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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Chapter36. 狐与绅士(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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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低头专注地喝着眼前的水果特饮,耳边是听着虽然略显生涩却明显练习了许久的乐曲演奏。抬眼想要偷偷打量坐在我对面的比吕士,却反倒对上他满目笑意。
不是在校园鲜少有人经过的角落,也不是相对无言的我俩,甚至没有我预料中沉重的氛围……这跟我想象中的‘好好谈谈’完全不一样。
“怎么样?”他好奇地观察着我微妙的表情,“听切原说是他们班调至了好久的特饮,不好喝么?”
“没、没有。额,挺——”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菜单牌便突然从天而降般‘砰’的一声竖在我和比吕士中间,截断了我们的眼神交流。
罪魁祸首的语气火爆得来又有点跋扈,“你敢说不好喝试试?”
伸手拿过菜单牌,柳生皱了皱眉头,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却隐隐有一点怪责之意。
从前的我是不屑和切原赤也计较的,当然现在也是,只是他无缘无故地在这次本来已经够让我头痛的这次会面参一脚,实在很是让我不爽。更何况他从前对我的态度就算不上友善,此刻我也不打算跟他客气,直接四处张望打算找来这班的负责委员。
岂料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切原看到我这个动作后竟然慌了起来,脸上嚣张的表情也瞬间褪去,“你、你干什么!我又没做什么,你别乱投诉!”
……他这是怎么了?
正当我狐疑地看着满脸通红还恶狠狠地试图用眼神来警告我的切原时,比吕士却是轻笑了声,只说了句我听不明白的话:“哦……?看来仁王说的是真的?”
听到这话后切原赤也以一个十分夸张的反应来否定柳生的话,借口要招待其他人便转身离去。然而看着他那个落荒而逃意味甚浓的背影,我隐约觉得有些什么内情。
面对着我一脸莫名其妙,比吕士只是看了桌上的空杯子一眼,站起身朝我挥挥手,“走吧,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2.
本来比吕士打算带我去逛逛这年才新增的新项目——星座花园,但我见他对新闻部和文学部合作设计的密室逃脱游戏颇有兴趣,加之我最近实在是提不起兴趣接近一切会让我想起迹部前辈的地方,最后便决定了一起挑战解谜。
此刻的我托着下巴伏在矮桌上,尝试解开眼前的数独谜题,而比吕士则负责继续在房间里寻找其他线索。
大概因为是预设的第一关,数独题目的难度并不大,我边解题脑袋还有余暇去胡思乱想些乱七八糟。比如明明我是打算跟比吕士好好谈谈过去的那些往事,却一直被牵着鼻子走,现在竟然还和他玩着侦探游戏……
我用解题后得出来的四位密码打开旁边的保险箱,里面放着一本厚厚的六法全书。于我来说,线索到这就断了,唯有无奈地走到另一旁看看比吕士那边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只见他面前的电脑停留在登入的画面中,而他本人则拿着一张26X26的字母表,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
“怎么了吗?”我探头,学着他一般盯着那张字母表,却毫无头绪。
见我走近,他才嘱咐:“秋弥,你帮我在这附近找找看有没有线索。如果我没有猜错,它应该会是一串不规则排列的英文字母。”
虽然摸不着头脑,但我还是点了点头,执起刚刚进场时分发的手电筒,在这附近四处张望搜索着。密闭空间里的寂静太让人心慌,我随便找了个话题:“听说这年网球部又负责话剧表演了?”
“恩,抽签的结果。也算是有始有终吧。”
我没有接话。三年前他们在台上表演那场灰姑娘逃走的闹剧时,我并不在场。
比吕士回头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上次错过了,这次就不要再错过了。”
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困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这句短短的话在我听起来却并不像表面上轻柔,反而有一点沉重。
“比吕士,我——”心里只觉得一直如往常般压抑下去的话,大概会郁闷得要死,此刻我终于忍不住想要说些什么。手中的光却倏地掠过了什么惹起了我的注意。
是和我们被分发的手电筒一样款式的手电筒。是别人遗下的吗?不对,负责委员明明有叮嘱我们要把被分配的手电筒交还,而且每一轮游戏结束时他们都一定会进来把布景还原,没有可能会出现这个疏忽。唯一的解释是——这是故意的。是布景的一部分,而且……
我拿起那把被随意地挂在桌边的手电筒,按下了开关,一片紫蓝色迎目而来。
果然。我忍不住勾唇得意地笑了笑。
利用手中的紫外线手电筒,我很快就找到了一串意义不明的英文字母,赶紧把它抄到一张小纸条上。回头打算告诉比吕士这个线索,却撞进了他专注的目光之中,使我困身其中。
他似是没有注意到我的僵硬,抿了抿唇,斟酌了一会儿后开口:“那次……很对不起。我不该陪着仁王他们闹的。”
“哪次?”一时间反应不过来,我呆呆地看着他微垂着头在努力解开密码的侧颜,下意识联想到了今早的事情,赶忙摇摇头,“没关系的,我没有生气。只是觉得要是我能早点发觉就好了,那时候也应该好好招待你,带你逛逛我们的学园祭。”
比吕士却愣了愣,先是抬头茫然地看了我一眼,然后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那次——啊,我不是在说去年的事情。是之前全国大赛决赛之后的那个晚上……给你造成麻烦了。”
“哦……”思绪一下子被带回到一个多月前那个晚上,脑海里不禁又浮现了迹部前辈的身影。我赶忙摇摇头试图阻止这不合时宜的回忆,扯了扯唇角想要让比吕士安心,“那真的不要紧,我没在意。相识一场嘛,我应该跟前辈们祝贺一声的,的确是我疏忽了。”
比吕士看着我的脸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我并不是口不对心后,才放心地吁了一口气,“那之后你有找到迹部君吗?”
“欸?啊、唔嗯……”刚压下去的念想又被翻了出来,情绪终于无法控制地低落了起来。我垂下头试图隐藏表情,点点头只闷闷地应了一声。
也许是意识到我不想延续这个话题,柳生比吕士没有再说话,又复低头专心地继续解码。
“比吕士……那个,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见帮不上忙,我干脆抱膝坐在了他的旁边,目光固定在自己的鞋头上。
“恩?”他只侧了侧头,示意我继续。
可到了要开口的时刻,却总会有些犹豫胆怯。我深呼吸了一口气,“其实这句话我想说很久了……也应该更早对你说的。对不起。”
“恩?”他依然只回了一个单音节,毫无起伏的表情看不出变化。
“从前的事情……很抱歉。明明有更好的处理方法,我却采取了最无礼的那一种,对不起。”
只见他手上的动作一顿,然后缓缓放下笔,朝我看过来。
我本来下意识就想要避开他的目光,可理智及时阻止了我这个念头。不能再逃避了,要去面对。这个伤口再撒手不管任它放置的话只会越加腐烂,烂在我们两个人的心中。
许久没有认真注视过这双眸子,此刻那里面翻滚着各种我看不懂的情绪,晦暗不明,“……为什么突然……因为迹部君……?”
我微怔,没有预料在这场对话中会突然出现迹部前辈的名字。呆愣地摇了摇头,连回答也有些像是走在云端之上般不稳,“欸?不、不是,和迹部前辈没有关系,只是我觉得——”
只是我觉得对不起你。一直。
3.
比吕士低叹了一声,似是有点无可奈何。然后伸手握住我的肩膀往他的方向扭,自己也转身正面面对着我。模糊间我只看见他唇角挂着的苦笑,像极了从前看着闹脾气的我时那无助的模样。
……等等,模糊间?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便从胸前的口袋中掏出手帕,往我的脸上轻柔地印了印,话语中有点束手无策的味道:“别哭了……你知道我最见不得你哭。”
我赶忙后知后觉地伸手擦过脸颊上的眼泪,揉了揉眼睛后用力抽了一下鼻子,心中不禁暗骂自己。日向秋弥你真是没出息,想要说的话都还没说完就在哭。再说,你哭什么,凭什么哭呀?
“哈……我知道你是因为不知道怎么面对才一直逃避。而且于情于理……我也该对你说声抱歉。”比吕士把手帕塞到我手中,然后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抱歉……?对我?”这是什么意思?
修长的手指温柔滴替我理了理略显凌乱的刘海,明明距离如此近,我却没有了从前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只是觉得无比熟悉又无比安心,就像小时候在图书馆里我俩相依而坐一样。
“那天是我急躁了。我明知道……但我还是把话说出口了。那时候大概是想赌一把吧,想着你那么善良,那么容易心软,即使是因为愧疚也好,说不定就会回应我了。”他缓缓地说道,话语中描绘着一个我从不知道的柳生比吕士,“是我小看你的倔强了。后来秋怜怎么说来着……鱼死网破?”
我缩了缩脖子,没敢回应。
“而且……的确是我的不对。”他突然垂下了眼,话音也低沉了几分,“他们瞒住了同为执行委员的我。我不知道你从彩排开始就不见了。我有怀疑过为什么更衣室的钥匙突然不见了,但不久以后它重新出现,我就没在意……”
垂下眼帘,我这次是不想回应这个话题。虽然我那次被困没哭没闹,事后也没有跟谁哭诉过些什么,但只要想起那从早到晚的禁闭,手脚就会忍不住发抖。
那长达十小时的幽暗中,我想得最多也最不解的便是:到底我做错了些什么?
后来才知道,爱就是原罪。
“我知道那件事的时候已经是在海原祭之后,执行委整理报告的时候了。怕是对学校的声誉会有负面影响,老师要求我们封口,想来也是找到你说了一番话的吧。”那双温热的手覆在我扣在脚腕前的手上,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见我整个人环抱着自己,比吕士迟疑了一会儿,不顾我的推抗,不容置疑地轻轻把我纳入他的怀中。
良久以后,耳边落下了一句话:“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他的这一句,终于把我忍了三年的泪逼了出来。
委屈……怎么可能不委屈呢?
但学校用那样冠冕堂皇的理由要求我不再追究,那群女生仗着这点变得肆无忌惮,从前相熟友好的前辈们的目光染上了一层淡漠,那个总是充当着知心好友的比吕士也不在了。
那十个小时,就连秋怜都不知道。
然后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我更习惯把一切的原因归咎在自己身上。
都是你的错,就是你的错。他们说的都是对的:你自以为是立海大的高岭之花,对别人过于淡漠了,才会遭此报应;要不是你去招惹比吕士,怎么会弄得他那样痛苦;那些冷言冷语,那些白眼,都是你应该要承受的。
这至少比无处可诉的委屈要好得多。即使内心被愧疚蚕食,也不至于被那种被孤立的无助压垮。
所以后来,我已经很少再去想这个事件。只要把它成功地合理化了,似乎接受也不是那么的困难。
但现在,这个曾经我最想求助于他的少年,抱着我道歉,说他让我受了委屈。
原来一直以来,我们都备受同等的煎熬。
我再也忍不住,蜷曲在他的怀中嚎啕大哭。
4.
“好厉害,那个密码你是怎么解出来的?我只听到你跟那个负责委员说什么维……维……”我皱着眉,试图回想他们刚刚的对话。
“是维吉尼亚密码,我从前在书上看过。”柳生比吕士无奈地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手上的冰淇淋往我脸上推近了些,“快吃吧,要化掉了。”
迎着他的动作我乖顺地咬了一口冰淇淋,酸酸甜甜的梅子味道在口腔中蔓延,清凉得让我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你还笑。”数不清是第几次把头伸到我的面前,比吕士看着我的脸,又是一阵皱眉,“不行,我还是觉得你要去保健室冰敷一下。”
我伸手摸了摸眼睛,半信半疑地问他:“真的还很肿?”
“……我待会儿一定会被你姐姐教训的。”他无力地扶额,索性别开头不再看我。
“嘿嘿,放心啦,我一定会替你跟姐姐说情——”
“日向秋弥!”
我的话还没说完,便听到了那把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只是向来温婉轻柔的声音,此刻却显得有些不同。
比吕士显得更加头痛了,“怎么这么快就……”
可是从那一声叫唤中,我却听得清楚明白:姐姐并不是为他而来。
5.
大概是被罕有地怒气冲冲的姐姐吓到,柳生比吕士惊讶得愣在原地,身体却下意识地向右移了一步,挡在我的身前。
我趁机朝赶在姐姐身后的幸村前辈打了个眼色,他却只是摇了摇头摊手示意他也不知道原因,抬手在耳边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提醒我。
电话?是接了什么电话之后……
“秋怜,等等。”我见着幸村前辈试图阻止姐姐的动作后心里一沉。虽然平常总爱开我玩笑,但不知道是不是爱屋及乌的关系,幸村精市其实颇护着我。但即便如此,不顾姐姐也要顾全我的情况十分罕见。
这只能说明一种情况:这回秋怜真的很生气。
都说脾气好的人生气起来特别可怕。我看着气势汹汹的秋怜,认命地往前踏了一步,按住那只想要护着我的手臂,抬头朝半疑惑半担忧的比吕士摇摇头。然而尽管我想要让他放心,我自己的心里却也是七上八落。
很快,秋怜就走到了我的面前。本来的一脸怒容倏地冷了起来,似是想要竭力保持冷静,只是语气中无可避免地带点咬牙切齿:
“听说……你要改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