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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牧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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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羽在昏睡里被腹部的绞痛惊醒,睁眼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挂着勾花素纱帘帐的床榻上,目光有些许涣散迷茫,面上覆着层薄薄的汗滴,毫无血色的苍白一片,她只觉得浑身似散架了般的疼痛,特别是腹部的剧痛,令她紧咬着下唇低声抽气。
少年下午用完膳食才想起前天夜里捡回来的那个丫头,寻思着也该是醒了,不如今日去看看好了。着着一袭翠竹纹的长衫,领口袖口都用银丝勾着祥云边角,华贵而清隽,人如修竹,风姿素雅,面如桃花,清艳不夭。
他走到别院的屋前,远远地就瞧见一个丫鬟席地而坐,倚着门框小憩。
“睡的可好啊?”少年不悦地望着那梳着双丫髻的丫头,不过才几年的时间,怎么就如此不懂规矩起来!
那嘴角好挂着笑意的丫头揉揉眼,只觉得有抹身影遮住了阳光,她眯眼望去,倏地惊起身!瑟瑟地站到一旁,低垂着脑袋,听候少年的发落。
少年竖耳倾听着屋内细微的抽气声,一脸平静的出奇,他没有责怪那丫鬟,语气依旧冷冷清清地问道:“她醒了?”
“还没吧。”那丫鬟记得早上给金羽上药时,她昏睡沉沉,想来也不会这么快醒来。
少年望向那眉清目秀的丫鬟时眼神倏地冷下几分,唇边溢出一丝冷笑道:“如烟,我这府里要你何用!”说时迟那时快,少年的翠色的衣袖一晃,那修长的手指就掐住如烟的脖颈。
恍惚之间,金羽似听见外面讲话的声音,她是在鬼门关上走过一遭的人了,此刻只想活下去,方顾不得其他痛得死去活来地朝屋外呼喊。
“来人,快来人,救救我。”
“外面有人吗?”
“好痛,真的好痛啊!”
断断续续的求救声,低微细小的如同呻|吟,里面夹杂着的却是万分疼痛,细细地撩拨着少年心上最柔软却也最冰冷的地方。
少年似片刻的失神,一把甩开掐着如烟脖子的纤手,冷眼看向一旁惊魂未甫的丫鬟,面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仅此一次,下不为例。”说完,便推门进去。
如烟摔倒在地上,却不敢瘫坐着,忙得挺直身子朝屋内跪着。只觉得浑身冰凉,脑袋晕乎得厉害,似漂浮在半空中般,沉重的大声喘息,片刻后才发现后背早就湿成一片,满是汗水。
“醒了?”少年站在纱帐外面,似乎没有掀开纱帐的想法。
金羽望着映在纱帐上的细长投影,似乎觉得只要能够再靠近他一点,兴许他就会施以援手,想着便拖着快散架的身体朝床外边爬去,她真的好痛,身体每一寸的移动骨头就像是骨折般,脑海里的意识都混乱成一片——
“噗通!”
金羽倏地就连人滚到床下,一直滚到少年的脚边,满头凌乱的青丝遮住她泛着青色的惨白容颜,这个人蜷缩成一团,似婴儿一般以最单纯的蜷缩姿态保护着自己。
少年眼里闪过一丝怪异的神色,眸色本是幽暗难测,而后又明亮了些许,良久后他才弯身蜷缩于他脚边的女子横抱起来,就如同前夜将她从春华阁抱回府上一般,下意识的动作轻柔。
将又沉沉昏睡过去的金羽小心翼翼地放到床榻上,似乎还清楚地听见她沉重而痛苦的喘息以及被咬的殷红一片的唇瓣,那若有似无是一声声“痛”。
“如烟,将南街的济世堂的萧郎中给请来。”少年冷声吩咐。
“是。”如烟这就起身,快步朝雕梁画栋的长廊一端跑去。
少年没有离去,站在床边看着金羽,前日还以为她是个男子收回来当家丁罢了,若不是寻人给她换衣赏,又如何会知道她是个女子。只是,她女扮男装穿着春华阁的男仆衣饰作甚?又为何被打的这番惨?
“少爷,宋公子来了。”婢女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的寻思。
少年没有回应,婢女恭敬地立在门外,不敢张望,低垂着眉眼。
突然觉得金羽额头上被汗水浸湿的丝发有些碍眼,他从袖口里掏出一方洁白的帕子细细地拨开发丝,理好她的鬓角青丝,心底猛地一惊!定眼一看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给一个陌生人擦汗?笑话,他眸色倏地一暗,似嫌弃般将手帕丢到她枕边,似风一般出了她的房间。
“三公子。”宋时浅一见少年出来,立即上前一步,微微颔首道。
“出去说。”少年自然知道宋时浅过来是为了什么,他话音刚落就率先朝厅堂外走去。
这时节下午的阳光格外暖和,明媚而清新,时而风起送来道旁的阵阵花木芳香。少年一路上没有说话,直到和宋时浅走出府,上了一架漆黑雕纹华盖马车后,二人才开始交谈。
“几年不见,时浅倒是成熟稳重了不少。”少年率先开口,面上扬起一抹轻松地笑意。
“三公子也是一样。”宋时浅难得的不再刻板着张脸,语气就似见到昔日好友一般。
“是父王让你来找我的?”少年再次开口,面上的笑意敛了些。
宋时浅看了眼对面容姿清俊的少年,沉重地点点头,有些话以主仆之礼他不该说,可他与对面的少年除去主仆情谊更多的是一种知交挚友。
“王爷对公子突然请命回帝都的事情很恼火。”说完,给了少年一记自己看着办的眼神。
少年无所畏惧地耸耸肩,唇边的笑意更甚。
马车在热闹喧嚣的长街上行驶,笃笃的马蹄声悠然轻响,他掀起车帘的一角,望着人来人往的长街,祥和而太平,这样的感觉真好。唇边扬起的弧度渐渐地加深。
从车窗外传入一阵阵扑鼻的清香,似女子的胭脂又似山花的芬芳,说道胭脂,他想起了一个人!
“大哥成亲之日,我没能回来,实则憾事。”少年放下车帘,一脸叹惋模样,却瞧见他话说完后对面之人面色难看了许多,不禁好奇问笑问道,“怎么,难到大哥还在你面前数落过我不成?”
“三公子多虑了。”宋时浅毫不犹豫地反驳了少年的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在少年冷眼注视下怅然一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大公子成亲那年时浅也不在帝都,到时这几年流了下来。”
不多时,马车便停在了定安王府外,门前两尊石狮子一如当年他带兵离开时那般英姿飒飒,狮口含珠更显得勇猛威武。
少年进府时只觉得有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他轻车熟路地绕过曲折的回廊朝记忆里的书房走去。
叩门三声,得到屋内人的允许,少年才进去。北辰钧彦放下手里的毛笔,望着眼前颀长的少年,眼里却满是滔天怒火。
“什么时候回来的?”北辰钧彦厉声问道。
“昨夜。”少年眼里有些许彷徨,他知道父王对他惯有的语气就是严厉,毫无感情的严厉。
“为什么现在才回府来,本王若是不派时浅去请你,你是不是就不准备回来了?”北辰钧彦声音猛地一高,“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定安王府!”
少年没说话,安静地站着,眉眼清冷地望着他的父王。
“为什么要从边关回来?”北辰钧彦见他不说话就换了个问题,一副恨铁不成钢口气怒斥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次突然回帝都,会给定安王府带来多大的风险!”
“如今山河平川,五夷皆安,孩儿若依旧在边关拥兵才是会给定安王府带来风险。”少年冷声陈诉着这个事实。
“那你是将付昱留在了西北,然后自己上交了兵权?”北辰钧彦三两步就跨到少年面前,难掩滔天怒火对他大吼!
少年点头,算是默认了。
“啪——”
北辰钧彦狠狠地给了少年一个耳光,气得直发抖,只觉得两眼昏花,他抬手指着少年的面孔直吸气,似要平复内心的激动恼怒!
以前总是埋怨,为何与父王隔得这么远,如今才知道,隔得近了会受伤。少年抹去唇边的血水没说话,心里又仿若回到了在西北的那段时日,冰凉得如同刀刃寒光。
“孽子,大逆不道的孽子!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和本王商量,上交兵权?你难道不知道兵权是打江山平天下之物吗?”北辰钧彦又想一个耳光扇过来,却被少年只手拦住。
“父王,”少年眼里抑制不住的神伤与哀戚,咬牙看向那志在千里的暮年之士,良久后失望难过的问道,“您知道四年前灭垣后,孩儿为何要去西北吗?”
少年说完便沉重地敛起眼里的伤痛转身出了门,不顾身后的叫嚣。
陌苑
少年没有理会一路上不住对他行礼的奴仆,按照记忆力熟悉的路线轻快地进了院子,幽幽的清香散发开来,他绕过一排排谢了花朵、枝叶翠绿桃树林朝里走去,只见一大片雪白的槐花林,串串白花绽放在夕阳的余晖里,花穗轻摇。
槐花不是什么吉利的东西,依照父王的火爆执拗脾气,怎么会允许府里种这些东西?少年至今还记得以前陌苑里只有桃花树,什么时候多了成片的槐花,看来他确实离开帝都太久了......
“三公子?”守在门外的静儿一见这容姿清艳的少年,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倏地喜笑颜开。
“大哥呢?”许是闻着幽幽槐花香,少年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在东阁呢。”静儿答道。
少年点点头,便朝东阁那边走去。绕过一处小桥流水的景致,立在石桥上,遥遥地便瞧见对面楼阁上的人,似有一青衣艳丽女子在低声婉转而歌,而女子对面是一个坐着的男子。
当少年瞧见男子坐在一张轮椅上时,呆呆地立在原地,顿时心头一冷,涌现出一种比打了败仗还要压抑痛心的情绪倏地涌上心头,身影一轻,稳稳地落到东阁里。
“三弟回来了。”北辰慕弦温和的一笑,他的五官比起少年更硬朗不少,他眉眼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弟弟。
青莲适时地停住歌声,对他二人裣衽低首微微行礼,而后莲步轻移,退出阁楼。
“大哥,你的腿?”少年目光直直的看向那张轮椅,十指用力紧握。
“废了,一年前的事情了。”北辰慕弦风轻云淡地说道,眼里不悲不喜。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不觉之间,少年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
“琅琊,回来就好。”慕弦笑着避开回答那个问题,有些往事痛苦的连自己都不愿意去碰,何必再难为了他人。
那满眼怒火与伤痛纠缠着的少年,便正是北辰琅琊。
金羽再次醒来时已然是丑时,她试探性地唤了声:“有人吗?”
“姑娘醒了?”如烟这次机灵多了,忙得端起桌上的一盏油灯走到床边去悉心询问。
金羽转头望向如烟,见她一脸担心的模样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余光蓦地扫见枕头边上的帕子,她好奇地探出胳膊,费力地取过来瞧着。
“牧尧?”夜色里,她皱眉轻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