁都会变得小气吧。
这也曾经是在每次那个人大怒后,她原谅他时,安慰自己的理由。想起前日惊鸿一瞥的重见,她心里一个冰冷的角落又开始慢慢复苏,不知道他现在动不动就吃醋的毛病改了没有,可不管怎样,她已无法左右他的情感,他的愤怒或者喜乐都已与她无关。
回程的航班上,不知什么原因,客舱经理将窦思亭和另一位乘务长的岗位对调了,她被安排在了头等舱,“机组就交给你了。”老客舱经理笑眯眯地说。
这次用的是空客A340—600机型,头等舱一共8个座位,全部满员。其余的六位客人很快就上来了,可最后的两个人直到商务和经济舱都上客完毕后,还是不见踪影。
“机长,要不要通知地面,把那两个人减掉算了?”客舱经理请示驾驶舱问。
秦越看了看表盘。已经过了关门时间,可是刚刚收到塔台通知,今天会稍稍有些延误。
“再等两分钟。”
1分30秒的时候,廊桥里出现了两个身影。
一个年轻的女孩走在前面,身后是一个高大挺拔的男人。
一脚踏进机舱的之后,范亦雯一颗悬着的心终于安定下来。本来因为今天可以坐头等舱,而且还是和老板一起,她是超级兴奋的,可没想到临上飞机的一刻,老板突然说不飞了,让她一个踉跄从云端直坠水泥地,差点魂断英伦。
她跟了老板四五年,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他临时改主意。虽然他向来是杀伐决断的,可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仓促而不给任何理由。
在头等舱休息室的时候,高云凌就曾提醒过她,老板今天不太对劲。其实这一点不用他提醒,她自己也看出来了。
已经多少年没有看到他抽烟了,可是在休息室里,那个以果断冷静著称的男人,却像始终拿不定主意似的,手里的烟也一直没有停过。而在烟火的对比下,一张俊脸更是阴沉地可怕。
她和高云凌是老板的两个助手,一个主内一个主外。高是老板研究生时的学弟,跟了他也六七年了。可是这次究竟为了什么事令老板有如此反常的表现,小高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谁都不愿问,因为都了解他的脾气,他不开口,别人绝对不敢多嘴。
当航空公司的人第四遍来催他们上机的时候,老板把烟重重一掐,扔下两个字:回家。之后,起身就走。
范亦雯哭丧着脸跟在后头,一团恶气没地方发泄,只好对着小高龇牙咧嘴,小高则一脸忿忿地回应她:当初让我把最后一个头等舱空位让出来的时候,你丫头可不是这副面孔。
谁知步出休息室没几步,老板突然又折回去,问现在上飞机还来不来得及。结果那个地勤打了好几个电话之后,他们才终于赶到了这班飞机。
可是经过了这样一个波折,范亦雯的兴奋之情已经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折扣。
然而头等舱就是头等舱,行李可以轻松地放在脚边的储物空间内,而无须吃力地抗上抗下;扶手上一系列复杂的按钮,显示这个座位可以放平成为一张单人床;小小的电视机里,有让人眼花缭乱的各色视听节目;而打开座椅旁的柜子,里头居然是一床雪白簇新的羽绒被。
好东西无止境,只看你出不出得起那个价。
范亦雯满足地靠在舒服的软枕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然而此刻,在同一空间内的窦思亭却是截然不同的心情。
她这时正躲在厕所里惊慌而不知所措着。
因为,言以辰在飞机上。
他上来的时候她正在确认餐食,当身后那一声低低的“请让一让”传来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到转身,最终确定那张记忆里熟悉的面孔的时候,他已冷冷地擦身而过,漠然的样子仿佛他们从来未曾相识。
思亭的心狂乱地跳着,手足冰冷,思维涣散。
简单的开头已经这样令人难堪,后面的时光不知道要怎么打发。
她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他?镇定自若,不动生色,还是微笑有礼?这些都是好的,可惜她统统做不到。
思亭颓然地看向镜中的自己,五官还是旧时的模样,可是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脸色竟然这样苍白了。
光影无声,时光交错,看着眼前的影像,她仿佛又见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在初遇的夜晚,仿佛一只受惊的兔子般的,年轻的自己。
那是在她刚进大学的时候。
深秋的晚上,窦思亭骑着自行车经过学校后门。路边有一家卖宠物用品的小店,她寻思着要不要在冬天来临以前,给家里的老猫买一个新的猫窝。小店的橱窗里陈列了几个,乍眼看去都还不错。她因为太专注想看清它们的价格,而没有注意迎面而来的车子。等到被明亮的车头灯惊醒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刺耳的刹车声后,她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屁股着地,也许已经是将疼痛值减到最低的摔跤方式了,可着地的那一下,思亭还是痛得眼泪都出来了。
两秒钟之后,一个年轻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你没事吧?”
这表面上是一句关怀的话,可是说话者的声音冷冰冰的,毫无诚意,语气中甚至还透着些不耐烦的味道。这让思亭更加生气了:撞了人一句对不起也没有,真是够嚣张的。她撅了撅嘴,想站起来,可掌心一触到地面,立刻辣辣地痛起来,再一看,原来右手掌根磨破了好大一快皮。
这时,一只手伸到了思亭面前。
“哼!”
窦思亭翻了个白眼,别过头去,用另一只手撑着站了起来。可此时,那个人还来不及退开,就这样,她一撞,竟然撞进了他的怀里。
两个人都是一愣。
她踉跄着后退,却差点再次摔倒,还好,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
到这时思亭才看清楚手臂主人的长相。
那是一张年轻的面孔,有着浓密的剑眉和挺直的鼻梁,在路灯下,因为光影的效果,五官更加立体。那本该是一张冷峻的脸,此刻却因为苦苦忍住的笑意而略微显得有些不协调。
“你没事吧?”他重复刚才的话,可是音调语气已经完全不同。
思亭负气地挣脱他的手臂,走过去扶起自己的自行车。还好车子除了前轮略有变形外,几乎没有什么其他的损害。
真是一个倒霉的夜晚,思亭想,但总算不幸中的万幸,没出什么大意外。她拍了拍衣服,推起自行车慢慢走去。
这时,身后的年轻男人叫住她,“嗳,你等等。”
思亭不耐烦地回头,“干吗。”
他走到她跟前来,头微微扬起,脸上是促狭的笑:“你划花了我的车头,得赔偿。”
什么?赔偿?窦思亭下巴差点掉下来。
“明明是你撞的我。”她皱眉和他理论,“我还受伤了,自行车还坏了呢,应该是你赔我才对。”
男孩“哈”地干笑,“拜托,我又打灯又嗯喇叭,是你没注意好不好;而且,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也受伤了。”
他的额角确实有一道瘀痕,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刹车的时候撞到的。思亭没功夫理会,只想着怎么摆脱他。
他闲闲地站着,两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她的反应。
思亭又怒又急,这人真是无赖到家了。可是他说的又好像都是事实,刚才确实是自己疏忽大意的成分居多。可是,要赔的话,她看了眼停在路边的车子,一见车头那两个大大的牛鼻子,就知道那是一辆不能碰的贵家伙。
“我……”她满怀委屈,可一时间又找不到铿锵有力的字句来驳斥。这时,正好有一个巡逻的交通警经过。
“这车谁的,这里不准停车知不知道。”
男孩转身和警察交涉,趁着这个空隙,窦思亭赶忙上了自行车,一个拐弯进了学校,在鳞次栉比的宿舍楼中,摆脱了纠缠。
那不是一个浪漫甜蜜的开始,然而很久以后言以辰曾这样说:“那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值得的一次车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