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海花》林品岚

1、第一回 镇魂

　　铜镜跟前始终笼罩着一团层层叠叠的雾气，朦朦胧胧，水月镜花。

　　镜中之人，笑靥淡淡，若即若离，似喜若悲。

　　镜,照人世间之虚妄，假亦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又有谁人说得清。

　　空气中不时浮动着几许微尘，苍白纤细的手臂轻轻往前伸展，指尖忽而触及一缕游丝，引得一丝颤动。

　　殿门洞开，夜色汩汩流动在大殿之上，帷幕摇曳，夜辉似瑕，纷乱了斑斓的珠石之光，明珠之色。

　　“叮铃，叮铃，叮铃。”

　　忽然,殿角飞檐，铃铛轻晃，莫名吟乱了一室的沉寂。

　　殿内传来微弱的叹息之声，映着夜色，只能望见王座之下的玉石阶上，一团暗白色的光晕，静静地倚靠在侧。

　　殿内气流颤动了几下，一抹鲜艳的身影闯入了进来，须臾之间便跪伏在地，丹朱色曳地斗篷无声滑落，在价值连城的银丝毯上划成了一枚团扇。

　　纤细的指尖轻轻敲击着石阶，惨无人色的唇瓣微微开合，只听那团白色的光晕对着地上的红影轻声问道：“又是那个孩子？”

　　火红身影不置一词，只是略微抬起了身，望向殿外撩人的月光。

　　“嘎达，嘎达……”

　　指尖倏然加速，诡异的音符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空，余音绕梁。

　　“怎么回事”柔弱的声线加重了力道。

　　地上红影突然一跃而起，“唰”的一声拉开了遮挡大半月光的帷幔。一瞬之间，月华汹涌而至，万丈银辉泻地，玉石阶上一抹娇小的身影骤然暴露在苍凉凄迷的月色之下。

　　身着白袍的少女直起了身子，仰起了脸庞，光滑如玉的脖颈之上悬挂着一把小巧的铜镜，映着月华，银光泛滥。

　　突如其来的月光太过刺眼，少女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抬手遮了遮月光，这才拨开额前漆黑的乱发露出脸庞。

　　愣神地望着盈满神殿的月光，少女皱了皱眉缓缓起身，“又到了月圆之夜么……”

　　红影微动，丹朱斗篷缓缓转身，月影横斜，只见一团漆黑的空洞，似是只暗夜鬼魅披上了画皮，伪装人形，蛊惑众生。

　　纤细的指尖提起裙摆，光洁的脚掌贴在玉石之上，寒凉刺骨，玉足便又瑟缩了回去。

　　月眉微蹙，少女脚尖轻点，白衣翻飞，一个纵身跃至空中，继而稳稳地落在银丝毯上。

　　海藻一般轻柔的发丝随风四散开去，纷纷扬扬惹了尘埃。少女轻叹了一声，举起悬于胸前的铜镜抚顺飞舞的发，只见镜中一张苍白的小脸，明珠般的眼眸闪着渐褪的亮光。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少女侧过铜镜，只见镜中另一张白瓷般惨淡的面孔之上猩红点点，眸光散乱，鲜艳的朱唇一张一合，慑人万分。

　　少女有些诧异地转身，“你受伤了？”

　　“我没事。教主快去救救那个孩子……禁水魂气太盛，他快不行了……”

　　少女空洞的眼眸之中霎时绽放出一道诡异的色彩，又是一个纵身，飞跃出了殿门。

　　望着远去少女的娇弱白影，刚刚化成人形的傀祀踉跄地坐倒在地，妖异不可方物的面上暗暗隐忍着痛苦之色。

　　刚出神殿，便远远的望见西方的天际瘴气密布，黑云翻腾，隐隐有恶魂争斗之声传来，尖锐刺耳。

　　白衣少女加快了步伐，轻巧地绕过神殿外十二根石柱迷宫，穿梭在阴森诡艳的曼陀罗花林中。

　　赤脚轻点曼陀罗腾身一跃，花枝轻颤，足尖被锋利的斜刺划伤了道小口，溢出细密的鲜红，滴至花瓣，分外妖娆。

　　满月的银辉照耀着整片曼陀罗林，而在这片花海的尽头，却是月华永不能及的禁水河岸。

　　离得越发近了，汹涌的瘴气扑面而来，胸前的铜镜也发出愈加耀眼的光芒。少女轻快地跃起，落下，跃起，又落下，几个纵身，便至河边。

　　禁水之上，只见无数漆黑的怨灵互相缠斗，厮打，叫嚣激斗之声振聋发聩，响彻云霄。

　　禁水的中央，一叶扁舟正轻轻地打着旋儿，舟上蜷缩着一名男孩，衣不蔽体,浑身罩着一层赤色光圈，早已晕了过去。

　　狂躁的怨灵不时冲击着男孩身上的光圈，赤色霞光越来越薄，几欲破碎，只勉强地抵制着一波又一波强烈的袭击。

　　阴冷的河风呼啸着刮过耳畔,少女娇弱的身躯微微颤抖,苍白的脸上神色肃穆,张大的眼眸之中闪现饕餮之光。

　　柔若无骨的右手轻轻翻转，银光乍现，细小的光芒逐渐拉长，出锋，成箭。左手即刻幻化出了一把弯弓，数支光箭轻轻搭在弓上，渐渐拉开，直至张满。

　　水中的怨灵发现了河畔瘦弱的少女，拥挤着尖啸着冲击而至。

　　少女迎风傲立，白裙翩跹，眸光沉着，猛然间射出一束光箭。临近的怨灵咆哮而来，被光箭射中，在半空中张牙舞爪地挣扎了一番，碎落在了禁水之中。

　　怨灵们怒气滔天，放弃了河中婉转的扁舟，一齐往河岸冲来，狰狞的嘴脸凶神恶煞，血气蔓延，令人作呕。

　　少女不慌不忙地射着光箭，大眼无神却又笃定。

　　怨灵们越积越多，少女闭上双眼，纵身跃至半空之中，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的弓箭骤然幻化成为一把七弦琴，在空中急速旋转起来。

　　少女浑身笼罩在银色光圈之中，飞舞的长发堙没在怨灵的暗影之中，刹那间便被吞噬殆尽。

　　少女逐渐加快了吟唱的速度，七弦琴旋转的越来越快，琴弦震颤，猛然发出了一个尖锐的音符，紧接着又是一声，响声震耳欲聋。狂暴的怨灵们随之发出了痛苦的尖叫声，瑟缩着不敢靠近。

　　七弦琴散发出愈加强烈的光芒，少女睁开眼睛，抱起七弦琴轻轻拨动起来。

　　一连串怪异而又宁和的音符飘荡在禁水之上，魂灵们像是得到了抚慰，逐渐安静了下来。

　　一道道黑色的暗影围绕着银色光圈飞舞低唱，光圈的正中，安详的少女平静地弹奏着镇魂曲，指引怨灵们回家之路。

　　受到乐声的牵引,怨灵们争先恐后地往禁水水底涌去，顷刻之间，禁水波涛翻滚，浪声滔天,河心的小舟摇晃的厉害了起来，隐有翻转之势。

　　“聚吾之力，送汝安息……”

　　惨白的唇瓣轻轻吐露出最后的咒语，镇魂曲终，禁水波澜不再，万物回归了暗夜的沉寂。

　　天际漆黑的云层骤然散尽，云开天明，淡淡的天光映照着大地，浓郁的曼陀罗香味又缓缓弥漫开去。

　　勾起唇角，少女从半空之中降至水面，足尖轻点，落到晃悠悠的小舟之上。

　　少女垂眸静静地看了眼昏阙的男孩，只见他小脸惨白，双眼紧闭，褴褛的衣衫松松垮垮地套在腰间，双手紧抱着双肩，枯瘦的臂膀尽是被怨灵噬咬的伤痕。

　　少女蹙了蹙眉，茹素小手轻轻掰了掰男孩瘦弱的臂膀，却遇到了极大的阻力。

　　少女顿了顿，指尖轻绕，使了幻术，男孩的臂膀顿时垂落了下来，显露出怀中一团黏糊糊的物什。

　　少女讶异地细细端详，空洞的大眼中闪烁着灵动的好奇之色。

　　指尖轻触，软绵绵，滑腻腻。两指夹起一看，少女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是百姓们供奉在曼陀罗殿前的祭祀之物，已经被男孩的体温融的不像样子。

　　唇角稍稍弯起了一道涟漪，少女起身望了眼殷红似血的曼陀罗林，神色淡然地闭上双眼，又吟诵起了咒语。

　　曼陀罗的香气瞬间变得愈加刺鼻，一时之间，四面八方飞来无数白蝶，穿过花林，翩跹而至。

　　漆黑阴森的禁水之上，白衣少女安详地凝望着四周纷扬的白蝶，神情无比专注，就像是一朵开在禁水之上圣洁的白莲，幽幽月轮也比之逊色三分。

　　“聚。”少女轻声道。

　　白蝶像是听懂了少女的指令，温顺地聚集在了一起，白茫茫的一片，漂浮在扁舟之上。

　　“起。”

　　语毕，只见白蝶绕着男孩的身躯飞舞了几圈，竟缓缓将男孩抬起，升至半空。

　　男孩被白蝶包围，仍紧紧闭着眼睛，羽扇般的睫毛微微闪动，像是沉醉在睡梦之中，不愿醒来。

　　少女望着被白蝶包裹着的男孩，心中竟无来由的升起一股暖意。

　　虚弱的容颜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大睁着的双眸空洞无神，唇角牵起了一丝涟漪，微不可查。伸出双臂往前一指，口中念道：“去。”

　　白蝶护着男孩旋转了一阵，找准了方向，悠悠飞去。

　　最后一只翩跹蝶影从眼帘之中逝去，少女垂眸望了一眼禁河漆黑的河水，只倒映出一团黑乎乎的影子，暗沉诡异。

　　幽幽叹息了一声，少女一个纵身跃上河岸，赤足走进了鲜艳的曼陀罗花林之中，月明星稀，空旷的大地余留下少女寂寞的背影与惨然的月光交相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