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都是你》三寻酒书

11、第十章 每个人或多

　　苏觅的祈祷并没有如愿。
　　今天的天气很好，路上交通很顺，她的心情也很不错，一切看起来都很好的样子。
　　在她心情还是很好的时候办公室里的气氛却很紧张。她被White李派去拿文件。
　　当苏觅推着装满了文件的推车不小心撞开了会议室的大门后，她低着头都能感受到会议室里一阵又一阵炙热的目光朝着她的方向逼近。
　　片刻之后，大家又忙着在桌上分配文件，气氛严肃。
　　苏觅吐了吐舌头，迅速地挨近林晓晴，“怎么回事啊？这么多人，大家看起来好像都很严肃，而且干嘛要把这些陈年旧货都搬出来啊？等会要再搬去外面晒一晒防发霉么？”
　　林晓晴和苏觅同在一个小组，苏觅还比她晚了一年进公司。林晓晴戴着一副镜片很厚的眼镜，披肩的长发。平日里做事认真又稳重，交给她的事几乎没有出过大的差错。但因为经常面无表情，被大家称为“面瘫林”。“面瘫林”的性子非常的慢热，苏觅能和她混成好友实属不易。讨好上司这样的事也绝无可能被“面瘫林”干出来，而且她又是个嘴上不肯扰人的家伙，于是常常会被White李打入冷宫。
　　同时被White李打入冷宫的人自然是不用说了，就是苏觅。
　　所以林晓晴不仅是能和苏觅一起聊八卦的“八友”，也是苏觅在公司里的“患难之交”。
　　当然，她们共患难的时候也在聊八卦。
　　被拉过来整理文件就算是被打入了冷宫。
　　林晓晴面瘫着拿起一本文件挡住了自己的脸，低声对苏觅说：“昨天你不在的时候，检察院突然来了一大批人，要求我们给他们看这近七年来宣晟处理业务的所有文件。”
　　苏觅一惊。
　　检察院？难不成是顾尹泽所在的检察院么？
　　摇摇头问：“为什么？”
　　“不知道。反正上面也没让我们插手，是Ａ组他们去拿的文件，我记得好像推了五个推车进去。而且像现在整理的也只有我们组和Ｃ组，下面几个组根本没权利插手。昨天检察院的也没检查出什么就走了，今天让我们这些人整理文件估计是防着他们下次突击吧。”林晓晴自顾自地点着头。
　　苏觅翻了翻手边这些厚厚的文件，说：“这些文件有问题吗？我进公司也就四年，四年来处理的文件就不知道有多少。他们要查近七年的文件那得多长时间啊？不会今天还要来吧？”
　　说着说着苏觅的心思就飘远了。
　　顾尹泽昨天有来公司吗？不，她昨天还遇见过他们，那他今天应该也不会来吧？
　　林晓晴没有察觉到苏觅正在微微地出神，说：“有可能。而且老总也不在，我想那些各部门的部门主管现在一定担心的要命啊。从昨天起整个公司就有点鸡飞狗跳了。我还听说各部门从昨天开始就各种整顿，该扔的扔，该藏的藏。我们公司不会真有什么问题吧？”
　　苏觅回过神来，思考了一会儿，“我觉得，如果真有问题，上头不会不小心管理。而且昨天检察院突击检查都没有找到有问题的文件，说明这些文件根本没有问题。”
　　“你是说，他们只是假借查文件之名，然后查别的东西？”
　　“也不是不可能。你看啊，我们都知道要查这么多的文件短时间内不可能完成，如果上头可以用文件声东击西，那么检察院也有可能用文件来拖延时间，然后去查他们想要查的东西啊。”
　　林晓晴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点了点头，对苏觅大为赞赏，“苏苏你真是太棒了，分析的很有道理嘛。”
　　“我们不是律师吗？”苏觅瞪了她一眼，表示很想忽略林晓晴突然一副对自己刮目相看的表情。
　　两人正分析的起劲的时候，顾问团的各组管理长推门而入。
　　宣晟的法律顾问团人数众多，所以上头就把他们分成了Ａ、Ｂ、Ｃ、Ｄ、Ｅ、Ｆ六个小组，每组十到十五个人不等。Ａ组是最好的，以此类推。每组都有个管理长和组长。White李就是苏觅所在Ｂ组的管理长。他们也是宣晟的律师。以往宣晟需要打官司的时候，公司就会从各组组员里选出他们认为最优秀的律师，组成出庭律师，为一个案子忙碌，每一组都有机会。往往从后面几个小组选出的律师只能成为打杂的小角色，但即使是这样，能够成为出庭律师替宣晟打官司也就代表着那人有了升职的机会，只要表现好他们就可以从所在小组跳到上面的小组，比如从Ｄ组跳到Ｃ组，年薪就差了一个零。如果万一你出了一点差错就又会被打回原形，很有可能再也没有升职的机会，或者直接被辞退。就像是在游戏里打怪升级一样，只有不断地往上爬，你的地位才可以不一样。只是游戏输了还可以重来，在这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林晓晴刚进公司的时候是在Ｃ组，出过一次庭后就升到了Ｂ组。而苏觅一进公司就是Ｂ组成员，所以说她运气不错。但是，四年后，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仍旧呆在Ｂ组。
　　走在各组管理长前面的是陈名。在宣晟还不具规模的时候，他就是宣晟的法律顾问。各组管理长就是向他汇报工作的，说白了，现在整个顾问团都归他管。而苏觅就是被陈名给挖进公司里来的。
　　当年苏觅留学回来的时候在一不怎么出名的律师事务所工作，接手的也都只是一些付不起巨额律师费的人的小案件。但是有一天，苏觅接手了一件事务所里其他人都不想接手的案子。
　　有数十名矿工及一些遇难矿工的家属将正德矿产有限公司告上了法庭，且现如今他们都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案子牵扯到四十多年前的Ｗ县城的矿洞坍塌，埋葬了不少人。当时也是一大轰动Ａ市的事件。但是事情却没有得到很好的处理，遇难矿工的家属也没有得到应有的赔偿，其他矿工也没有得到原本说好的工资，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正德的正式员工。更离谱的是，那时候的正德还不叫正德这个名，被如今的正德兼并了之后才叫正德。而这时候的正德也是负债累累，根本就没有能力再来偿还四十多年前的债务了。总之，这件案子年代之久远，人物关系之复杂，报酬还甚微。
　　正德的老总和苏觅所在事务所的老板是好友，于是就找到了他们。事务所的老板也是左右为难，这次案件的舆论压力极大，这趟浑水怎么看都不应该去淌。但是找他的是自己的多年好友，不帮这个忙有点说不过去，干脆甩手交给下面的人去做，且嘱咐了他们，务必要打赢，结果根本没有人愿意接手。
　　最后这事轮到了苏觅头上。苏觅压根就没把这个案子当成一个案子。那年她二十四岁。正是学成归来满腔抱负一展宏图的年纪。而事实上因为感情的受挫她在工作上一直都不怎么积极，也没有什么上进心更谈不上有什么野心了。大家把案子推给她的时候她也只是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以及如果失败后可能发生的后果。案子拿到手上的头几天她都只是扔在一边，差点没给它遗忘在堆积如山的文件里头。直到开庭的前三天晚上被心急如焚的正德的老总堵在了事务所的门口她才想起来原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差点没把人家给气晕过去。
　　但是结果，所有人都以为毫无胜算的官司，苏觅却给打赢了。
　　其实这案子说起来复杂，判断起来却特别简单。
　　招工的是永华矿业，也就是后来被正德兼并的公司。它当时承诺过会给予矿工们最高的工资以及最好的福利。但是挖矿还没有结束矿洞就塌了。政府为了不想让事情被闹大就将此事压了下去。也就是说在当时政府也掺和了一脚。而十四年后，永华被正德兼并了。永华交代了自己所有的业务并且疏散了所有的工人。一晃就到了如今。
　　在庭上，对方的辩护律师走的是煽情路线，先是给法官们展示了四十多年前矿工在Ｗ县城挖矿时的老照片，再请出矿工代表讲述了当年的艰苦岁月，最后还让遇难矿工的家属泪洒法庭，在人们和记者们的面前演足了戏份。最后，对方的辩护律师要求正德赔偿每一个矿工以及遇难矿工的家属的经济损失和精神损失，合计三千五百八十七万人民币。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
　　而整场官司对方的辩护律师都在打感情牌。因为其实他手上并没有什么实质上的证据。永华矿业的承诺也只是口头上的，而当年疏散Ｗ县矿工的又是政府。苏觅抓住了这两点死命不放，表示如果要赔偿也应是找永华矿业和政府。而当年的永华矿业已不复存在，正德也没有接手过Ｗ县的采矿事业，矿工们要找的应该是政府。
　　最后，法院宣判原告败诉。
　　他们再怎么同情老矿工们也不可能让政府拿出三千五百八十七万这样的数目来啊。
　　于是，苏觅一战成名。
　　打赢官司后苏觅所在的事务所也日渐有了名气。而苏觅就被陈名挖了角。
　　仿佛一切都很顺利似的。
　　苏觅进了宣晟后也没遇到过什么大的麻烦，从一开始进Ｂ组被White李大为赏识到最后经常被打入冷宫面壁思过，已经过了四年。
　　这四年在顾问团里有多少人升上来或者又有多少人被降到下面去，苏觅已经数不清楚了。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在改变。而苏觅还是那个苏觅。
　　工作起来颇为懒散的苏觅。运气很好的苏觅。不肯遗忘的苏觅。爱着顾尹泽的苏觅。
　　只是那个人又知道多少呢？

　　陈名的身后跟着各组的管理长们，脸色都有点难看，显然是被陈名刚训过。
　　“文件都拿出来了吗？”陈名问。
　　Ａ组管理长张升棋立马回答道，“全都在这里了。”
　　陈名望了一眼几乎被文件占满了的会议室，说，“检察院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等他们来，让他们到这里来。”
　　“是。”
　　哪知道来得这样快。
　　陈名前脚刚迈出会议室，检察院的人就已经上来了。
　　来人都穿着黑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红色领带，西装右领结上别着徽章。而带头的正是顾尹泽。
　　顾尹泽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冷冷的目光却扫视着四周，也不看挡在前面的张升棋他们。
　　“有人告宣晟非法侵占他人财产以及非法侵犯他人著作权。请各位律师配合我们的工作。”
　　管理长们都愣住了。
　　不是来例行检查业务文件的吗？怎么突然扯上官司了？
　　一行人走进会议室，顾尹泽向手下的人吩咐了几句。苏觅站在离顾尹泽五米远的地方，低着头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倒是没往顾尹泽的方向看。
　　突然林晓晴拉了苏觅一把，“苏苏，来了！”
　　“什么来了？”边说着边抬起头，正好进入了顾尹泽的视线。
　　他也穿着制服，一副公正严谨的样子。
　　顾尹泽朝着这个方向走过来，每走一步苏觅的心就跳一下；他越走越近，苏觅的心也跳得越来越快。
　　真是他。怎么办？
　　苏觅微微皱眉。
　　要说什么吗？说点什么好呢？不对，在这种场合，打招呼不太好吧？
　　苏觅好像陷进了自己的紧张漩涡里。
　　紧张？她为什么要紧张？有什么好紧张的？顾尹泽又不会吃了她，她还巴不得想要顾尹泽吃了自己呢。
　　正当苏觅胡思乱想停不下来，顾尹泽越走越近的时候，White李走到了顾尹泽身边。
　　两人的身高有着明显的差距。
　　White李默默地靠近顾尹泽，问，“顾检察官，你好歹也说一声你们在找什么，我们好配合你们啊。”
　　顾尹泽低下头，用他那一贯冷冷的目光扫过White李。原以为他不会轻易透露讯息，却没想到他会开口，连语气里也透着一股子冰冷。
　　“零六年市中心广场公园的设计方案以及一切关于这个案子的业务文件。”
　　相比还有点懵的律师们，检察官们倒是手脚麻利地筛查着一切与之相关的文件。会议室被浓烈的严肃气氛割成了一道三八线。
　　苏觅趁着顾尹泽的注意力在White李的身上的时候，偷偷跑出来去上厕所。
　　走出会议室，穿过众人办公的地方，出了玻璃门，向前走两步拐个弯，进了厕所，却不到一秒钟就出来了。
　　她哪里是需要上厕所。她只是不能呆在那里。有他的那里。
　　苏觅倚在墙上，闭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重重地呼出来。
　　真是糟透了。这种说不清又道不明的心情。
　　脑海里迅速地闪现出那个人的脸，哎，怎么哪里都是你？
　　算了，乖乖回去吧。她想。
　　睁开眼，咦？脑海里的脸怎么又跑到眼前来了呢？是幻觉？
　　苏觅抬起手无力的挥了挥想甩开它。
　　啪！居然是真的！
　　苏觅被吓了一跳。
　　是真的脸！
　　刚刚被她的手甩到的，是真的脸。
　　而且这张脸的名字，还叫做顾尹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