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中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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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胥容奉旨带兵去了垣国南部那座靠近棠国的山城——岐城，当初那一计桃代李僵他将流花送去的地方就是岐城，如今战事起，烽火急，谁家儿郎不为家国义，可他为的不仅仅只是一份保家卫国的忠义责任，他还要寻回流花，寻回流轩。
三个月过去了，天气也燥热起来，没有狼烟烽火烤炙的垣国都城莫名的酷热，他们一个个都像是在一个大火炉里翻滚的热碳。
流花没有回来，流轩没有回来，姑胥容没有回来，可是，这几天里，连边关的家书也没有回来。
偌大的王府瞬间空荡起来，尽管金羽每日都会去陪王妃说说话，亲手跟着厨娘学做桂花糕，学熬绿豆汤…每日都想着法子给王妃消消暑，替她缓解内心压抑着的恐惧与担忧。
傍晚时分，金羽端着两大碗冰镇雪梨莲子羹去了王妃的别院。
这几个月，她再一次摸清楚王妃的另一个习惯——每次紧张或者食欲不振的时候，若是有人陪她一起用膳就会好很多。
“公主您可算是来了！”如意早早地候在院外等着金羽，这不，一见到那抹曼妙的身影，她立马快步走上去。
“怎么了？”金羽不解地反问。
“王妃自上午收到一封家书后就将自己关在房间里，都好些时辰了！”如意急得眼都红了，语无伦次地向金羽描述着上午的情形。
“嗯？”金羽一愣，将手里的托盘放到如意手里，拎起裙摆，快步朝王妃的住处跑去。
廊外那一丛丛石榴树开的格外灿烂，极尽生命之力绽放出红艳艳的花朵儿，炽热而美好，就这样瞧着，竟有一种与夏日烈阳争辉的姿态。
金羽让如意将食物放到一旁后离开，她抬起手轻轻叩打着门扉:“王妃，阿羽熬了点雪梨莲子羹，您开一下门好吗？”
屋里没有一丝声响，更谈不上回应了。
金羽又敲了敲门，心里隐约不安起来。
良久后，她得不到屋里人的只言片语的回答，正准备就此离去，却恰在这时，紧闭的门，开了。
“进，进来吧。”王妃语调沉重地说完，坐到靠窗的贵妃椅上，绞缠着娟帕的素手支着下颚。
她哭了，哪怕金羽方才低着头，看余光分明瞧得清楚，记忆里那个温婉端庄的王妃哭了，以为皇家只有笑的金羽，在哪一瞬心里莫名的紧张难受。
“王妃，出什么事了么？”她问道。
时间默然地流逝，屋里静地只有呼吸声与被压抑着的哭泣，呜呜咽咽，凄凄惨惨。
金羽正思虑着，是回去还是继续干等着，那个妇人，终于开口了。
“容王府的天，塌了。”
金羽怎么也想不到，她等来的会是这么一句话！心下蓦然一紧，那当口已然忘记了呼吸，手脚冰凉，脖颈间细微的毫毛倏地战栗，似没有听明白却又深深的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阿羽，日后莫要嫁给一个戎马倥偬的男人。”
那时听不懂这话，只是觉得在经历过爱人离世后的她，说这话的声音凄凉到令人心慌，似破碎的绝望。
两天后，岐城破了。
三天后，边关加急。
那天晚上，一个四四方方的檀木盒子被边关探子送进了容王府。
王妃着素雅的正装接过探子手里的盒子，站在她身边的便是金羽。
虽然隔着木盒，可她闻到了一种熟悉而遥远的恐惧，对，是恐惧！
“不要打——”
“啊——”
金羽最后那个“开”字淹没在王妃极度惊恐凄愴的声音里。
站在客厅的人全都瞪大了双眼，捂住张口的口，生怕喉咙里颤抖的恐惧发出声响来，可来自檀木盒里的腥臭腐肉味瞬间在厅堂蔓延，死亡的恶臭……
金羽虽然有过心理准备，可还是被吓得不轻，忘了说话，忘了尖叫，甚至忘了呼吸，而王妃的身影笔直地向后倒下，衣袖裙摆似一朵被秋霜冰雪肃杀过的花，萎落凋谢。檀木盒子里那颗腐烂的人头在铺着洁白羊毛地毯的地面缓缓地滚动，滚动，断裂脖颈还残留着浓稠的血迹，划出暗黑色的痕迹……那双青白泛紫的眼，死死地瞪着。
客厅的奴仆瞬间全都跪下，战栗发抖，哆哆嗦嗦地不过发出一丝声响，几乎是默契般的地望着那颗人头，却又不敢多看一眼！
王妃没有说错，容王府的天，塌了。
战事吃紧，连丧礼都如此从简了。流轩与流花没有回来，金羽如今还是流花的身份，只得丧衣白花代替那对兄妹出殡，守灵……从此，这坍塌的容王府，就真的只有她一人了。
她一直在想，流轩到底找到了流花没有，为什么姑胥容在岐城被敌方削首，这么大的事，流轩与流花为何毫无反应，如今天下都知道，容王与王妃嗑然长辞的风言风语，难道他们就没有听到？还是说，他们已经遇难了。
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王妃离世时最后的遗言……
阿羽，流轩、流花他们回来了吗？母妃想他们……
当年父母死于垣国侵略之兵的刀剑下时，爹爹与娘亲为了保护躲藏起来的自己，一言不发，连最后的遗言也没有。
垣史有记:棠国之兵势如破竹，历时不过八月，直取景虞城。
金羽是经历过战伐厮杀的未亡人，那么小的时候她就亲眼目睹过死亡，因此很清楚那句——刀剑无眼，刀枪无情。可是，害怕与求生却在一次又一次杀戮里变得格外热烈，偏偏这一次，她没有逃，她在等流花与流轩，王妃也在等他们回来。
“公主，奴婢已经照你的吩咐做了。”昔翠道。
“别再唤我公主，昔翠，你是知道的。”金羽轻叹了口气，她遣散了王府里的侍妾奴婢们，府里的积蓄也随他们径自取了，国都要破了，容王府迟早是付之一炬的命，“对了，你也走了吧。”
“奴婢不走。”昔翠不卑不亢地说到，语调里听不出悲喜，仿若就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罢了。
“不怕死么？”金羽说完，她的视线从屋檐飘过的鹅毛大雪，悠悠地说着，快步走到庭院里，张开臂膀，微仰着面容，纤长的睫毛上卷，凝眸望向簌簌雪落的长空，蓦地浅笑不明，“又是一年了，倒是个暖冬，为何这般严寒。”
昔翠将搭在一旁的锦袍取过来，想要披到金羽的身上，却被她拂开。
金羽在雪里轻盈地舞起臂弯间长长的披帛，广袖随着她旋转跳跃似一只蝴蝶般震动着凌飞的翅膀，不再是儿时穿着采衣与流花在桃花树下毫无章法可言的起舞，可为何心里会如此的痛……
“流光影里思锦年，花开花落采衣鲜。
三月风好不采莲，南苑芳华伴裙翩。
金丝雀鸟不鸣天，羽起羽落苍穹边。
一支古调为卿怜，今朝明月照流轩。”
永安七年，大雪覆城，万家呜咽，垣国国破。
除夕那晚，金羽将贵妃椅移到落满苍雪的庭院里，赤足蜷缩在椅上，望着簌簌雪落的苍穹，任凭雪花落进她澄澈干净的眸瞳，化作清泪的水滴滑出，散披着的长发盘桓于雪白的地面，宛若从天际洒落的墨色锦缎般。
流花，流轩啊，垣国要灭亡了，你们为何还不回来，今夜除夕，你们又在哪里……
“小姐，再为容王府，做最后一件事吧。”
昔翠将白灯笼搁在一旁，穿着单薄的绣花裙裳，笔直地跪在那张贵妃椅前。
“说。”这府里离开是留下的，走走散散，停停留留早已不成模样，若是还能再为容王府做些什么，又有何不可？
“若是，景虞城破，小姐如何处之？”昔翠淡声问道。
金羽愣了瞬，视线缓缓地移到昔翠面容上，略显恍惚地答非所问道:“郡主与世子回来了么？”
“没有。”那一瞬，暗淡的不仅仅是金羽，就连昔翠的深色也浮起深沉的担忧与愁绪。
金羽移开视线，怅然问道:“说吧，你找我何事？”
昔翠没有说话，静静地望了金羽良久，脸上是少有的纠结与挣扎，似有千言万语欲言，最后只言片语未吐，缓缓地起身离开，身影依旧那般孤傲清冷的如同刀削。
景虞城里，火光通明，如同往年除夕时节一样，只是青石长街上再无花灯游玩之人，城墙旁战马嘶鸣，杀伐不歇，狼烟烽火下护城河的冰面染尽多少鲜血，凝固着一幅幅渐次渲染的画。
“将军，前方探子来报，不出两个时辰，景虞城必破。”
“两个时辰？”北辰琅琊挑起好看的墨眉，望向那个副将笑问了句，“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副将微愣，只觉得方才将军那一笑竟然令他有种莫名的冷意，特别是那低沉诱人的声音，
“亥时。”副将答到。
“两个时辰后，又是什么时候？”琅琊俊脸上的笑意深了几许，这次连声音里也染上一丝笑音。
“丑时。”副将战战兢兢地答到。
倏地，琅琊从虎皮上座站起来，身影一瞬，纤长的骨指扣住副将的脖颈，他低头满意地看见副将惊慌恐惧的深色。
“将，将军，属下，哪里做错了——”副将呼吸急促，声音因受阻显得有些断断续续地，面色酱紫如同猪肝一般，眼里充血涌出血丝。
“要你何用。”琅琊冷笑着说完，手一使力，只听一声极是清脆的“咔嚓”声响，轻挥手间已轻而易举地将他给甩出了营长。
“付昱，你来说，两个时辰后是什么时候？”琅琊回首望着立在一旁的男子问道。
“回三公子话，两个时辰后是垣国永安九年丑时。”名唤付昱的少年朗声答到，恭敬地垂首站立，眉心那颗小黑痣平静的连一个褶子都没有。
“传我命令，半个时辰后要是景虞城未破，先锋将领提头来见。”冷声下令，琅琊复而旋身坐回到虎皮座上。
付昱喏允声后就离开了，掀起营帐门布，强风席卷着苍白晶莹的雪花卷入帐里，涌入一阵寒气。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中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