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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梦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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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的半空之中悬挂着一轮残月,漆黑的水泽中央,团团碧玉般的莲叶在水面之上打着旋儿,其中一团最大的荷叶上,坐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小男孩。男孩大睁着眼眸,瑟瑟发抖,皮包骨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不一会儿,湖水抖动了起来。男孩一惊,连忙慌张地往四周望了几眼,枯瘦的小脑袋上枯黄蓬乱的发丝随之轻晃。
湖水渐渐起了波澜,荷叶底下忽然闪现几抹暗影,绕着男孩游了几圈又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男孩抱紧了双肩,小鹿般无辜的眼眸之中倒映着无限的忧虑。
“妈妈……妈妈……”
龟裂的小嘴一张一合,男孩焦急地寻找着什么,却逃不出一团荷叶的距离。
“妈妈……”
骤然间,远处涌起了狂风,月色渐渐变得通红,水面波涛四起,荷叶旋转的也越来越快,黑暗的鬼魅被胧月吸引,个个从水中探出了头颅。
男孩颤抖着身子,默默趴伏在荷叶之上,嘴里小声念叨着模糊不清的话语。
水泽映着通红的月色,刹那间便变换了样子。平静的水面张牙舞爪地掀起波澜,鬼魅们跃出水面,缠绕成漆黑的暗影,隐有狂躁之意。
豆大的汗珠顺着干瘪的小脸流了下来,男孩张大了眼眸,双手渐渐攥成了拳头。
“叮当,叮当,叮当……”
遥远的天边忽然传来诡异的铃声,男孩猛吸了一口气,心如擂鼓,暗暗往后退了一尺。
妖魅们不安地在水面之上咆哮乱窜,浓重的瘴气弥漫开来,带着一股呛鼻的恶臭。
胃里开始翻江倒海,男孩一把捂住嘴巴,强制压抑着体内的不适。
妖灵的气息越来越浓,水面强烈地晃荡起来,水珠不时溅到男孩的身上,恶臭扑鼻。
终于再也压制不住,孱弱的躯干猛然放松,男孩对着水泽猛咳了几声,呕出了几口残留的酸水。
男孩难受地弯下了腰,使劲捶打着疼痛的胸口。
“小海……”
空气中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线,温柔而又慈祥,那是……
男孩猛然直起身,只见自己早已被无数暗影包围其中。
“小海……”
暗影围绕着男孩旋绕不停,发出阵阵毛骨悚然的冷意。
男孩惨然地跪了下来,空洞的双眼了无生气,口中喃喃自语:“母亲,是你么?”
“小海……”
柔和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无数暗影张开惨白的利齿,吟唱着单调统一的音节。
“小海……”、“小海……”、“小海……”
……
变调了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水泽之上,男孩痛苦的捂住耳朵,跪伏在荷叶之上。
“不要再叫了……不要……”
“小海,小海……”
“不要再叫了!!!”
骤然间,男孩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汹涌澎湃的力量,倔强的头颅仰望苍穹,惊恐的双瞳充满笃定。
一瞬之间,胧月再次变换了颜色,暗影尖啸着撕扯开来,萎缩,碎裂,最后化成了泡沫融于水泽之中。
天光瞬间消逝,水泽之上倏然漆黑一片,当真是伸手不见五指。
男孩目瞪口呆了愣了愣,只觉得柔软的水泽变了模样。男孩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忽然,一股大力拉扯住了脚踝,来不及反应,男孩便掉入了深渊之中。
“啊……”
小海猛然惊醒了过来,心脏扑通扑通跳的厉害,只觉是经过了一场生死劫难。
黏湿的空气中飘散着白术的味道,小海愣了愣,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石洞的石床之上。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四壁皆是坚硬的岩石,没有水泽,没有鬼魅,
当真只是做了一场梦?!
“叮当,叮当,叮当。”
小海猛然转头看向床边,只见一名身着白衣的少女正斜倚在侧,手中把玩着一个小巧的悬铃,叮当作响。海藻般柔滑的发丝轻佻地搭在肩头,遮住了大半侧脸。
心脏再次剧烈跳动了起来,小海直起身,狠狠地在腿上掐了一记,疼痛异常,竟不是梦?!
“你醒了……”
娇柔的嗓音慵懒地询问了一声,少女缓缓转过头,正对上小海惊惧的眼神。
雪衣,乌发,苍白的脸上一汪剪瞳大而无色,单薄的樱唇淡而无光,除却胸前挂着的一把小巧铜镜,别无他饰,看上去虽是年少,却隐隐给人沧桑之感。
小海愣愣地坐在石床之上,心绪有些不安。只隐约忆起自己在曼陀罗神殿偷了贡品,返回之时一不小心中了迷障,晕阙了过去;又好像是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梦中遇上了凶恶的怨灵,差点被杀掉。但这梦境,是从哪里开始?又是如何结束的呢?
小海呆呆地出着神,少女也不焦急,只这么平静地四目相对,两两相望。两人似乎都在等待着对方的发声,却又小心翼翼地暗藏提防。
终于,白衣少女转过了脸庞,轻声问道:“你叫什么?”
小海愣了愣,回答道:“我叫小海。”
骨碌碌的大眼珠转了一圈,也发一问道:“你叫什么?这又是什么地方?”
白衣少女将头枕在石床沿上,双眸静静地凝望着石洞的岩顶,久久并未答话。
“咕噜咕叽咕叽。”
一阵诡异的声响打破了沉寂,少女战栗了下,随即抬头看向石床上面黄肌瘦的稚年。
“你饿了?”
小海脸色有些尴尬,却又无法辩白,只得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白罂懒懒地立起身,朝着南面石壁走去。雪白的长袍将娇小的身躯包裹的严丝合缝,从身后望去,只能看见露在外头的一小截光滑脖颈,以及披散至腰的乌黑长发。
“哒,哒,哒。”
只见她在石壁之上轻轻敲击了三下,石壁竟应声而开。微弱的天光照射进来,竟也比不上洞中的明亮。
小海惊异地睁大了双眼,四下打量,这才发现石壁之上四处镶嵌着光芒四射的夜明珠,在月辉的映照下溢彩流光。
白影消失在了洞口,小海咬了咬牙,起身想要下床,却只觉得浑身酸痛无比,每一处关节都像是灌了铅般沉重不便。
细细打量了下自己,这才发现全身竟是未愈的伤痕,涂抹了些滑腻的膏药,甚是醒目。只记得自己在曼陀罗林里迷了路,后来的事情竟全然忘却了,难不成真得被怨灵袭击了?
小海犹豫了半会,揉了揉蓬草般脏乱的发,只觉得心思笼罩了团团迷雾,百思不得其解。努力翻下了床,细小的双腿一时失了力气,猛然摔倒在地,打翻了石床边的瓷石药罐。
洞口,白罂端着一盘点心款款走来,见到小海狼狈地模样,蹙了蹙眉。
小海难堪地趴在地上,脸色憋得通红,打碎了的药罐裂在一旁,药剂散落的到处都是。
见白罂进来,小海手脚并用地挣扎了几下,爬起了身。枯瘦的小手弹了弹身上的灰尘,身上的伤疤本就未愈,摔了一跤,竟又冒出了几滴鲜血,顺着干瘪的皮肤滑下。
小海尴尬地从破烂的衣裳上扯了布条,随意往伤口擦拭了几下,圆溜溜的眼眸中毫无疼痛之感,更像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毫不紧张。
白罂静静地看着站在面前的瘦骨嶙峋的孩子,空洞的眼神透过瘦小的躯体,洞视到一个顽强刚毅的灵魂,心中也越发安详起来,只觉得这弱小的身躯竟能承受禁水怨灵的冲击,甚是不易,思及此处,便少了点怜惜之心,反倒多了点敬佩的意味。
“咕噜噜咕叽……”
小海通红着脸,偷偷看了眼不苟言笑的白衣少女,只觉得自惭形秽。
苍白的脸上隐现笑意,白罂俯下身,将一盘点心递了过去。
“孩子,吃吧。”
细弱的手指往前伸了一截,指尖刚触到点心的微末,却又“嗖”地缩了回去。
白罂有些微诧,轻声道:“怎么不吃?”
小海拼命咽了一口口水,眼眸之中尽力压制着渴求之色,“母亲教导过,不受生人之食,不受嗟来之食。今日,这两样全占了去,我不能吃你的点心。”
少女面上露出了浅浅笑靥,调皮的青丝垂落脸侧,黑白相映,触目惊心。
“孩子……我叫白罂。”
惨白的唇微微张开,带着摄人心神的蛊惑魔力。
小海小小的身躯微微一震,似是没听清楚,又似是不可置信。即刻又反问了一句,“你是谁?”
“我叫白罂。”
白罂浅笑着重复了一句,纤瘦的指尖夹出一枚精致可口的点心,递了过去。
简短的话语,却在小海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白罂!竟是叫做白罂么!睁大的瞳孔之中倒映出痛苦的血光,纤弱的手掌握成了拳头,童稚的脸上满是震撼之色。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童稚的声线竟隐隐带了一丝古怪的恨意。
白罂幽幽叹了口气,解释道:“这里是曼陀罗神殿。”
像是推翻了心中一贯的信念,小海只感到一丝钝痛藏于心田。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猛烈颤抖了起来,
“你就是白罂?你就是曼陀罗教教主白罂?!”
白罂点了点头。
骤然间,像是一匹被惹怒的夜狼,小海赤红着双眼,一把打掉了白罂递来的点心,“妖女!你把我抓来干什么?你休想迷惑我!”
使出的力气太大,小海踉跄后退了几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手掌按到了碎裂的瓷片,鲜血纵横。
白罂定住了身形,一时有些迷惘,却又觉得小海孩子心性,立马俯身伸手去扶。
小海面色惨白,只觉体内一股莫名的气息尖叫嘶吼,想要挣脱瘦弱的躯壳逃窜出去。
“我杀了你!”
突然,“叮”的一声,尖锐的白瓷划破了白罂左胸的衣襟,直直插入了雪衣为护的心脏。少女纤弱的身躯一瞬间变得透明,眸光微闪,珠玉般皎洁的脸色又惨然了几分。
小海痛苦的瞳孔骤然张大,一脸震惊。
白罂漠然起身,胸口余留着锋利的瓷片,后退了一步。少女轻轻低下头,透明的双手拉开外袍,拨开铜镜,纤细的手指探入里衣,从胸口缓缓抽出了插入的碎瓷片。
小海颤抖地缩在床边,大眼骤然闪现出童稚的惊惧与恐慌。
“妖怪!你果真是曼陀罗教吃人的女妖怪!”
心底平静的水泽一点一点碎裂开来,白罂沉默良久,启声问道:“为什么?我救了你的性命…你反要害我?”
小海哆哆嗦嗦地站了起来,枯瘦的脸蛋之上写满了仇恨之色,嘴里不住念叨着,“妖怪!妖怪!”
白罂沉寂了眼色,一时无言。怅然叹息了一声,白罂转身往洞外走去。
“妖怪!女妖怪!放我出去!”
身后传来小海嘶哑的喊叫声,夹杂着无限强烈的痛楚与不甘。
白罂微微回首,眼角的余光倒映出地上男孩倔强的脸庞,“若是想活着出去,便耐心等到日出。”
言毕,少女转身出了石洞,石壁“轰隆”一声落在身后,阻隔了男孩矛盾的眼光。
夜风席卷起满地的曼陀罗花叶,阵阵侵袭着白罂纤弱的灵体。满月的清辉幽幽浮动在空气当中,浸满了一地的银灿。
透明的身躯逐渐幻化成了洁白的肌肤,苍白的脸上神情依旧,白罂俯下身,指尖捻起一片残叶,轻叹了口气。
“教主,还是先回神殿吧。”
不知何时,身畔多了一抹鲜艳的红影,漆黑的空洞缓缓变换,即刻幻化成人形,恭敬地陪伴在侧。
“你看……”
白罂抬手指着半空中悬挂着的幽幽月轮,清澈双瞳闪烁着绝尘的眸光,“月有再盈时,花有重开日,可是残破了的东西,如何修补的回来呢……”
傀祀妖艳的脸上现出一丝诧异之色,“教主,可是遗失了什么东西?”
“遗失?”
白罂缓缓转过头,苍白的脸上月华浮动,“我已非我,还有什么可以遗失的。”
言毕,白罂纵身一跃,白衣翻飞,渐行渐远,直至融入了无边月色之中。
傀祀眼神迷离地看着纤细如罂粟般少女的背影,情不自禁地吸了口绵延之气。
夜色如昨,佳人如许,恍惚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