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都是你》三寻酒书

10、第九章 那一年，赵

　　白日里的热气终于在夜幕的降临下缓缓退却，微风拂动，夜色朦胧。
　　而城市也开始了它自己的夜生活，无数盏亮起的璀璨灯光让天上孤单闪烁的星星都稍显逊色。
　　Ａ市高级人民法院的院长办公室内，正站着两个人。
　　顾尹泽看着站在落地窗边伟岸的身影，表情甚是谦逊。房间里的气氛有点压抑，似乎那人不开口说话，顾尹泽也不敢轻易开口说话，他能做的只有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这位未来岳父对他做出下一个指示。
　　即使他做了这么多年赵安泰的狗，却也还是不能完全摸透这只老狐狸的心思。确切的说，赵安泰似乎还是没能够完全地信赖他。
　　而此时的赵安泰却正心思缜密地盘算着自己在这一场无声的战役里能够收获的利益。
　　如今的宣晟表面上看起来如日中天，其实内部却免不了已被一些蛀虫啃坏了那根最重要的柱子。用不了多久，不用他亲自动手，宣晟就会慢慢崩塌，迟早会变成他赵安泰的盘中餐的。
　　“你手下的人今日去了宣晟，有些什么收获？”赵安泰站在窗子面前不动，如顾尹泽预料之中的那样问出了这句话。
　　顾尹泽仍旧是刚才那一副谦逊的样子，薄薄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收获。”
　　赵安泰听到这个回答后却没有发怒，他冷笑了一声转过身来看着顾尹泽，脸上的表情一闪而过令人捉摸不透，“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就是当别人都在想着怎么弥补过失蒙混过关,或者推卸责任不肯承认他们无能的时候，你却还是这样一副处事不惊的态度。”
　　顾尹泽低眉，有时候不去揣摩赵安泰的心思反而会更安全一点。而此时即使不去看赵安泰的眼睛，顾尹泽也能感受到赵安泰咄咄逼人的眼神正在他的脑门边上蔓延。
　　“原因呢？不打算和我讲讲原因么？”
　　顾尹泽此时才看向赵安泰，“按照原本的计划，本想趁着宣晟老总不在总公司的情况下要求宣晟出示近七年来处理业务的相关文件。但是宣晟旗下的法律顾问团只出示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拖延了他们的时间。于是，他们便无功而返了。”
　　赵安泰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像是突然不再对这个话题感兴趣似的，问道：“尹泽啊，你和我家小涵交往有多久了？”
　　显然是没料到这只老狐狸会提到这样的问题，顾尹泽顿了一下，说，“五年。”
　　“哦，五年。真是一个足够长的时间啊。”赵安泰点了一支烟，“小涵如今也二十六了，你明年就要步入而立之年，而我也老了啊。”
　　顾尹泽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他盯着赵安泰手中正在一点点燃尽的烟，像极了他自己那颗正在慢慢枯竭的心。
　　这么些年，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往上爬。
　　他不想再回到过去那样穷苦的日子里去受罪了。
　　在还没有出国之前，熟知他的一切的人们总是给予他无止尽的嘲笑和冷落，仿佛他的世界里从未出现过包容、关怀和温暖这样的字眼。他在寒冷的冬夜里睡在潮湿的桥洞底下，湿气从泥地、墙壁里慢慢渗上来，它们仿佛也在寻找温暖般疯狂地侵入他的身体；他饿的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翻过数十个垃圾桶，和同样饿的发疯的野狗抢夺好不容易找到的半个馒头；即使是这样，他也宁可在外流浪挨饿受冻也不愿回到孤儿院里，去接受人们的施舍或者是带着同情怜悯的目光。
　　但他终究被一次次抓回到孤儿院去，他抗拒着周围的一切，包括他自己。时光不断驱赶着他前进，他终于在只有他一个人的世界里慢慢长大。
　　这时候的他才发现，最痛苦的日子并非是流落在外饱受苦难。最痛苦的应该是连他自己的心都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仿佛人们永远都不会无缘无故对你伸出援手给予你关怀，他们面带着微笑却在心里盘算着你能够还给他们多少，从而决定着你的价值。而他如此深恶痛绝着这样的人，却从未想过也许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这样的人。
　　于是，孤独倔强的少年在想要下定决心离开这个令他不能够张开怀抱的城市的时候，他遇见了赵默涵。
　　那一年，赵默涵十六岁，顾尹泽十九岁。
　　少年一如既往地对着这个世界冷漠，他并非是对世界失望，而是已经懒得对它抱有希望。
　　赵默涵却还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女孩。
　　她在优越的环境中长大，有宠爱她的父母，衣食无忧。仅仅是这些，已是顾尹泽在过去的十九年中花尽力气却都无法触碰的东西。他们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但有着这般天差地别的两个人却走到了同一平面上。
　　顾尹泽经常在工地上找活干，以此来保证他近一段时间的生活可以过得不用太落魄。而当时还是首席检察官的赵安泰拗不过自己宝贝女儿的请求，带着赵默涵一起到工地上为重要的案子考察。哪知道发生了从正在建的楼的楼顶上掉落钢筋的意外，要不是正巧在附近的顾尹泽救了赵默涵，恐怕后果不堪设想。而等赵安泰和赵默涵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后，顾尹泽早就不知去向了。
　　赵默涵却跟入了魔似的想要找到顾尹泽。
　　事故发生的时候她被这个一脸冷漠的少年抱在怀里，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深陷在顾尹泽的脸上。
　　原来世上还有人可以长得这般好看。她想。
　　棱角分明的脸，如墨一般浓密的眉，带着冷冷目光的眼。
　　只是这些，就足以让她被深深吸引，而顾尹泽却没有多看她一眼。这也似乎成为了赵默涵想要找到他的理由。
　　于是，伴着剧增的思念，赵默涵去了很多的工地才终于让她找到了这个令她日思夜想的人。
　　顾尹泽推着装满砖头的推车，闪耀在脸上的光芒和其他人的都不一样。
　　赵默涵迫切地想要知道关于他的一切，然而初遇爱情的她多少显得有些笨拙，她只能一日日跑到顾尹泽所在的工地上去，即使说不上几句话，站在一旁看着他流着汗水的侧脸也是好的。直到有一天，顾尹泽对她说，既然她这么想要报答他，不如给他一些钱好让他过些好日子。她想要的，他给不起；而他要的，也只不过是这些身外之物。
　　这样的回答多少让赵默涵有点心寒。
　　或许，他也和自己周围那些只想着从她身上拿走点东西的人没有区别。
　　后来顾尹泽的话被赵安泰知晓了，平日里常常告诫赵默涵人心不可测，要提防随意接近她的人的赵安泰却一反常态的安慰起赵默涵来。不管那人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救了自己女儿的这份情他赵安泰是肯定要还的。说实话，他宁可顾尹泽要的是钱而不是利用这件事纠缠小涵。
　　再后来，他送顾尹泽出了国。
　　一回首，已过去了十年。

　　赵安泰的烟还在继续燃着，站在自己眼前的顾尹泽是由自己一手提拔上来的。他已然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变成了现在颇有名气的年轻检察官。
　　但无论他变成什么样，也还只是他赵安泰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处理完这些事，你就和小涵结婚吧。”赵安泰说。
　　顾尹泽没有感到惊讶，这是他从很早之前就知道的事情。无论赵安泰何时松口，这都是他早晚都得做的事情。
　　“我会和默涵商讨一下关于婚礼的事情的。”顾尹泽默默地开了口。
　　也不知道顾尹泽给出的是不是赵安泰满意的答案，他从桌子前站起来，走到了顾尹泽的面前。伸出手面带微笑替他整整了衣领，再拍了拍他的肩膀，“事业和家庭，我希望你都能照顾好。这，才是一个成功的男人。”
　　“宣晟的事，你知道该怎么处理吧？”赵安泰转过身去，朝顾尹泽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顾尹泽低头应允了一声，便从赵安泰的办公室内退了出来。
　　走到大楼的过道里停下，顾尹泽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已然不是当年那副抗拒世界的模样。他的眼里有着他熟知的名为欲望的东西，这般强烈。难怪赵安泰那只老狐狸总是说他眼神里的东西很好，是他所需要的。
　　赵安泰，赵安泰！
　　顾尹泽的脸上露出一副深恶痛绝的表情。
　　先让那只老狐狸多得意几天，他有的是时间和他慢慢斗。

　　晚上吃完饭后苏觅窝在沙发里看电视，苏岩收拾整齐后坐到了苏觅的的身边，给她削着苹果。
　　苏觅侧着头看着苏岩流畅的动作，突然说，“我们好像很久没有这样好好地生活在一起了哎。”
　　苏岩做着手里的动作，时不时抬头看看电视里放的奇葩偶像剧，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了。
　　“哎，谁叫我亲爱的姐姐嫁出去了呢。”苏觅一边说着一边抱住了苏岩。
　　“哎哎哎，小心刀小心刀。”苏岩惊叫着用胳膊肘推开苏觅。“真是，又不是你姐姐我今天第一天嫁出去，腻歪个什么劲啊。”
　　“给，吃苹果。”
　　苏觅接过苏岩削好的苹果，不服气的咬了一口，“这不是不能够天天腻歪嘛。”
　　苏岩默默地瞪了苏觅一眼，好像想起什么似的，问苏觅：“今天抱你走的那个男人是谁啊？”
　　苏觅正往嘴里塞着苹果，含糊不清地答了一句，“不知道。”
　　“啊？不知道？”
　　“恩，不认识。”苏觅摇摇头。
　　苏岩满脸都是不信，“不认识人家会这么着急你啊？”
　　苏觅思索了一会儿，皱着眉头，“好像认识？他好像知道我的名字，反正我是没什么印象。”
　　苏岩从沙发上站起来，表示对自己妹妹的健忘程度很是郁闷。
　　“你明天要去上班的吧？我明天也走了，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哦。好。”
　　苏觅看着苏岩进了卧室，然后回过头来啃着剩下的半只苹果，眼睛继续盯着闪光的电视屏幕，脑子里却想着遇到的那个奇怪的人的事。
　　他抱着自己的样子，似乎是挺着急她的。他看向她的眼神，也很奇怪。还有最后分开的时候他叫出了她的名字。或许，他们曾经见过但是见面的次数肯定很少，不然她怎么会完全没有印象呢？
　　“真是，到底认不认识呢？明明没有印象嘛。”立马放弃思索的苏觅小声嘟囔着，“啊啊啊！不管了，管他认不认识呢，反正应该不会再见了。”
　　苏觅啃完了苹果，顺手丢进脚边的垃圾桶，关了电视，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烦心事这么多，老天保佑明天给她个好运气，至少让她不要再碰到顾尹泽就好了。
　　苏觅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
　　熄灯。
　　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