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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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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过来!”
小女孩惊恐地往后退着,瘦小的身躯在雨中瑟瑟发抖,大睁着的眼眸中写满了恐惧与无措。
高大的黑影渐渐扑了过来,她能听见男人粗野的喘息声,鼻翼微张,便闻到了入侵者身上的酒臭味。本想着从教里逃出便能谋取一条生路,却没想到,一离开神教的领地便碰上了这么个凶恶的醉鬼。
男人高大的阴影渐渐笼罩了过来,她极力地往后退去,想要离开那令人作呕的黑暗,忽然,“砰”地一声,后背抵上了一株苍天大树,粗糙的树皮擦破了女孩细嫩的肌肤,蹭出了一道血痕。
“哈哈哈哈,小娘们,看你往哪里跑!”
男人笑得十分狂野,双眼膨胀着□□的猩红的血丝,在黑夜中发出慑人的寒光。
女孩紧张的浑身颤抖,纵身跃起,迈开步子想要逃脱,忽然,细嫩的脚尖被粗硬的五指牢牢钳住,娇小的身躯一个踉跄,摔倒在浑浊的泥水中。
“哈哈,想跑!先让爷爷们乐呵乐呵!”
白色的教袍被狠狠扯开,冰冷的雨滴从树梢重重砸下,坠在小女孩雪白的胸口,寒凉刺骨的水滴又顺着光滑的肌肤滑落,混入稀烂的泥土当中。
“不要!滚开!给我滚开!”
“啪”的一声,女孩脸上被重重印上一个耳光,单薄的嘴角溢出血丝,脸上顿时现出了五个通红的指印。
一张腥臭的手掌重重覆上女孩洁白的胸口,不知轻重地蹂。躏着还未完全发育的躯体。
“滚开!你给我滚开!”
女孩拼命地挣扎着,双手胡乱地挥向粗鲁的男人,五指划过男人胡茬丛生的脸颊,霎时带出一道血印。
“啊!”男人吃痛地叫了一声,双眼愈发红得厉害,只听得“嘎达”一声,男人毫不留情地扯断了女孩稚嫩的双臂。
“啊!”
洁白的藕臂无力地耷拉在地上,女孩尖叫了一声,痛得差点晕死过去。
“撕拉”一声,教袍下雪白的底裙被大力撕裂,清澈的瞳眸猛地张开,女孩痛苦地微仰起了脑袋,嘴角轻启,溢出飘忽的绝望的呓语。
“不要……”
“哈哈哈!让爷爷我也好好享受享受!”
男人几下扯开了腰际的襟带,狞笑着俯下身去,女孩大睁着双眼,死死瞪着面前邋遢的男人,看着他缓缓地低下脑袋,向她伸出罪恶的双手。
“哈哈哈……哈哈……啊!”
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男人大笑的面孔变得狰狞起来,他颤抖着身子后退了一步,瞳孔里猩红的血丝溢出嫌恶的神色。
“你!你这个怪物!怪物!”
“怪物!你是个怪物!”
男子神情惊愕地念叨着,面色从白转青,由青转红,酒气冲天的唇瓣间不断窜出尖酸讥讽的话语。
女孩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漆黑湿透的发丝胡乱地绕在脸上,身上,洁白的身躯被雨水溅起的泥点儿弄脏了大片,五指无力地抠了抠地上的泥块,指尖霎时传来钻心的疼。
“怪物!呸!真给老子找晦气!”
男人骂骂咧咧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往女孩身上吐了口唾沫,打了个酒嗝,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一步一晃地在雨中走远。
女孩静静地躺在雨中,双眼无神地望进头顶黑暗的天,一滴雨水掉入了朦胧的眼眶当中,混杂着晶莹剔透的泪滴轻轻滚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地上,进了淤泥。
“我……”女孩脸色惨白地微微张了张唇,吐出支离破碎的话语,“不是……怪物……”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想要穿好被撕碎的衣裳,想要逃离冰冷的夜雨的空气。她努力的扭动着身躯,但双手却一点不服从指令,片刻也动弹不得。她只得沉默地继续躺在冰冷的泥水当中,浑身在雨中直打哆嗦。
当她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忽然只觉得一股暖意传来,身上罩上了一件幽香的长袍。
视线中阴暗的天空忽然被一片苍白覆盖,空气中缓缓散来一股清幽的檀香味。女孩眨巴着双眼,望见头顶苍白纸伞上雕琢的一朵玉兰,眼眶中又掉下几滴莫名的冰凉。
身边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之声,女孩无奈地闭上双眼,脸上一片死寂。
双肩被一双温热的手掌轻轻扶起,只感觉身子忽然一轻,整个人便被腾空抱起,女孩惊慌失措地睁开了水汪汪的眼睛,像是受惊的小鹿,拼命地一口咬住来人瘦削的臂膀。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耳边传来他温柔的安慰,女孩只是狠狠地咬着,只到唇齿指尖泛起一股腥热,才微微松开了牙关。
他抱着她在雨中慢慢踱着步,掌心温柔地拍打着女孩的后背,仿似毫不在意肩膀上的伤痛。
“别怕……”
她终于从鲜血四溢的肩上抬起了头,瞪大着眼珠看向他的眼眸,顷刻间便堙没在了那清淡温润的眼光之中,十年当中,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怜惜的眼光看过她,记忆之中,除了残忍还是残忍,除了痛苦只剩痛苦。
他的脸色被疼痛感染的有些泛白,嘴角却还挂着微笑,十分小心地不让她再度受到惊吓,细碎的刘海温柔地坠在脸侧,轻轻缭绕在她的脸上,阵阵发痒。
她低下头,看到他脚下拖着的一条黑色襟带,云纹襟带上泛着暗黑色的血的痕迹,那是……刚刚那个侵犯她的男人身上的东西,慌张地抬头,却见他对她了然地一笑,“都过去了,我替你教训了他。”说着他轻轻眨了眨眼,将那襟带踩进了泥中。
她在他那和善的眸光中抖成了一团,几下裹紧了围在身上的衣衫,像是犯了大错的孩子,将自己裹成了一团蜷缩进去,接着又自卑地垂下了脑袋。
“你是谁……”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他将纸伞往她身边微微挪了挪,轻声答道:“我叫离镜。”
冰冷的雨轻轻弹到她的脸上,她感受到了自己脸上的热度,也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从此,她的脑海中便印刻下了这么一个淡雅的名字,离镜。
那是个寒凉的夜晚,冷风,冷雨,无边的黑暗,但依偎在他的怀里,她却感到久违的安心。他抱着她不慌不忙地穿过密林,穿过风雨,用自己的体温融化了她心中布满尖刺的屏障。
她只记得他给她讲了很多有趣的故事,逗得她十分开心,临别之时还送了她一把小巧的铜镜,淡青色的镜框,平滑的镜面在黑夜之中闪烁着幽暗的微光。
他将铜镜轻轻挂在她光洁的脖颈上,她依依不舍地望进他柔和的眼眸之中,余光瞟到他隐蔽在衬衣里的金色挂链,那里藏着另一把铜镜,与她的这把一模一样。
那时的她以为这只是一把普通的镜子,只到五年之后的一次意外,她才猛然发现这把铜镜的厉害,他竟然给了她一把非同寻常的御灵镜,功力低微未坐化的妖怪通通可被收入镜中,而道行高深的鬼魅碰上了这把镜子,就算是不灰飞烟灭也要被打散七分魂魄,这是她一个人的小秘密,也是她与他的小秘密。
这么多年,她一直将铜镜戴在胸前,即便是她五年前失去了躯体,也从未取下,只因为,这镜子上残留着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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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罂静静凝视着那双溢满兰香的眼眸,十年的时间未曾在他脸上划过一道伤痕,时光仿似倒流了回去,回到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雨夜。
她想要轻轻念出他儒雅的名字,最终还是冷静克制的压抑了回去,现在,她占用着的是小海的躯体,而且,都过去了十年,离镜也许早已将她遗忘。
白罂眨了眨眼,轻轻挣脱了那个令人眷恋的怀抱,小声道:“我不知道。”
离镜悄悄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小的男孩,脑海中隐隐浮现出另一个小小的同样倔强的身影,但很快那朦胧的影子便被一阵吵嚷声打消的无影无踪。
只见那惨白的骷髅头在地上一个劲儿地窜来窜去,嘴里呜咽有声,拼命地想弄掉贴在嘴上的封印。离镜诧异地看了眼一旁垂着脑袋的小男孩,眼里闪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封印时间有限,骷髅头嘴巴上的符纸越来越薄,不一会儿便完全脱落了下来,骷髅头得了解放,一下窜得老高,一口咬住了离镜胸前的襟带,大声道:“还我身体!臭道士!还我身体!”
骷髅头呜哩哇啦叫个不停,离镜蹙了蹙眉,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忽然,离镜的胸口散发出一道幽幽的蓝光,骷髅头大叫了一声,牙齿一松,“啪嗒”一声摔到了地上。
只见那骷髅头在地上滴溜溜地打了几转,往白罂脚下一滚,竟然藏进了白罂的裤脚里,只露出一只黑洞洞的大眼睛,死死瞪着离镜。
“臭道士!你想背地里阴我?哼!可休想骗过我的眼睛!”
离镜轻轻将胸前焦躁不安的蓝色光源按了回去,并未打算理睬聒噪的骷髅头,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男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白罂自顾自在那甩着裤脚里的骷髅头,听见离镜发问愣了愣,须臾便回过神来,
“我叫白……小海……”
离镜未置一词地点了点头,清幽的眸光淡淡扫过白罂的双眼,看的白罂只觉头皮发麻。
离镜并未再询问小海的事情,也未多做停留,只是牵了白罂的孩童的手,领着他去镇里的集散地。
骷髅头不甘心地吵嚷了多时,但还是畏惧离镜和白罂手中的御灵镜,只得默默缩在白罂的裤脚里,待到了流民聚居的地方,更是缩在里头大气不敢出一声,深怕被当做恶灵或是妖怪烧死了去。
一路行来,路边的房屋都被腐蚀的破烂不堪,尸体堆积,整个镇子笼罩着一层死气,白罂静静地立在屋前,心下十分清楚,这个地方应是镇上的最后一块净土。
“离镜大哥,你回来了。”
屋门打开,一声清脆的声音抢先传来,紧接着,只见一名笑靥如花的女子小步奔了过来,穿着一身烟紫色的罗裙,头上系着同色的头巾,小小的脸,弯弯的眉,清水般的眼眸沁满了喜悦之情。
白罂站在一旁打量着她,只觉得这女子一颦一笑都带着妩媚,那是她永远学不会的女子气。白罂叹息着又去打量离镜的神色,正望见他对着那女子温暖的笑,那般熟悉而又陌生的笑脸顿时让白罂失了欢愉的颜色。
原来,他并不只是对着她那般微笑,他的一切,除了那把御灵镜,没有一样是独属于她的。
白罂立在离镜的身后,那女子第一眼并未发现她,进了屋,才看见离镜身后狼狈不堪的小男孩。她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叫唤了一声,猛地上前一把搂住了白罂小小的身躯,柔软的胳膊使力地抱着她,这充满感情的“突袭”差点没让白罂背过气去。
“小海!你跑哪儿去了?你可把大家急坏了!”
白罂轻轻挣了挣女子的怀抱,大眼在屋内扫视了一周,只见地上铺着数张草席,躺着几名苟延残喘的老流民,房屋很大,拐角到处都挤满了老弱妇孺,却没看到几个成年男人。
一名老伯对着白罂转了转浑浊的眼珠,敲了敲拐杖道:“芙蕖啊,小海回来了就好,以后得好好看着他,再莫让他去神教偷什么祭品了!那是吃人的地方啊!遇上了妖怪可怎好!”
“是啊是啊!现在有离镜先生在,我们大伙儿也不愁吃食,小海你就听你芙蕖姐姐的话,可别乱跑了喂!别被妖怪给吃了!”
芙蕖松开了怀抱,上上下下检查了眼孩童的身体,波光潋滟的水眸这才安稳了下来,轻轻摸了摸稀松稀松头发的小脑袋,“饿了吧,锅里还热着点米粥,我给你舀点吃。”
白罂转了转眼珠,咧了咧嘴角,拼命在皱巴巴的小脸上挤出了个僵硬的微笑。
墙角支起了一口漆黑的大锅,锅里还残留着一碗模样的糙米粥,上面飘着几根稀烂的菜叶。芙蕖给白罂舀了一大碗,白罂浅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只得慢慢将它咽了下去。
离镜一进了门,便开始为受伤的百姓换药,溃烂的伤口上敷上几片草叶碾成的药膏,病人们疼的嗷嗷直叫,白罂听了十分不是滋味。
这些流民本就是镇上的百姓,她被什叶软禁在教中十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他们竟然过的是这种日子,也不知道傀祀究竟还隐瞒了多少。
屋子里流民们围着火堆三三两两地休息着,大多数人正躺在干草垛上睡觉,白罂在他们当中捡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专心致志地打量着她们。
褴褛衣衫与伤口腐烂的臭味一股脑儿钻进了鼻腔,她蹙了蹙眉,默不作声地抿紧了唇。
“小海这伢子今儿却不作声了?斯文的像个大官人啊!”
之前对他说话的那名老伯又挑起了话茬子,白罂有些拘谨地咳嗽了一声,十年的神教生活教会了她隐忍坚强,却没教会她怎么与人打交道。
“我……我……”
白罂哑着嗓子“我”了半天,呆愣愣地望着那白胡子老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哎呀,芙蕖啊,我说这孩子是不是在神教边上遇到了什么事儿,怎么连话都不会说了?”
老伯投来怪异的眼光,就连那边蹲着的离镜也幽幽地往这边轻瞄了一眼,白罂白着脸,咬牙回道:“我……我今天很累,不想说话……”
老伯的眼神更加怪异,但也只是嘀咕了几句,又靠了回去。
芙蕖走过来摸了摸白罂的额头,一脸关切道:“没事吧小海?”
白罂摇了摇头,浑身有些发冷,便往火堆旁挪近了一点,想沾些暖气,裤脚刚刚凑到火堆边,只感觉裤腿里一阵大力的颤抖,伴随着小声的叫唤,白罂猛然想起裤脚里还带着个累赘,只得又将腿收了回来。
流民们刚刚吃完了午饭,这便你一句我一句地闲扯了起来,白罂细心地听着,极力地从中寻找些蛛丝马迹。
“老赵啊,我看那曼陀罗教教主就是个妖怪,不然你说镇上那些壮丁怎么就平白无故地消失了?前些日子又在镇口发现了好几俱腐烂的毒尸,尸体都干瘪干瘪的,还不是之前抓走的那些人,那叫一个惨那!”
那被叫做老赵的老头叹了口气,小声附和道:“是啊,听说其中有个就是张妈的儿子,那尸体腐的都辨不出人形,他儿子腿脚本来就不怎么灵活,她老娘硬是从那腿骨上残废的一截断骨认出来的……”
“可不是么,这曼陀罗教真是天杀的作孽啊!也怪不得那些长腿能跑的都逃出了镇子,就剩下我们这些老弱病残,在这拖着口气等死哦……”
“也不能这么说,这位离镜公子可是神人!兴许还有活命的机会,不过……这白渡镇算是毁了……”
“为什么一定是曼陀罗教干的?它是白渡镇的守护神啊……”
白罂突然问了一句,气氛顿时冷淡了下来,那老爷子吹着胡子骂道:“守护神?我呸!年年苛捐杂税,曼陀罗教里头的人个个都是邪魔歪道,神灵会平白无故地闯进人家宅子抢人?会青天白日烧杀抢掠?会放任我们这些老百姓流离失所饿死街头么?”
老爷子越说越激动,抑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双眼咳得血红血红。
“都怪那个曼陀罗教!”
一名受伤的流民激动了起来,“我们冲到邪教里头去杀了教主!这么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他的大腿被一种奇异的毒侵蚀的只剩骨头,他大喘着气,眼神浑浊地瞪着屋顶,凶恶的眼神像是要把那屋顶的横梁烧出一个洞来。
“杀死曼陀罗教教主!跟他们同归于尽!”
“什么曼陀罗神!根本就是个邪教!冲进去烧了它!”
“乘我们这些老匹夫还有些力气,跟他们拼了!”
……
流民们的狂躁的情绪霎时被点燃了起来,屋子里的气温陡然升高,暴怒的火焰窜上了每一个人的眼里,屋里乱哄哄地闹做一团,就连妇人们也哭哭啼啼地叫嚷道:“让那些妖魔给我们丈夫和儿子偿命!”
“大家不要着急,我们有贵人相助,白渡镇一定能保住!”
芙蕖姑娘大声安慰着流民,每个人的眼光都望向了破烂当中的那抹白影,带着近乎崇拜神邸的光芒。
白罂静静地坐在人群当中,一张小脸煞白煞白,她只觉得心中被什叶打造的一座信仰之塔正在缓慢地崩塌,她轻轻喘着气,只觉得自己双手沾满了鲜血,但她自己,也是无数受害者当中的一个,只不过,她是个傀儡教主,是坐在高位上的邪魔的替身,她也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