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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去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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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羽这一连在琅琊的府邸住了二十多天,因为身体上的伤病,她也不便亲自去向救命恩人道谢,而琅琊似乎忘了她的存在,自她醒后就再没过来瞧她,以至于金羽都不知道救命恩人的模样。
又休养了几日,金羽已然可以下床正常活动了,只要不是长时间站立或者做事,仿佛已觉察不到那些淡去的伤痛了。细想,也不该在此多做逗留,还是寻个时机跟这府里的主人道谢而后离开。
那日傍晚,她正坐在院子里看日落,也等着那名唤牧尧的公子回府,细碎有力的碎步声由远及近,一抹藕色的苗条人影跑了过来。
“姑娘,公子回来了。”
金羽柳眉一挑,面色平静但心下一喜,这人总算是回府了。她当下将把玩在手里的木簪子插回发间,从细藤竹椅里起身,整整裙裳,便随如烟朝院外走去。
琅琊这些日一直在查大哥断腿一事,一直从王府内打听到巷里的流言蜚语,却得到最难以置信的结果,大嫂在一年前跳崖,大哥也跟着跳了,大嫂那年便悄然地离世,大哥的腿就这样断了。
想来他在院子里种满槐树,却是为了祭奠死者.....
“公子,姑娘醒了,说是有事找你。”如烟叩着门扉,轻声道。
琅琊揉了揉眉心,微不可闻的叹气。自然是记得她的,便开口道:“进来吧。”
如烟替金羽推开门,而后在她进去后又合上门扉,恭敬地立在门外。
金羽绕过一面绘着山水风景的屏风,只见以清冷俊雅的少年端坐在书桌前,手里摇着一把玉骨扇。见她进来,那少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
“于晋谢过牧公子救命之恩,在府上叨扰多日,如今身体无恙也是该向公子告辞了。”金羽有意避开他的目光,低头望着光亮干净的地面。
“一,我姓苏;二,别说谎。”唰得一声合上扇子,琅琊挑眉望向穿着青色对襟襦裙的瘦削女子。
金羽愕然,尴尬地抬起头,略显疑惑地望向琅琊,那句别说谎从他口里说出来,她的心莫名的乱了下,片刻后她故作镇静地开口:“苏公子所言甚是,是于晋大意了,弄错了救命恩人的姓氏。”
“有点意思。”琅琊将手里的玉扇放到梨木桌案上,慢步走到金羽三步外,低眼望着她,似笑非笑地说道,“我以为我说的够明白了,呵呵。”
金羽顿觉紧张,眼前人虽是一副清艳出尘的姿态,不说话时显得温文尔雅,犹如青玉,但仅第一次见面就让她觉得心慌紧张,默不作声地悄然后退半步,她没有回答琅琊的话。
“我第一次遇见你,你穿着春华阁的男仆衣衫,前日巧遇了桑妈妈,不知怎么就提起了你,才知道,你姓金。”琅琊清冷地说着,听不出他声音里多余的情感,蓦地,似想起了什么,他抚额勾起丝笑意道,“对了,桑妈妈听说你是女子后,念你孤苦伶仃,特地交代我将你送回去呢。”
金羽面色骤然紧绷着,怒视着对面笑意莫测的少年,琢磨不透他到底是何意。既然他能知道自己姓金,怕真是去了春华阁,若他当真将她送回春华阁,只怕是难逃火坑,一想到这,她面色瞬间苍白了许多。索性不再说话,她一转身就朝门边走去。
琅琊轻哼一声,一把拽住金羽的左手手腕,对上她带有恨意的盈盈双眼,心里莫名有些微妙的情绪划过。
“你是亓国人。”琅琊平静地以陈述口吻问道。
夕阳倾斜,透过纸窗投进屋内的光线也弱了几分,屋内屏风上昏暗的投影斑驳了一方山水美画,就如同此刻金羽的面色般。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良久后,金羽压低着颤巍巍的声线对琅琊低声说道,可浑身的颤栗发抖出卖了她此刻的情绪,十几年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提起亓国。
琅琊清楚的感觉到那一刻金羽身上的惊恐,那种莫名的恐惧从她身上四溢开来。
“这里不是垣国。”连他自己都没能发现,说这句话时放轻缓了许多音色,轻柔到透露出丝毫的温和。
“是啊,不是垣国。”金羽颤抖着从琅琊骨指细长的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腕,覆住哀戚的面容。
在垣国以乞丐流浪时,那么小的年纪里她就知道,若是在垣国提起了亓国,那必然会遭杀身之祸。垣国对亓国未亡人是相当残酷甚至是残忍的,这点她一直是深有体会,所以她害怕在人前承认也害怕提起亓国,那是深深的恐惧。
琅琊就这样安静地望着她,看着她指缝间泪水滑落,心底未完的话生生咽下了,她为何两只手臂上都有刺字......或者说,她右臂上为何会有垣国亡国奴才会被刺上的字。
初夏渐逝,天气也热了起来,院里的春花早就谢了,倒是池塘边上的栀子花开的格外灿烂,白花花的一片,灿烂纯洁,幽幽的芳香在院里四溢开来。
琅琊一脸闲适地在池塘边的亭子里看书,金羽站在他身后冷这张脸替他摇扇纳凉。
金羽瞧着他如墨锦的青丝出神,想着那日他说的话便觉得怒火中烧——“金姑娘若是想走,我便派人护送你去春华阁,若是不想走,就留在这府里做事,也好趁早还清你欠下的药钱”。
“听如烟说,你会唱曲子?”琅琊一边看书一边问道。
“如烟善舞,奴婢不过是给她助兴罢了。”金羽巧妙地答了句,就是担心苏牧尧让她无缘无故地唱曲子,她才如此回答,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你若是想让我唱曲子,先掂量掂量自己长袖善舞否。
琅琊眉头微蹙,回头看了眼额头上覆着薄汗的女子,不禁失笑道:“我也觉得。”
金羽不解他这话是何意,不过这不影响她点头附和,她一直告诫自己,做奴婢就要有奴婢的样。当然,她在这个男子面前一直不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去,把如烟叫来。”琅琊心情颇好地说道,唇边泛起弯弯的弧度。
金羽瞧了眼亭外被烈日炙烤着的体院,摇了摇头,无声表达着自己不情愿的想法。
“快去快回,若是嫌热不想去,那我就送你回春华阁,让人好生伺候着你。”琅琊瞧着她一脸委屈离开的模样,眼里绽放出点点笑意。
他留下她不过是一念之间的决定,也许是觉得,她或许不该受这么多苦难所以才留下了她,时至今日,他都清楚的记得那晚在春华阁门前遇到她是的模样,就像是他心上突如其来的一场莫名梦魇般。
不多时,金羽就同如烟一同来了。
“听阿羽说你长袖善舞,不如跳一支我瞧瞧。”琅琊对着如烟道,语气与同金羽讲话时一般清冷,只是这听起来更像主仆间该有的语气。
“是,公子。”如烟应了声,抽出臂弯间细长的碎花披帛,踮脚旋转,广袖如同蝶翼翻飞,倏地单手拽着披帛往上空一抛,指间轻动,那披帛如水袖般挽花,和着青丝风动,倒也灵动美妙。
琅琊见金羽看得如此认真,轻咳一声,削尖的下颚一扬,示意她在他身边坐下来。
金羽坚决地摇头,主仆有别。
琅琊也不坚持,只是突然轻启薄唇,声音清冷似带着淡淡的埋怨口气说道:“听人说,羽丫头喜欢唱曲子给如烟助兴,怎么这一舞都快罢了,还不见你唱一个字?莫不是,羽丫头觉得如烟这舞跳的不好?”
如烟一听自家公子说她舞跳的不好,心下一紧张便跳错了两个步子,慌乱失措地望向金羽。
金羽瞥了眼端坐着的少年,心底暗自咒骂,敢情自己不唱就是默认了如烟舞跳的不好?牧尧这厮!难不成他跟自己兜了这么大个圈子就是为了让她唱曲子?还害的她在毒辣的烈阳下晒得汗流浃背!
她咬牙切齿地怒视着他,他眉目清朗地回应着她。
“奴婢献丑了。”终究是金羽败下阵来,毫不客气地端起石桌上的一盏茶喝了一口,润润嗓子,颇为恼怒地看了眼琅琊,而后开口清唱——
“流光影里思锦年
花开花落采衣鲜
三月风好不采莲
南苑芳华伴裙翩
”
曲调清婉,凤鸣鹤唳。含宫咀徵,林籁泉韵。
琅琊久久没有回神,直至如烟一曲舞罢后正思索着要不要再跳一次时,他唇角勾起一丝笑意,眉头微挑,饶有兴致地看了眼身侧的女子,而后对如烟挥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金羽被他这样望着有些许失神,不自觉地轻咬着唇瓣。
“三月风好不采莲?”琅琊似还沉溺于那首长支古调里。
“嗯,怎么?”金羽应了声,不解他为何偏偏问这句。
“有点意思,”语调莫名地说完这话后,他刷得声打开手里的折扇,而后又重复了遍,“三月风好不采莲。”
金羽不知道他为何对这句话情有独钟,在她看来,这首词里,她更在乎的是前两句罢了。
“羽丫头,过来坐。”琅琊从盘子里取出一只倒扣着的青瓷茶杯,倒了杯茶水放到一旁。
金羽委实站累了,便没顾及什么主仆有别,径直坐在了一旁。
两人不再交谈,琅琊摇着玉扇,金羽端着茶盏,于初夏的光景里就似一副婉约清朗的画卷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