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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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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七年除夕。
容王府上上下下只留下了五百三十八人。
因是姑胥容夫妇尸骨未寒,王府里挂满白灯笼,映着积雪,白惨惨的凄凉一片。
金羽穿着一袭白色裙裳,通体雪白,银丝挑花,金丝滚边,长裙曳地,发丝间也毫无华丽的装饰点翠,一根白玉簪子,两簇花带,发带长长的飘在空中……这是她笈笄那日,王妃送去她院里的衣裳。
“昔翠,还有多久子时?”金羽立在灯火通明的大厅,奴仆全都恭敬地立在一侧。
“回公主话,半个时辰。”昔翠答到。
是啊,这府里的人都还蒙在鼓里,都以为是金羽去了岐城,流轩为了寻回金羽也去岐城,而公主一个人冷冷清清地留在黑云压城的王府,该是多大的罪过呵!哈哈哈,哈哈……
屋外时而传来一声声短兵相接的冰冷声,时而夹杂着惨绝人寰的凄厉哀鸣,这个国家已然不是在风雨飘摇了,那是历史沉湮的最后遗唱。
“公主,现在走,还来得及!”一个年老的嬷嬷突然跪到金羽面前,额头在羊毛地毯上磕得极响。
金羽敛裙错开一步,没去理会她。
接而,又有一人跪下,接而,一群人跪下,乞求着她离开,垣国要亡了,快些走了吧。
“他们还没回来,我答应过王妃,要等他们回来。”金羽低语,摇摇头,坚定地站在厅堂中央。
没有人去注意她那声不合时宜的王妃,就好比没有人去注意昔翠面上一闪而逝的笑意。
“棠国人杀进来了!”
“景虞城守将被削首!”
“灭国了,灭国——”
“快逃啊,屠城啊——”
“屠城——”
夜,一瞬间被呐喊挣扎声淹没,此起彼伏的哀鸣呼叫声响彻城里街巷,咒骂求饶声混着刀刃划过身体的声,头颅坠地,身影倒塌,千家万户在除夕子时前被血腥杀戮入侵……
“他们,没有回来,没有。”金羽自言自语地说完这话,拔腿跑出了大厅,她要去告诉王妃,她在容王府再也等不到流轩流花了。
昔翠快步追了上去。
漫无目的的厮杀包围着垣国都城,四处都是兴奋难耐的棠国敌军,他们手执长枪弯刀,英勇雄壮,面部染满鲜血,灯火下骇人恐怖。
容王府的门被撞木强行撞开,一群挥舞着兵器的人冲了进来,见到男人就砍,刀起刀落,横尸遍地,尖叫声,哭喊声,是否有人在生命最后的尽头会有后悔,为何不早点出逃?
子时过了,府内的女子全都瑟瑟发抖地跪在地面上,战战兢兢地求救告饶,莫不是泪如雨下。
“容王府内,一众女子贬入青楼,永世不得脱离妓籍。”一着银色盔甲的七尺男子大声吩咐,面上的刀疤随着他一言一句而动,分外骇人,他又接了句,“右臂刺妓字。”
瞬间厅堂里一片哀鸣,到处都是求救惊恐的喘息哭泣。
“禀告秦副将,祠堂内发现两名女子,其中一人唤另一人为公主!”小官兵话刚落地。那秦副将就裂齿一笑。
那秦副将就裂齿一笑,摸着胡子拉碴的下巴说到:“公主?给本将军带过来!”
金羽与昔翠不多时就被带到了大厅,望着那些因刺字哭嚎的女子,内心狠狠地颤抖了,那年亓国被灭,垣国就做过这样残忍到毫无人性的事情!她下意识的将手臂放到身后。
秦副将一把擒住金羽小巧的下巴,露出毫不掩饰地贪婪之光,啧啧了几声。
金羽毕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当乞丐时也没人对她动手动脚,莫名的恐惧罩着她的头顶。她一只手蓄足了力气,使劲地一把拍开那只沾着血水的手,一看就知道他杀人如麻!
“美人公主性子不小哈,怎么如此对本将军?”秦副将没发怒,反是嘿嘿的一笑,大量着金羽的目光更是赤裸裸的猥琐。
“你就是,北辰琅琊?”金羽皱眉冷声问道,那个与她有一纸婚约的棠国世子?她目光紧缩在这人的面孔上,就是这个打着和亲幌子,囤兵边关的男人害得她又要再一次风雨飘摇了!思及此,她极快地拔下白玉簪子朝秦副将刺去——
毫无悬念地被秦副将躲开,反手一个耳光将她打蒙,又是一个耳光将她抽倒在地上,白玉簪子应声而碎,金羽扬起痛的麻木的脸颊冷冷地望着他,忽的冷笑。
“世道轮回,垣灭亓,棠灭垣,下一个,就是祉灭棠,灭棠!”金羽放声大喊,没有哭,一个劲的笑,说起来,垣国灭了,也算是报了她的灭门之仇亡国之恨,只是,她却分外的难受痛苦,心境悲凉。
秦副将一拔剑,直指金羽面门。
“呵呵,丧尽天良,有本事就杀了我!”金羽微挑眉眼,冷笑置之。
“嘿嘿,本将军今日不杀你,”秦副将倏地收回剑,对在身后刺字的行军吏官大声吩咐,“过来伺候公主,好生刺字,刺错了一个,小心你的脑袋!”
刺字。多么熟悉的事情,金羽满是恨意咒怨的眼里瞬间被恐惧取而代之,她慌乱地瘫坐在地上往后退,哆嗦打颤,猛摇着头。
“我不要,不要刺字,我不是公主!”金羽惊恐地挣扎,却被小官兵们使力地按住手脚,“不要刺字,我不要!”
她已经被刺过一次了,她不要再被刺字,不要!挣扎地更激烈了,秦副将瞧着这场面舒畅地欢笑,他喜欢看这样的场面,很刺激,看他们如同蝼蚁般无力反抗的挣扎。
金羽的右臂衣袖被掀开来,光洁白皙如同嫩藕般泛着粉色的光彩,落到冰冷的空气里,她大声呼喊着,她不是流花,她是金羽,她不是什么公主……
秦副将听着她的话一愣,吏官也是一愣,见秦副将没有说停便继续安心刺字。
“你不是流花公主,你是金羽?”秦副将弯腰低头俯视着金羽,一脸正经,见金羽不住地点头,他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战栗发抖的女子们,手指金羽问道,“她是谁?”
“公主,公主殿下。”
“是公主。”
“公主啊。”
“嘿嘿,姑胥流花,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秦副将冷下脸,恶狠狠地一笑,这女子莫不是把他当傻子莽夫了,笑话。
“我不是流花,别人会认错,可是昔翠不会,昔翠,你告诉他,我不是啊!”金羽绝望地大吼,拼命地摇着头,丝发散乱,额头上因为墨针刺入皮肉的锥心疼痛而沁出汗滴。
“昔翠?”秦副将不确定地挑眉唤着这个名字,又低眼看向金羽,冷笑道,“我到要看看你还有多少把戏!”
昔翠望了眼面色苍白的金羽,又望向秦副将,不卑不亢地开口陈述:“奴婢昔翠,是公主贴身婢女,自幼跟随公主,这女子便是流花公主,奴婢自然不会认错。”
仿若晴天霹雳般,金羽绝望地望向昔翠,大声质问:“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对我,我不是流花,你是知道的啊昔翠!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假话,我是金羽,不是流花啊,为什么……
付昱从皇宫那边赶到容王府时,金羽臂上的两字早就刺完,她不知说了什么被秦副将怒的一把掐住细长的脖子,脚离开了地面,她一脸绝望的嘲笑。
付昱眉头微皱,眉心的小痣紧了些许。
“秦副将这是做什么?”他似笑着问道。
“姑胥流花咒骂棠国,诋毁琅琊将军!”秦副将大力一摔,将金羽推倒在一旁的羊毛地毯上。
金羽闷哼声,唇边溢出笑声。
付昱半蹲到金羽身前,这女子如此狼狈怎么能去见三公子呢!他忽的抬手很是温柔地理了理她散乱的发丝,而后笑问了句:“疼吗?”
“不想知道我骂了什么吗?”金羽一把拍开付昱的手,而后仰头笑反问。
“我知道。”付昱温声答道,突然瞧见金羽染血的衣袖,好奇地一把掀开来——一个妓字,一个画着圆圈的棠字。
面色倏地冷下几分,毫不客气地将横躺在地面上的金羽给拽起身,冷眼望向秦副将。
“秦广,三公子还没下令如何处罚容王府的人吧?”付昱望着秦广,眼里杀意俱现,那吏官手一顿,刺在昔翠胳膊上的字还缺最后一笔。
“付将军,三公子在岐城,曲观城不都是这样下令的吗?”秦广脸色有些难看了,说起来,这次确实是有些急了,或者说是在破了景虞城后的兴奋下才胆大妄为地随意处置容王府的女子了。
付昱一听这拙劣的回答,又冷笑了声,“秦广,公主可是与三公子有过婚约的,你不会不会知道吧?”
没等秦广的回答,付昱就拽着金羽朝门外走去。
昔翠冷眼望着自己胳膊上刺的字,闭上眼,泪水清冷地滑落。郡主,你在奴婢心里永远是郡主,不是和亲公主。阿羽,若是不伤你,如何保全郡主……
“你要带我去哪儿?”金羽没有挣扎,很明显,拽着她的人不是如同秦广一般的莽夫。
“公主不好奇三公子想要如何处置这容王府的众人吗?”付昱一边走,一边问道。
“如今人方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为什么要好奇?”金羽声音里满是嘲讽的冷意,浑身上下的汗毛都树立成刺。
“三公子下的令是,罚没为奴,流徙边关。”付昱没理会她,自顾自的说道。
“呵呵,呵呵呵。”金羽再次抑制不住地放声冷笑,溅满鲜血的白灯笼散发出诡异的光芒,她满眼恨意地望着身旁的男子,一字一句地吼道,“现在说这有用吗,我手臂上的字能消失不见吗?能吗!”
付昱杀过人,死在他手下的男女不少,对他吼骂的人更是不少,他突然笑了,干净的像不谙世事的少年般,朗声答到:“也许,等我们去见了三公子,就知道有没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