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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微微低下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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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觅愣在那里已经有好几分钟了。
顾尹泽却也不说话。他转过身去,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来,点上,猛吸一口,再缓缓吐出。
烟雾萦绕下,他问:“这里可以抽烟吗?”
苏觅都懒得翻白眼了,你自己不是已经抽上了嘛。
顾尹泽忽然转过身来,苏觅立即将她的背死死地贴到墙上。
看着顾尹泽的眼睛,苏觅的思绪百转千回。半晌,垂下眼去。
“最近,过得好吗?”她听见他问。语气里带着些迟疑。
无言以对。
苏觅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有很多话,在很久以前,像疯长的海草一样,缠住她脑海里那些载着过往的船只,动弹不得。
有时候她也会挣扎。
拼命地,用力地撕扯着这些在她脑海里翻涌的,只是无边无际泛滥生长的海草。
但这些往往都是无济于事的。
记忆已密密麻麻地缠绕在上头。
她扯得越是用力,它们生长地就越快,记忆缠绕地也就越紧。
而在更长的一段时间里,苏觅常常都会陷入沉默。和杜小蕾说着话的时候,整理着案子的时候,开着会的时候,或者是一个人走在喧闹的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的时候。
她无非都是在想着同一个人。
苏觅和顾尹泽分手的那天下着大雨。她在雨中等了很久也没能把他等回来。从此以后苏觅每每碰上下雨天,都要发呆很久,独自站在躲雨的地方,看着雨点打下来落到地上,好像每一滴都是打在她的心上一样。她的伤心都被浸透在雨里,她觉得很痛,可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走进雨里面去。
就算刺痛的是自己,但是如果能够拥抱你,又有什么关系。
在这个城市里,感觉哪里都是你,却又觉得哪里都没有你。
你何时会回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这样的话,藏在心里许久许久,直到伤口渐渐麻木,变得细小,不再被轻易提起。
而如今她又到底该如何讲起?
顾尹泽快抽完了一整支烟也不见苏觅开口,眼底闪过一抹叹息。他猛抽了两口,把烟蒂狠狠地摁到了墙上。
烟蒂掉落下来,白色的墙上印下了一个黑黑的小圆点。
如此突兀。
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在会议室里看到她仓皇的背影,容不得多想就跟着来了。
已经变得模糊的印象里,她对着他总是有很多话可以讲。仿佛是要把从前他们没有在一起过的时光全部填满一样,他不出声制止,她就绝不会停止。
而现在,她对他,已是无话可说的地步了吗?
“前几次见面,我们都没有好好说过话。”顾尹泽看着站在自己面前始终不肯抬起头来的苏觅,还是率先开了口,“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工作。”
苏觅低着头,咬住了自己的唇,放在后背的手手心里都是汗。
她总以为自己不是这样的女孩。
为了爱而斤斤计较,只要能看着他就会开心地无以言表。为了一点小事就会发脾气,自顾自地发完后竟会忍不住先跑过去道歉。而现在,被扔下的明明是她,她却不敢对他有任何一点的埋怨。
她多想自己能够直视他的眼睛,冲着他理直气壮地发脾气,质疑他,埋怨他。
可是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够了,真是够了。
苏觅抬起头来,眼睛里竟隐约泛起了泪水。
强压着涌上心头的委屈,她终于开了口:“求求你别这样,真的,求求你。”
也不管顾尹泽有没有听清,苏觅又撒丫子跑开了。
顾尹泽没有开口叫住她。
他愣在了那里,身影略显僵硬。许久,终于默默地将身子靠到墙上,低头又点了一支烟,在烟雾里黯然失色。
总会有这样的人,从他们嘴里不经意之间说出来的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就一句,却能轻而易举地让某个人小心翼翼堆积了很久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全部崩塌。
而在此刻世界崩塌了的那个人,是苏觅。
苏觅走得匆忙速度还很快,像是一阵风一样呼地横扫过去,吓坏了一群还在埋头办公的人。
一旁的玻璃窗倒映出有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和亮得可以用来当镜子照的皮鞋的人一直无声地跟在苏觅的身后,脚步却是不紧不慢。
看着前面的人低着头好像受了什么刺激只顾着一门心思往前冲,他也不忍心叫住她,嘴角翘起带着一抹笑,就这样跟着她也好。
这样的场景,在他和她身上倒是常常上演。
数不清有多少次,他都只能如这般沉默地跟在她的身后,远远地看着她和别人的故事。
不知为何走着走着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唰”地转过身,仍旧是低着闷声不响地脑袋往前冲。
就这样来不及刹住脚步,两人撞在了一起。
被撞倒在地的苏觅只觉得脑袋有点疼,惊恐地抬起头,却见那人正捂着自己的胸,微微皱着眉。
这是痛还是不痛?
那人却是有过一面之缘的,正是那日帮她从人群中脱困的,还让她分不清楚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的奇怪的人,李斯城。
只是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苏觅挣扎着从地上起来,李斯城倒是很热情地过来搀扶,哪只苏觅立马跳起来离他三丈远。
李斯城的手伸在半空中,扶了个空,甚是尴尬。
身手如此敏捷,看来没什么大碍。
李斯城笑了笑,半开着玩笑说:“我知道那天你为何会好端端地就撞到那个老婆婆了。”
苏觅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什么?”
李斯城没想到苏觅还真问,心里更觉得好笑,脸上却还是一本正经的模样。
“你走路总是低着头,又走得那样快,别说是一老婆婆了,就是前面是一电线杆也有可能被你撞飞!”
说完笑容就忍不住堆上脸来,一副春光明媚的样子。引得路过的只要是女性都忍不住瞄他两眼。
苏觅可笑不出来。尽管她不得不承认他笑起来是很好看。
笑什么啊?这个奇怪的人真是走到哪里都很奇怪!
她真的认识他吗?
李斯城倒是毫不介意苏觅看着自己的那一脸狐疑的表情。经过一夜的深思熟虑,虽然此时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他仍旧有点紧张,也怕又像上次那样失了态,但毕竟是少数。
这次他要一点一点,慢慢地来。
李斯城温和地朝着苏觅笑着,又一次伸出手,“李斯城。”
他的笑容竟也融入在他那双迷人的丹凤眼里,甚至连那短短的三个字里也带着他那温暖的气息。
“李斯城?”苏觅看着面前面容姣好的男子,承认自己没有办法把目光太快地从他脸上移开,“苏觅,”仿佛此时她必须要这么回答似的,苏觅开了口并且把手伸了出去。
“我知道。”李斯城握住苏觅的手,但又很快地松开,没有停留。
苏觅听到李斯城的那句“我知道”,之前的疑问又浮上心头。但站在面前的男子却仿佛能够很快看透她的心思似的,在她开口之前便开了口。
“我听我哥哥常常提起你。”李斯城顿了一下,又说,“所以我知道你叫苏觅。”
“你哥哥?”
“你在日本念过书,对不对?”李斯城仍是笑着。
苏觅点点头。
“有一年你念的那个语言学校举办校庆,除了邀请一些重大来宾以外还把你们这些分散各地的学生都邀请了回去,你是不是还接手了迎接嘉宾的任务?”
苏觅皱了皱眉,她迎接嘉宾是没错,很多人也把她当作还在语言学校念书的小学妹,却不知道她也已经是在其他大学读了两年书的人了。她在回校的时候,只是觉得好玩,并没有告诉过那些她迎接的嘉宾,除了有一个人。
李斯城见她有所反应,便接着说:“其中有一个人,怎么样也找不到要去的地方,在学校里转来转去,最后,你带他找到了他要找的人是不是?”
仿佛已经是很清晰的画面了,苏觅的眉渐渐舒缓开来,看着李斯城有点期待的眼神,想要张口说出那人的名字,却又似乎差了那么一点想不起来。
李斯城也不着急,“那一次虽然你陪了他很久,但你们却没有说过一句话。”
是了,就是他!苏觅的记忆中出现了那个高高瘦瘦,没有多少表情,即使是笑起来却也无比青涩的,从没有开口对她说过一句话的少年的影子。
“李斯...奕!”
苏觅努力抓住自己的思绪,合着李斯城的口型,终于说出了那个少年的名字。
李斯奕。虽然已经是过了六七年的光景,但被李斯城这样提起来,那个少年的身影此时却也无比清晰地被记了起来。
那一日,学校里是苏觅从未见过的盛况。虽然她知道自己念的是有名的语言学校,却未曾想过从这所学校里走出去的竟会有那样多的学子。已是离校两年的她,对似是熟悉又似是陌生了的学校,还有即将可以见到两年未见的同学,有着某种期待,很是开心。
来之前苏觅拿着邀请函去问顾尹泽的时候他正在准备很重要的竞赛论文,一向在学业上很用功的顾尹泽忙得连头都没抬起来一下,既没说来也没说不来,搞的苏觅有点郁闷自己先去了语言学校,虽然也就在这里呆了一年不到,感情上却是很深厚的。苏觅先去见了教授自己语言的老师,又上下蹦跶绕学校跑了一圈,走走停停。路上遇见接待嘉宾的小学弟小学妹,总是摆出一副我是你们学姐的姿态来。折腾了许久,也不见她喘口气。接着,仍是精力充沛的她,打起了小学弟的主意。也不管人家是否同意,套了几句近乎后,把绶带挂在自己身上,又抢来了宣传册,竟在学校里大摇大摆迎起宾来,真是怎么闹腾怎么来。
最后她大概终于是有点累了,想找个林荫树下歇一歇。刚坐下却看见对面的树下坐着个呆呆的少年。那少年她刚刚也见过,好像在这附近转了许久了。一般人躺着或者坐着甚至站着,身体不动,表情却总归代表着这个人此刻的想法。比如,等人的时候,可能刚开始是心不在焉,或者期待,到最后就会变成着急或者焦虑;再比如,休息的时候,哪怕不是惬意或者舒服,脸上也总会是有表情的。可那个少年,却面无表情。
或许是看什么东西看得出了神,苏觅想顺着他的目光也看看那东西,结果发现,那少年根本没在看任何东西,只是这样定住,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动。苏觅可比任何人都有的是时间,于是她就这样饶有兴趣地坐在阴凉处,盯着人家看。
渐渐地,她就发现,少年还是有表情的,只是表情甚是细微,有些甚至都是一闪而过,让人难以捉摸。微微低下头的少年,眼睛被面前的稍许头发遮住,却还是难以遮挡住眼睛里的黑。
黑得深不见底。
苏觅有点诧异。好奇心驱使她慢慢接近那个少年,想再靠近一点观察他。
哪知此时少年抬起了头。
黑色的眼睛对上了苏觅,就在那一刹那,好像被狂风驱走了浓雾一般,少年的眼睛亮起来了,褐色的瞳孔里闪过一抹慌张。
苏觅有点小尴尬,只是一点而已。
她扬了扬手里的宣传册,又用手扯了扯了身上的绶带,像是证明自己是如假包换的这个学校里的人似的,笑着问:“你是学弟啊还是嘉宾啊?”
话一问出口苏觅就觉得不对,这么一问不就暴露了自己了吗?语言学校里是没有年级之分的,你念得好不好全凭你自己,语言达到了所要求的级别你就可以离开,没有达到级别的你就只好一直考下去。所以,所谓学长学姐只不过是离开了学校后剩下的人对他们的一种向往。苏觅这样问,摆明了自己是已经毕了业的。
少年却没有什么反应。或者说是没有作出苏觅想象中应有的反应。他只是呆呆地看着苏觅,除了眼神的稍许变化外,表情动作都没有什么变化。
苏觅此时才觉得尴尬。
“呃...我刚看你在这里走来走去,是找不到路吗?”
少年点了点头。
终于有反应了,苏觅暗想,找不到路的话那就是来宾,看他的年纪却也不大,难不成是什么厉害人物?
“你是要去大礼堂吗?我可以带你过去。”
少年摇摇头。
不去大礼堂?来宾都是到大礼堂的啊。难道来宾也不是?
苏觅有点搞糊涂了,但她还是接着说:“那你要去哪?我都可以带你过去。”
少年明显有些犹豫。他皱紧了眉头,好看的丹凤眼里带着点迟疑,像是在思考是说还是不说。
但他终究是没有开口,站起来还是对着苏觅摇了摇头。
这下苏觅有点傻眼了。
“摇头的意思是不要我带你过去?”苏觅问。
他仍是没有答话,换一般人早就识趣地走开了,可苏觅哪里是一般人,她就专爱打破砂锅问到底。
“为什么?你不是找不到路吗?我也是这里的学生,我可以带你过去啊。”
少年移动了脚步,似乎是想要离开。
苏觅一把抓住他,语气里透着坚定:“你要去哪?我带你过去!”
已不是询问的意思了,苏觅是铁了心要给他带路。半拉半扯地拖了他走了两三步,少年终究是拗不过苏觅,只好妥协了。
他展平自己手里的宣传册,指了指上面的校长室。
“你要去校长室?”
少年看着苏觅点了一下头。
“行,我带你去。”苏觅松开少年的手臂,走到前面给他带路。
“你早说你去校长室不就好了嘛,那个地方确实难找,之前的路好像因为施工被堵死了,我也不知道,反正得换另一条路过去。”
等了许久也不见身后的人回应,苏觅转过身去看他还在不在自己的身后。
“你干嘛老不说话啊?”
少年见苏觅突然转过身来,吓了一跳,像是想要回答,张了张嘴,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来。他有点颓然地别开头去,做出似是有些厌恶的表情来。
苏觅见了他这个表情以为他生性冷淡,不喜欢与别人多说话,像是已经有点觉得自己烦了,可他也没有回答过她一个问题啊。好吧,她不问就是了。
转过身去闭上嘴巴安分地走了两步,仍旧是憋不住了。苏觅想转过身来,又怕人家不耐烦,只好自己去找点事做。跳上花坛边上去像走平衡木一样张开双手,摇摆不定地走了两步跳了下来,深怕背后的人笑她,自己又转过身去吐着舌头朝他笑笑。东看看,西瞧瞧,末了还是没忍住转过身来,问:“同学你来我们学校做什么?叫什么名字啊?”
少年回过头,对上苏觅带着好奇的眼神,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半晌,像是终于决定了什么似的,将宣传册递给苏觅,找到上面邀请来宾的那一栏,指出了自己的名字。
“李...斯...奕,你叫李斯奕?”
少年没说话,自己向前走了两步。
苏觅低着头翻到后面找关于来宾介绍的信息,立马就找到了关于李斯奕的。
照片上的人倒是眉清目秀的,但是眼神里却是满满的自信,和现在的他一点也不像。上面还写着,李斯奕,美籍华人,一九八二生,本校最大赞助商李邱的儿子。
没想到这人还比她大了四岁,二十五?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啊。苏觅一边看着上面的照片一边跟在李斯奕身边抬头看他。
确实是同一个人。没错。
李斯奕被她看得有点心烦,不由地加快了脚步,哪知苏觅跟上来围着他不停地问问题。什么你是美国籍的,怎么你爸会赞助这所学校?什么不是说美国的男人都很强壮,你看起来怎么这么瘦?等等等等。
李斯奕倒是没有翻脸,他只是停下了脚步,认真地看着苏觅,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摇了摇手,表示自己不能说话。
苏觅“哦”了一声,很自然地说:“嗓子疼不能讲话啊。”
见李斯奕没有点头,苏觅刚往前迈的步子给缩了回来,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有点震惊地问:“你是说你是真的不能讲话?真的不能讲话?!”
连续问了两遍,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夸张了。可看着面前的人很淡定地点了点头,她还是觉得有点愧疚。
人家是不能开口说话的,难怪刚开始一直对她视而不见,她还一直缠着他,也不知他现在心里是否难受。哎,真是好心办了坏事。
李斯奕见她突然低着头不说话了,却是难得露出了微笑。像是要安慰她似的,他指了指前面,让苏觅继续给自己带路,表示自己并不介意。
苏觅因为心里觉得愧疚此时已安分了许多,立刻走到前面去开始安安静静地给他带路,不再说话。
绕来绕去,拐来拐去终于是到了校长室,苏觅指了指门,表示校长室到了,又扯出一个抱歉的表情来,向李斯奕摇了摇手,默默地踩着小碎步想要离开。
李斯奕伸出手拉住苏觅,又立马缩了回来。苏觅回头看着他,想不出他想说些什么。哦,比划些什么。
李斯奕却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支笔来,在宣传册上写了“谢谢”两字给她。苏觅接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对李斯奕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哦,我叫苏觅。”又怕人家不知道苏觅是哪个苏觅,从李斯奕手里拿过笔,一笔一划地在宣传册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苏觅。
紫苏的苏,寻觅的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