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回 迷障 ...
-
月色如水流,神殿角落摇曳着一盏微弱的烛火,硕大的落地铜镜映照出娇小的人影。
白罂神色安详地靠在镜前,指尖细细把玩着坚硬锐利的白瓷片。
“妖怪!你是吃人的女妖怪!”
稚嫩的指控声落入耳畔,再也逃脱不得,挥之不去。
白罂怅然坐直了身体,细细端详着镜中惨白的面孔。
青葱玉指缓缓抚上玉石般的脸颊,滑腻的肌肤吹弹可破,指尖轻点,在脸侧按出一点,收回手指,只见镜中少女的右脸恍然多出了一道浅浅的梨涡。
左手抚上胸口,被白瓷划破的衣襟勾开了丝,指尖轻叩,便触及一片死寂的冰凉。
是妖怪么?
白罂微微闭上了双眼,神情比往常多了一丝庄重,左手竟微微握成了拳。
“怪物!你是怪物!”
突如其来的尖啸之声闯入耳畔,白罂猛然睁开双眼,双手使劲捂住了耳朵。
“怪物!你这个怪物!”
幼年的记忆忽如潮水般涌入脑海,如何都抵挡不住。
白瓷从指尖砰然掉落,白罂颓丧地放下双手,浑身重重地倒在地上。胸前的铜镜
映着月华,光芒四溢,满头乌发蜿蜒身侧,像是冰凉的黑色枷锁,牢牢地锁住了少女年少的心。
一抹红影越过大殿的上空,跪伏在少女的身侧,妖魅的瞳孔之中月影朦胧。
“教主。”
低沉的声线平淡无波,却暗藏了一丝关心。
白罂静静地躺在地上,惨白的唇微微开合,小声道:“祀,你的伤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
“不要骗我……”白罂隐隐别过脸去,神色苍凉如月,“引渡亡灵,绝非易事……”
苍白的唇角划出涟漪,傀祀轻声道:“是,属下知错。”
“我要出教几日。”
“出教?可是什叶大人还未……”
白罂猛然直起腰肢,纤细的手指堵住了傀祀未来得及溢出的话语。
白罂仰着脸庞,空洞的眼眸此刻竟跳跃起了微弱的亮光,“他不会这么快回来,祀,你要帮我……”
傀祀妖异的脸上写满了愕然,“教主……这是为了什么?”
白罂缓缓站立起身,提起裙摆往前走了几步。
“我察觉到,我的子民并不快乐……我想亲自去看看。”
指尖跳动着凄迷的月华,白罂轻蹙着双眉,思绪万千。是啊……我的子民,一点都不快乐。我定要亲自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会让一总角小儿与我性命相搏,刀剑相向。
“可是教主,你要怎么出去呢?”
身后传来傀祀恭敬的质疑之声。
殿角几只荆棘鸟扑棱着翅膀啼叫着飞过,白罂抬首望了眼泛青色的天际,默然不语。
像是想到了什么,傀祀苍白的面容忽然涌现出一丝怪异的红晕。
“教主,难道你要借助那名男童?”
白罂只微微点了点头。
“教主,不可!这样做太危险!”
“祀……”双眸之中仍旧倒映着如水的苍穹,薄唇轻飘飘地溢出清浅的名字,傀祀瞬时安静了下来。
忽然,神殿前一阵地动山摇,狂风裹着飞沙走石侵入了大殿。
傀祀皱着星眉往前迈出了一步,侧身将白罂护在了身后。
“看来,是有人触发了石柱迷阵。”
白罂侧过脸,清浅地望向殿外,纤弱的身影瞬间消失。
“教主!”
傀祀着急地唤了一声,连忙跟了上去。
不欲与即将来临的曙光争辉,月轮狡黠地躲藏了起来。
淡淡的天光笼罩着大地之上的十二根虬龙石柱,此刻的石雕像是因吸取了满月的光芒而富有了生气,条条巨大的黑龙脱离了石柱,怒吼着盘旋在神殿的上空,尾翼卷起了沙石花叶,狂暴地击打着石阵中央胡乱躲闪着的男孩。
傀祀讶异地惊叹一声,正要上前,却被白罂娇弱的身躯挡在了前头。
“我去。”
惨白的容颜显露微弱的笑意,白罂纵身跃至一根虬龙柱顶,凶恶的迷风从四面狂乱的吹来,冲击的少女摇摇欲坠。
殿前的傀祀望着石柱顶端苍白的少女,好似一只纤巧的白蝶,欲乘风归去。胸中燃起一团莫名的火焰,不知是为己?还是为她?
白罂静静地俯视着狼狈逃窜的男孩,眼中闪过迷惘,不忍与克制。
这个男孩的体内究竟蕴藏着多么强大的力量,抵制住了禁水怨灵的侵袭,逃脱了恶魔的梦魇,竟然还能丝毫不受神殿的牵绊出了灵洞。
“这是曼陀罗神的指引么……”
惨白的唇瓣喃喃自语,少女的心绪竟在男孩身上游离多时。
忽然,一条浑身漆黑的恶龙从天而降,坚硬锋利的石爪猛然挥向疲惫的男孩,毫不留情。
只一瞬间,像是只离弦的箭,白罂迅速俯冲至男孩身旁,右手拦起男孩,左手一挡,减弱了巨龙袭击的掌风,又一个翻滚,险险躲开了致命一击。
白罂闭上眼睛,口中默念咒语,骤然间,天地漆黑一片,耳中能清晰的听见石龙仍在头顶咆哮怒吼,却看不清猎物藏在何处。
“孩子,没事吧?”
白罂的怀中探出了枯黄的小脑袋,小海眨了眨眼,猛然推开白罂的怀抱,愤愤道:“妖怪!你来干什么?谁需要你的假好心!”
白罂松开男孩,缓缓站起了身。
“你闯入了魔阵,我来带你离开。”
言毕,白罂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胸前的铜镜放射出微弱的光线,将少女包裹其中,像是一个圣洁的光点,突然落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小海通红了双眼,正要反驳,突然望见白罂鲜血淋漓的脊背,顿时失了声,小小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见身后没了动静,白罂微微侧过头,柔声道:“孩子,快些跟上。”
小海子吸了吸鼻子,小声道:“你不是妖怪么?怎么还会受伤?”
白罂愣了愣,嘴角牵起了淡淡的弧度。
“我不是妖怪,当然也会受伤。”
小海往前走了几步,倔强道:“你不是妖怪?那你的身体为什么会变透明?”
白罂缓缓迈着步子,迟迟未答。
小海不甘心地继续问道:“你说你不是妖物?那我用瓷片插入你的心脏,你怎么不会死?”
“你真得是曼陀罗教教主?”
“你是不是杀了很多人?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是为了吸他们的血吃他们的肉好长生不老么?”
“每月都要上交的贡品究竟有什么用处呢?难不成都孝敬给了妖怪们?”
“你倒是说话呀!”
“上交的贡品不是都孝敬给了你么?”
白罂不堪其扰地轻声说道,虽是责怪,温柔的声线中却夹杂了一丝轻微的戏谑。
小海愣了愣,反应过来,刷地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我那……那是劫恶济贫!这是正义的事情!我不拿,莫非全让你孝敬给了妖怪?”
白罂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惨白的小脸上神情肃穆。
“曼陀罗神,是神灵,不是妖怪。”
“你骗我!”小海的情绪忽然激动了起来,“你骗我!曼陀罗神如果真得能保佑我们,爹娘就不会饿死了……镇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人被妖怪捉去不见了!大人们都说,曼陀罗神是妖怪的化身,是假仁假义的骗子,每个月上交的贡品都能供大伙儿吃半年了,不交就要被妖怪骚扰,交了又要饿死……总之……都是一条死路……”
说着说着,瘦小的身躯微微颤抖了起来,睁大的瞳孔变得绝望,大颗大颗的泪滴流了下来,浑浊不堪。
白罂静静地立在一旁,脸上残留的最后一滴血色也消褪殆尽。柔顺的发丝随着阴森的气流四面飘散,飘至眉心,遮挡住了一滴晶莹。我的子民……原来竟过着这样的日子么。
“小海……”
“小海……”
“小海……”
慈祥而又怪异的声音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浓重的哭腔带着一丝阴郁的死气,缓缓回荡在黑暗当中。
小海停止了抽泣,眼眸变得空洞,瞬间闪现奇异的光芒。
“小海……我是母亲啊……”
身后传来变调的低唤,小海愣愣地垂手站立,体内汹涌的气息横冲直撞,小小的身躯痛苦的像要被撕裂开来,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白罂皱了皱眉,“小海?”
小海像是没听到一般,脸上显现出异常扭曲的神情。瘦弱的身躯冒起了汩汩黑气,张大的双眸好似幽深的黑洞,一眼望不到底。
右手手臂忽然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指向面前的雪衣少女。
“杀……”
苍老的声音微微颤动,诡异万分。
“杀了你……”
男孩空洞的双眼燃起滔天血色,漠然往前迈出一步,乌青的脸渐渐变得惨无人色,嘴里念念有词。
恶灵附体……脑海之中闪过禁忌的字眼,眼中清晰地倒映出孩童阴森的面孔,白罂冷冷立在原地,左手逐渐泛起银色光芒。
“圣洁神殿之前,岂容尔等亵渎……”
白罂平静地启声,冷清的视线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男孩的动静。
男孩枯黄的脑袋以诡异的姿势扭曲了过来,粗噶的声音嬉笑起来,阴沉的声线跳动着莫大的恨意。
“圣洁?教主在说笑话吧!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埋藏着罪恶的白骨!快用你手中的光箭,插入自己的心脏!不然,我就杀了这孩子!”
白罂顿了顿,左手光箭缓缓成形,银芒大盛。
小海面容狰狞地狂笑起来,瘦弱的身躯手舞足蹈,像是只猖狂自负的暗夜鬼魅,为唾手可得的猎物而得意洋洋。
“快!快举起光箭!插入心脏!不然我就杀了他!哈哈哈哈!”
雪衣少女闭上了眼眸,幽幽叹息。
“无知的死魂灵……这里,不是你应归息之处。”
空洞的大眼微微张开,白罂苍白如雪的脸上显露出骇人的寒意,眼角抽离出漆黑的游丝,额心一滴嫣红逐渐显现。
胸前的铜镜骤然脱离了桎梏,漂浮至半空之中,散发出刺眼的亮芒。
一瞬间,狂风大作,尘土飞扬,洁白的衣袂鼓起了风袖,漆黑如夜的长发四散开来,少女绝决的面孔之上,眸如寒星,尽显凌厉之色。
“啊!!!”
小海忽然捂住了双眼,浑身冒起了翻腾的黑气。
“你不顾这个孩子的死活了么?!”
恶灵痛苦的叫嚣着,无谓地作着最后的挣扎。
白罂额心嫣红一点愈加鲜活,苍白的瞳孔之中闪耀着决绝而又笃定的神色,“我的子民……谁都不能伤害!”
鲜艳的唇瓣微微开合,少女空灵的声音震碎了恶灵最后一丝希望。
“怪!力!乱!神!收!”
五脏六腑像是要被撕裂开来,体内又东西在咆哮!在激荡!在愤怒!小海紧抱着头颅,乌青的脸上写满了痛苦,像只困顿的小兽无助地挣扎。
突然之间,只觉自己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少女身上淡淡的清香像极了母亲身上的味道,安宁,纯净。
“母亲?”一瞬间,失魂落魄的孩童神情舒缓下来,枯瘦的双手牢牢抱住了少女纤细的腰肢,抽泣了几声道,“母亲……我好饿……我好想你……”
白罂静静地抱着男孩跪伏在地,浑身圣洁的银芒牢牢包裹住男孩瘦弱的身躯,灵气四溢,强制净化着小海体内的魔气。
“啊!!!”
嘶哑的哭叫之声越来越小,一团黑影猛然从男孩头顶突然窜出,白罂轻叹了口气,空洞的眼眸之中涌现一丝痛楚,将昏阙的男孩更紧地抱入怀中。
浮动着的黑影挣扎了数下,终被收入了铜镜之中。小巧的铜镜在空中晃了两晃,悠悠落至苍白纤细的手中。
眼角暗影逐渐褪去,少女的脸色再次变得苍白无力。苍凉的眼眸漠然望向渐明的天际,神情更加坚定了几分。
“小海,对不起……”
轻轻勾起惨淡的唇角,少女虚弱的身躯逐渐变得透明,单薄的灵体周围环绕着层淡淡的雾气,白罂闭上了双眼,双手合十,口中默念咒语。顷刻间不见了人影。
神殿前,傀祀焦急地立在虬龙柱中,心口隐现出丝丝凉意。黑龙早已回到了石柱之上,石阵闭合,教主如何还未出阵?
骤然间,一声尖啸划破云端,只见头顶黑云散尽,晨光大作,破晓降临。
“祀。”
傀祀猛然转身,只见石阵中央最高的龙柱之上傲然挺立着一抹枯瘦的人影。那是……
男孩瘦弱的脸际划过一丝笑意,轻缓张口道:“我即刻出教,若是有事,传我口信。”
言毕,男孩忽然腾身而起,轻巧地跃过了十二虬龙石柱,身影融入了曼陀罗林花影之中。
傀祀静静地立在原地,手心尽是凉薄的汗意。教主,早已不再是十年前那个软弱受欺的小女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