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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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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的柳蝶,已经在长渊都城里讨饭两年。
她刚出生不久,爹爹就在一次外出时染了重病,还没来得及赶回来看他的妻小一眼便客死他乡,只留下一堆破烂行李和一大把借据。
娘带着年幼的柳蝶,靠给别人洗衣为生,两人的生活虽是窘迫但也勉强能维持生计。
记得自己当时曾跟娘说过,长大了要挣很多很多钱,要让娘住上大宅子,不再每天给人洗衣。
娘当时听到这样的话,高兴的亲着女儿的脸颊,可眼里却流出了泪。
很可惜,最后柳蝶连给娘吃上一顿饱饭的机会都没能拥有。
那年的冬天,天气异常寒冷。
那天,娘亲照例在天不亮就起了床,提着满满两筐衣裳去村头的河边洗。
临走之前还不忘将两个地瓜悄悄塞进小柳蝶的被子里,让她醒来后不至于饿肚子。
可她自己,却一去不回。
柳蝶的娘从水里捞出的时候,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身上,可她身子却已经僵硬了。
打捞的人说,可能是因为早晨天太黑,柳蝶的娘又犯着困,所以没留神,就从岸边一脚滑落到水里去了。
年幼的柳蝶虽不懂死别的意义,却知道娘是永远睡着了,不会再给她唱好听的歌瑶,也不会再用粗糙的手抚摸她的头发,她以后要一个人生活了。
小柳蝶哭的肝肠寸断,旁人拉不开,只得任由她去,直到她趴在娘身上哭的晕了过去。
后来,邻居家出钱买了一口薄棺,帮忙把柳蝶娘入了土。
而小柳蝶则彻底变成了一个孤儿。
当时的光景,谁家不是有六七口老小张嘴等着吃饭,虽然大家都看柳蝶十分可怜,却实在没有能力再多养一个人。
好在街坊邻居时常会给她送一些干粮,帮着往水缸里挑几桶水。
可没过多久,爹爹生前的那些债主闻风找上门来,合伙收走了屋子,将小柳蝶赶了出去。
小柳蝶离开时只带了娘生前仅有的一只木簪,从此开始她四处行乞的生涯,这一讨便是两年。
两年过去,已经六岁的柳蝶干瘦如柴,看上去仍是只有三四岁的样子。
因为嘴不甜,所以并不像其他小乞儿那样,经常能讨到吃食。
柳蝶是这一带小乞丐中年纪最小的,因此多少都会受到一些欺负。
经常是好不容易讨来点干粮,一转手又被别的孩子抢去了。
有时实在太饿了,柳蝶就等市集散了,再去偷偷捡人家扔掉的菜叶吃。
柳蝶当时虽小,却已经懂事,她不觉得这样有多丢人,她只是想活下来,让地下的娘亲可以安心。
那日,小柳蝶闭着眼靠在墙角下,她已经三天未进一粒米,饿的脸色惨白、腿脚发软,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
一个老大娘经过她身边,看她实在太可怜,便拿了一个烧饼放到她手里。
柳蝶睁开眼睛,看着香气四溢的烧饼咽了咽口水,她已经很久没吃过一个干净像样的东西了,迫不及待的拿起烧饼,正要往嘴里送,不成想却咬了个空。
柳蝶抬头看,却是另一个小乞丐抢了她的饼子,小乞丐狠狠的咬了一口烧饼,然后得意的看着她。
小柳蝶扶着墙站起来,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小乞丐,小乞丐被她盯的有些恼了,于是又叫来几个伙伴,大家一起围着小柳蝶就打了起来。
小柳蝶缩成一团挨着拳打脚踢,挣扎中,怀里的木簪却掉了下来。
其中一个人捡了起来,看了看说道:“我还当是什么稀罕宝贝,却是一根没用的烂木头。”说罢,双手一用力,便将木簪生生的折断!
那是柳蝶仅有的娘亲的遗物,她毕生唯一的念想,就这样让人轻易的给毁了。
小柳蝶当时便发了疯,如同一只小兽一般扑上去撕咬着那群小乞丐。
大家见她这样都有些被吓住了,其中一个人把断成两截的木簪扔到小柳蝶身上,啐了一口说道:“破东西,还给你就是!”说罢,一伙人扬长而去。
六岁的柳蝶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两截木簪,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也不知哭了多久,小柳蝶渐渐安静下来,却仍是在那里低低抽泣着。
泪眼朦胧中,柳蝶看到一双锦缎绣靴停在了自己眼前。
抬起头,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清秀少年正看着自己,半晌他问道:“你怎么了?”
听少年一问,小柳蝶又流出泪,哽咽着说:“他们,把娘留给我的簪子弄坏了……”
少年闻言,伸手拿过断成两截的簪子看了看,然后说道:“你先别哭,我知道这附近有家首饰铺子,你在这里等我,我去看看能不能把它帮你接上。”
小柳蝶看着少年,只见他面色温和,笑容亲切,自己没来由的便相信了他的话,于是便道:“好,我在这里等你。”
少年冲她笑了笑,就转身离开了。
少年这一去,用了很长时间。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人还是没有回来,柳蝶以为他骗了自己,张开嘴正要哭,却看见远处少年走来的身影。
少年走到柳蝶身边,拉起她的手,将一根完好无缺的木簪放在了她的手心上。才说道:“那个工匠粘好了又打磨一番,费了些功夫。”仔细瞧了瞧柳蝶,少年又惊讶道:“你这是……你不会是又要哭吧?”
小柳蝶赶紧用小手背擦擦眼睛说道:“我没有哭,谢谢你了,小哥哥。”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头,笑着说道:“不客气。”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个馒头,递给柳蝶,继续说:“给你的,趁热吃吧。”
小柳蝶这天的心情可谓是大喜大悲,她接过少年手里的馒头,低着头边吃边流下泪来。
少年见她如此,便叹口气,掏出自己的白锦帕给小柳蝶擦了擦脸,锦帕随即变成了灰色。
小柳蝶有些脸红,却见少年很随意的把锦帕收回袖里,丝毫没有嫌弃鄙夷之色。
待她吃完,少年才又问道:“你家里人都去哪儿了,只有你一个人了吗?”
柳蝶此时对少年满是感激,于是便把家中所遭变故都一一讲给他听了。
少年听后对柳蝶说道:“原来你竟是如此遭遇……不过,你这么小,当乞丐也总不是办法……”略微考虑了一下,便对柳蝶说道:“这样吧,我姑母一家就住在这长渊都城内,姑母家境比较殷实,家里也需要再添个使唤丫鬟,你若是愿意,我便把你引到姑父家中做个下人,如何?”
小柳蝶一听,去大户人家做下人比在这大街上做乞丐不知好了多少倍,于是当即跪下磕头说道:“我愿意去。”
少年忙将小柳蝶扶起来,有些为难的说道:“只是,我过会儿还要帮姑父去办一些事情,带着你怕是不便……这样吧,明日巳时,你在这里等我。我今晚回去也好跟姑母说一声,可好?”
小柳蝶用力点点头说:“小哥哥,明日巳时,我一定在这里等你。”
故事到此,白槿便知当日少年必是没能按时赴约,否则柳蝶也不至于最终将自己卖到这青楼谋生。
于是白槿问道:“你可曾怪过他?”
柳蝶闻言摇了摇头,神色依旧温和的说:“他那样的一个人,必定不会轻易失信于人。那日未能按时赴约,想必是有什么事给耽搁了。”
白槿深知少年给柳蝶留下的印象是不可磨灭的,于是只好默认了这个说法。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当日那根木簪并没有修好,只是怕我太难过,所以那个少年便花了钱,又请工匠另给我造了支一模一样的簪子。不过……”
柳蝶继续说道:“不过一年之前,我又见到他了……”
白槿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柳蝶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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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再次相见,是在一年前的五月十五。
万芳阁在每年的这一天都会举办“百花会”。
所谓的“百花会”,不过是给阁中女子展示才艺的一个平台罢了。
一方面,新来的姑娘可以有机会露个脸;另一方面,原来的姑娘可以借此展示一下,趁机再抬抬身价。
但总的来说,这都是一个有利无弊的活动。
万芳阁的姑娘们大都掐着指头盼着这一天,然后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只希望自己的缠头钱能再涨点儿。
若是运气好些,被哪家公子哥相中了,花个大价钱给赎了身,那自己便可以离开这个烟花之地,过上寻常女子的生活了。
当然,后者的可能性非常之小。
长渊国的居民向来思想封建,再有钱的公子哥也不太可能会娶一个花柳女子做老婆。这绝对是作死的节奏,会被整个家族的人戳脊梁骨。
不过,姑娘们大都心知肚明,所以也不会奢望过高,有钱赚就已经很好了。
只是,最近几年的“百花会”,她们的钱可赚的不大顺心。主要是,阁里有位柳蝶姑娘,风头太劲了些。
这位柳蝶姑娘,虽身为青楼女子,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也是信手拈来。既能出口成章,又可挥袖起舞,脸蛋长的也十分的漂亮。
这导致她虽然身为雅妓,却要比一般妓女还要受欢迎。许多人花了大价钱,却只为和她聊聊天,谈谈心。
其他的姑娘们见她如此这般,自然免不了要嫉妒。
想想其实不难理解,人家明明付出的比你多,银子却赚的比你少,粉丝数量也上不去,当然就会心理不平衡。
而这种不平衡的心理,也渐渐导致柳蝶成为万芳阁里所有姑娘的公敌。
一年一次的“百花会”,大家都挖空心思准备自己的才艺,可柳蝶却仍旧一副淡然姿态。这姿态落进别人眼里,便成了轻蔑炫耀的意思。
这年的百花会,是在傍晚开始的。台下观众热情高涨,许多平时没钱逛青楼的人也都想趁此机会一睹柳蝶的芳容。
而柳蝶和之前几年一样,被徐妈妈有心的安排在最后一个出场。
轮到柳蝶上台时,已是深夜时分。
月挂枝头,空气微凉,合着淡淡的玉兰花香。柳蝶身着平日里的白纱裙,怀里抱着一把琵琶缓缓行至台上。
人群中发出一阵赞叹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