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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于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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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国灭垣,始为大兴,初兴之始,以为元年。
不过眨眼,四年便过去了。
春末夏初,帝都的槐花渐次而开,伴随乍起的和风,一阵阵清香飘入四处,馥郁的芳香夹杂着淡淡的微甜,长昔街上久久未能散去这缕芬芳。
棠国偌大的帝都,白昼繁华祥和,夜不宵禁,更显奢靡颓华。就如同帝都时常流传着首歌谣那般……高楼平地起,彩灯处处结。若问谁家女,春华久不逝。
春华,自然便是指那春华阁了。
春华阁外,高门灯笼挂,灯火熠熠下,伶伶站立着十来个着彩衣薄纱裳的女子们,莫不是妙龄女子,打扮的花枝招展,招揽着过路来客。
四年前的金羽,便是被她们的烟花颓靡模样给骗进来的,不过不同于她们。
“于晋,快,帮姐姐把这碧螺春送到三楼青莲姑娘房里去。”涵儿一面捂着肚子,一面面色苍白地对身着褐色男仆服饰的清秀男子说到。
“这个,涵儿姐姐,桑妈妈说了,让我在这里照看楼里,你看我这不是走不开么。”于晋伏在二楼镂空雕花朱阑上,一脸为难的说到,抱歉地冲她一笑。
“去去去,姐姐让你去你就去,”涵儿将手里的托盘放到于晋手里,大声嚷嚷着,“少啰嗦,我亲自去跟桑妈妈说,你只管送到青莲房里,要是去迟了惹姑娘生气,仔细給罪你受,快去!”
于晋想想,楼里照看大厅的男仆众多,涵儿又这样说了,再不去也不好。便端着托盘上楼去了,来春华阁四年之久,她还是第一次有幸上三楼,往日只听闻三楼上住着的四位都是镇楼之绝色,从不下楼,从不露面于人前,即便如此,世间任然流传着她们的风月传说。
寻着门上挂着的枫笺门牌,她一直往里走,红纱缭绕,丝竹萦耳,欢愉而缠绵的歌声似如天籁。
“咚咚咚,咚咚咚。”
“青莲姑娘,您的碧螺春是要送进来吗?”于晋压低嗓子问道。
“滚!”一个粗犷的男声从屋内传出,隐约听的出那人似有滔天怒火。
于晋不是第一回见到这种事,对着门点了下头,也不管人是否看得见,将盛着青瓷琉璃盏的托盘放到门边地上,准备转身离开。
“你放手,放开我啊!涵儿,快去告诉桑妈妈——”
到底是怎样的思念,以至于她对这声音如此铭记,轻轻的,脆如琴音。就像是停在心弦上不曾离去的蝴蝶,而她心上亦有最遥远最深刻的想念。
于晋转回身,停在门前,方才到底是幻觉,还是说,真的是她!
“青莲,桑妈妈可是说了,今晚你是大爷我的!”粗犷的声音继续传来。
“不要,我不要——”
“阿羽,不要,我不要和亲,我不要去!”
“阿羽,帮帮我好吗,阿羽。”
“阿羽,倘若我去了棠国,你一定要和王兄好好的,和父王母妃好好的——”
流花!
于晋大力推开门,毫无顾忌地冲了进去,漫天的青纱绣着绯红的莲花,她不顾男人的咒骂警告,撩开锦纱望着那张罗汉床。
男子整个身体压倒在青莲身上,胡乱撕扯着她的衣裳,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无力挣扎。
“救救我,涵儿,求你了!”
“滚出去,坏了大爷的好事老子要你的狗命!”男子对于晋恶狠狠地啐了口唾沫,而后继续低头亲吻着满是绝望的青莲。
于晋抬起胳膊,用衣袖抹去脸上的唾沫,一咬牙,余光扫见不远处的一张椅凳,她拎起一张,毫不客气地朝那虎背熊腰的男子砸过去。
虎背熊腰的男子一副袒胸露乳的模样,摸了摸后脑勺,吃痛的望向于晋,怒的大吼:“狗崽子,敢打你大爷我,老子看你是不想活了吧?”
说完就是一脚朝于晋踹过去,索性于晋身子纤细,堪堪地避过。
一脚未中,男子气急,从床边拔出佩剑,毫无章法地朝于晋劈过去,口里也不住辱骂:“想英雄救美,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贱命!老子是兵部尚书的儿子,你算什么东西!”
于晋一面躲避一面望向床榻那边瑟瑟发抖地美人,实则美人,却非是与她容颜一致的美人!莫不是,在四年里,流花的容颜早就不是当年的模样?
男子又是一剑劈过来,于晋躲避不及,胳膊划出深深的伤口,鲜血嗤得一声喷涌而出,染红了褐色的衣裳。
地下的奴仆似听见了动静,当即找来桑妈妈带人冲了上去——
“哎哟,这是怎么了?”桑妈妈着着大红色海棠罗裙,发间缀着大朵的海棠花,三步一摇的进了青莲的房间。
“杜公子,这是怎么了?”桑妈妈瞥了眼蜷缩在地面上于晋,浮起千娇百媚的笑意朝杜子腾走起。
杜子腾又狠狠地踹了脚于晋的腹部,满是怒气地朝桑妈妈一吼,“这就是春华阁做生意的道理?老子可是花了重金买青莲一夜,这都折腾到亥时了,呵呵,桑妈妈,你最好给我一个交代!”
桑妈妈还未说话,屋里又闯进来了一批人,全是一袭黑色的衣袍,墨玉簪子束发。
青莲哀泣的面色倏地焕发光彩,似不可置信又似抓到救命稻草般,极快地一理衣裳,踉跄地跑到为首男子面前,眼里满是期盼,声音轻软而焦灼地问道:“弦公子让你来接奴家了,是吗?”
“宋管家,你这是?”桑妈妈撇下杜子腾,望向宋时浅,她面上的笑意消失殆尽,浮现出少有的恐惧与害怕姿态。本以为弦公子半年未来是厌倦了青莲,所以才斗胆收了杜子腾的钱,这事若是让弦公子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宋时浅面无表情地从袖里抽出一张银票递给桑妈妈,平淡无奇地开口道:“公子让我带青莲姑娘离开,至于青莲姑娘的卖身契,桑妈妈您看着办!”
“你是什么东西,桑妈妈你——”
“来人,请杜公子出去,奉还三倍银两。”桑妈妈忙得开口说完,一使眼色,旁边的奴仆们强拖着骂骂咧咧的杜子腾离开,远远的都能听见他的高声破骂。
“宋管家,奴家懂得,懂得!”桑妈妈赔着笑,不敢与宋时浅的眸子对视,弓着腰笑到,“我这就让人去取卖身契,还请各位先歇息会。”
语闭,她方欲离去,瞧见倒在地上的于晋,眉头一拧,对身后两个奴仆尖声道:“把这狗奴才,扔出去教训一顿,以后他进楼一次,打一次!”
青莲面上露出一丝不忍,快步走到桑妈妈身前,谦恭地垂首道,“妈妈,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他,他也是为了我才对杜公子出手的?”
桑妈妈勾唇冷笑,一个俯身,在青莲耳边极轻地说到:“别让一些贱命脏了你大富大贵的命!”
宋时浅看了眼于晋,发现于晋一动不动地望着青莲,他的视线也不觉在这二人身上来回扫动,若有所指地问了句:“这人,青莲姑娘认识?”
青莲不忍地望向于晋,唇瓣瑟瑟抖动,他是因为自己才受此重伤,可弦公子向来不喜欢自己与其他男子走的过近。
“你不是她,不是。”于晋哀凄地说完这话,没有再看青莲一眼,权当她是自作自受,多管闲事好了。就被两个奴仆架走,不多时便被拖到屋外。
你不是她,不是。青莲心下猛的一惊,望着于晋瘦弱的背影,隐约觉得这句话莫名的熟悉,似在哪里听过!
屋漏偏逢连夜雨,从此有祸不单行。
春华阁外,下起瓢泼大雨,街道上少有行人,于晋被人一脚踹到柳腰上,整个人扑倒在雨水里,突兀的石子搁在她削瘦的肩膀上痛的她一阵痉挛,泥水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不住咳嗽。
衣衫不整的杜子腾正巧在楼外,一扫眼就瞧见于晋,推开撑着伞的仆人,大步冲了过去,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顿暴打……
于晋闭上眼,没有告饶。是她错了,这四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流花与流轩。当年付昱带她去见北辰牧尧,垣国皇宫内杀伐不歇,她侥幸在混乱里逃脱,为了不被追捕的人逮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相信,一个双臂被刺字的女子,会心甘情愿的躲进棠国帝都的第一青楼——春华阁,忍辱偷生,一过便是四年。
死了吧,就这样死了,可是,流花,流轩,你们在哪儿……
“怎么了?”觉察到马车停下,车内少年倏地睁开眼问道,声音比这夜雨还要清冷上几分。
“前面有人在道路中间闹事,要不小的去赶走他们?”马夫小声询问。
“嗯。”车内的人允诺了这事。
马夫大步跳下马车,冒着雨冲上去,三两下就被人踹倒在地面。
“少管事,小心大爷连你也一起打!”杜子腾打红了眼,又是一脚踹到那马夫身上。
“口气不小,呵呵。”车内的蓝衣玉冠少年不知何时就飘到众人眼前,他丢了十两银子给那马夫,对他道,“我要去的地方到了,你走吧。”
马夫自然不愿惹事,一听他这般说,道了声谢,忙得拾起银子就驾车掉头而逃。
“好小子,你知不知道大爷我是谁?”杜子腾又想来一次自我介绍,却被一个响亮的耳光给扇翻,整个人倒进了淅淅沥沥的道路上。
“不过是区区兵部尚书的儿子,谁给你胆子在帝都放肆的?”蓝衣少年冷声说完,冷眼一扫还欲动手的众人,一拂衣袖,用内力将他们拳头震开到十米开外横七竖八地躺在泥泞的街道上。
杜子腾心有怒火,爬起身来又想动手,却被蓝衣少年一脚踹到胸口上,重新滚落到雨水里,只觉得胸口痛得异常,稍有动静就疼的直吸气。
少年皱起墨色长眉,想来离开帝都快有四年之久,不知而今,已然变成这般模样。他敛下眸,蹲下身子望着被雨水冲刷的金羽,莫名的闻到一股细细的香甜,那是塞北不曾有过的芬芳……
雨湿了一夜的槐花,风吹落了一串串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