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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回 骨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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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的薄雾轻缓地笼罩着仍在酣睡之中的白渡小镇,镇口石桥之上,隐隐走来一抹瘦小的身影。
“阿嚏!”
不太习惯镇上浓重的烟火气息,白罂拍了拍身上零零散散的叮当露水,猛然打了一个喷嚏。
“咕噜噜”
脚尖忽然踢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只听得“哎呦”一声叫唤,便没了动静。
白罂吓了一跳,刚迈出的脚尖倏然缩了回来。
凝神一看,只见脚边赫然躺着一个焦干的头颅,白骨森森,阴森恐怖。
“砰砰砰砰”
脆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脏兮兮的小手抚上胸口,平复着受到惊吓的孩童之心。
白罂试探着迈出脚,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骷髅头的后脑勺。
又听得“哎呦“一声叫唤,骷髅头竟在地上转动了起来,转了几圈,一个不稳,摔下了台阶,继而骨碌一声滚下了石桥,竟“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哎呦!救救我!快救救我!要淹死啦!”
白罂走到桥边,只见那白溜溜的骷髅头猛烈地在浅水之中打着转,浮浮沉沉,奋力挣扎。洞开的嘴巴大大张开,显露出白森森的尖牙。
“孩子!桥上的孩子!好孩子!快救救我!快点!”
骷髅头大声叫唤着,诡异的喊声划破了寂静的晨空。
白罂静静地立在桥头,嘴角带着一丝微弱的笑意,心中只觉这骨灵倒真是聒噪的很,如此浅薄的水泽,又怎会溺死它。
“孩子!你快来救我!你……你不会和那个臭术士是一伙的吧!他刚刚收走了我的身躯!现在你这个调皮鬼还想淹死我?”
白罂不耐地皱了皱眉,既被收了身躯,那也就不能再作恶了。
白罂收回了心思,径直往前走去。
“哎!哎哎!顽皮鬼!你怎么这么冷血无情啊!哎你真得不管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功德无量啊!”
白罂自顾自地往前走着,身后忽然水声大作,“噼里啪啦”一阵声响,冰凉腥臭的水珠溅了白罂一身。
白罂停住了脚步,破烂的布衣浸透了河水,湿哒哒地黏在身上,枯黄的发丝水滴叮当,水珠透过发梢流入脖颈之中,瘦弱的身躯猛然打了个哆嗦。
“嘻嘻哈哈!”
身后传来尖锐的笑声,“这就叫做透骨生香!”
白罂缓缓垂眸,骷髅头打着转儿绕到了白罂身前,尖利的牙齿猛然咬住白罂湿透的裤脚,口齿不清的念道:“带我酒(走)!带我去找我的虚(躯)干!找到了那个臭男人!我一定要让他也尝尝没有虚(躯)干的苦头!”
无神的双眸之中刹那闪过一丝杀意,转瞬便熄灭在烟波浩渺的眼波之中。
“放开我……”
低沉的男声缓缓溢出唇口,白罂垂首立在原地,漠然地看着脚下的骷髅头。
骷髅头紧紧地咬着男孩裤管,倔强地仰头对视着白罂空洞的视线。
“无(不)放!就无(不)放!你无(不)带我去!我就一直跟着你!”
白罂手中乍然浮现一枚小巧的铜镜,旋转着上升,银光四射。
白罂缓缓抬起头,启唇道:“放开……”
“啊!”骷髅头猛地跳开,退的老远,尖利的牙齿大大张开,合不拢嘴。
“原来你和那个术士竟是一伙的!你也要用这个镜子收了我么?唉!现在的人怎么就这么没有同情心呢?”
白罂挑了挑眉,“恶灵,必收之……”
骷髅头跃至空中绕了几圈又往后退了一丈,“我是骨灵!可不是什么恶灵!我从没有害过人!你不救我,这是愚善!”
白罂突然恍惚地忆起,骨灵好像确实不属恶灵一类,若是依从正确的教导,便可向善助人。转头看了看一旁急得跳上跳下的骷髅头,白罂悠然叹了口气,“好,我信你一次……”
铜镜的光芒渐渐熄灭,又从空中缓缓降落至干枯的掌心,直至隐去。口中呢喃几句咒语,一瞬间,男孩全身涌起了团团湿热的雾气,不一会儿,湿透的布衣便变得干燥如初。
白罂理了理鬓发,正待往前行去,只见那骷髅头猝然窜至面前,大叫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带上我!你带上我!带我去找你同伙!叫他把躯干还给我!”
白罂不耐地往旁站了站,“我与他不是同伙。”
“不是同伙?那不可能!”骷髅头疯疯癫癫的跳动了几下,空洞的双眼竟强制挤出了几滴水珠,“求求你了!小神童!小菩萨!你就帮帮我吧!也算积点功德!”
“我真的不认识他……”
“你……你若是与他不相识,怎么你二人的御灵镜子一模一样?”
瘦弱的身躯骤然颤抖,苍白的脸上现出不可置信之色,“你说……我与他的御灵镜……一模一样?”
骷髅头晃着脑袋,大声道:“我可从来不骗人!确实是一模一样啊!”
白罂晃了晃,手臂猛然抓住一旁的榆柳,“那术士……长得什么样子?”
“长相?”骷髅头往前跳了几步,愤愤说道;“他是我见过的这世上最丑的男人了!穿得像个缟素!瘦的像跟草绳!长得像个王八!实在是太丑太丑了!”
惨白的脸上现出一丝清浅的笑意,“你说谎……”
骷髅头霎时噤了声息,片刻之后又大嚷道:“你才在说谎!还说没见过他!那你怎么会知道我说谎!”
白罂微微沉了眼色,径自转过身,轻轻道:“你真得是在说谎……”
“你耍我!”
骷髅头顿时急躁了起来,气鼓鼓地连跳带骂道:“你们这些术士都不是好东西!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又谎话连篇!唬人的本事倒是厉害!都不是好东西!”
白罂转过身,手中显现一张暗青色的符纸。
“闭!”
只见符纸骤然飞至骷髅头前,猛然贴在了张大的嘴巴上,一瞬又消失不见。
“唔唔……唔唔唔唔……”
骷髅头圆睁着空洞的大眼,着急地窜至白罂跟前,连连打着转。
“定!”
骷髅头立马停了下来,脑袋瓜朝下落了下去,“咚”的一声,在地上弹了几下,便静止不动了,只是嘴里还呜咽有声,像是在小声的咒骂。
白罂俯下身,双手小心地捧起聒噪的骷髅头,认真说道:“你别再吵嚷,我带你去找你的身体。”
骷髅头又支吾了几声,终于安静了下来。
白罂抬起头,幽深的眼眸透过层叠的雾霭望向远方。徐徐行在白渡镇中,一路走来,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鸡犬不鸣,了无生气。
清晨的微风拂过身畔,轻轻卷起地上飘零的残叶,打着旋儿送至远处。白罂不紧不慢地在青石板上迈着步子,空洞的瞳孔中发出慑人的寒意。
“呱,呱,呱……”
几只寒鸦掠过头顶,飞进了一户农家小院。
白罂停住了脚步,眼神怔怔地跟随着寒鸦,落至围墙。瞳孔猛然放大,像是透过坚硬的石壁,瞧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场景。
“呱,呱,呱……”
像是着了魔般,白罂不受控制地往这户人家走去。
走至门前,枯瘦的双手轻轻推开了木雕门,骤然间,一股腥臭之味扑鼻而来,猛烈地窜进白罂浑身的每一个毛孔。
只见院落中央,三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横陈庭中,脸孔早已腐化的面目全非,只剩下一堆人形腐肉,臭不可闻。乌压压的寒鸦争相恐后地啄食着破烂的尸体,腹部几欲被掏空,余留干涸的血液蜿蜒至地,渗入土里。
白罂愣愣地注视着地上的尸体,手中的骷髅头惊惧地蹿得老高,口中支吾有声,猛地扑进白罂怀中。
“啊……啊……”
尸堆之上突然传来啼哭哀鸣之声,白罂抬头一望,只见三团漆黑暗影盘旋在顶,嚎哭呜咽,迟迟不肯离去。
“别看。”
双眸忽然被人捂住,瘦弱的身躯紧接着被推至门外。只听见一声鹤唳传来,尸灵哭泣之声渐渐沉寂,耳边一丝声响也无。
覆在眼上的手掌轻轻拿开,白罂眨了眨眼睛,只看见来人腰间系着的松色玉带。
怀里的骷髅头不安分了起来,呢喃之声渐渐变大,一下跳出了白罂的桎梏,落到了地上。
“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清清淡淡的声线从头顶传来,如山中清泉一般清澈悦耳,优雅动听。
“砰,砰,砰……”
心脏骤然跳动的无比厉害,白罂昏昏然抬起头,正对上一双飘逸出尘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