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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Chapter18. 白雪与茫茫(下) ...

  •   1.
      小的时候,我的性格比起现在还要阴沉寡言,怕生的性子让我惧怕任何一个主动上前跟我说话的人,只懂得摇摇头躲到姐姐的背后。而那时候的秋怜早就有了现在的亲和力,总是一脸微笑地应对着对方。
      每当那些叔叔和阿姨称赞如此八面玲珑的秋怜,总会附上一句:“和母亲真像啊。”

      从母亲逝世的那天起,已经过了十年有多。大哥和姐姐总是说快要忘记她的样子了,但我知道他们和我一样,永远将小时候的全家福放在床头,三不五时会拿出相薄翻阅,手机上永远存着一张母亲拥着我们三的照片。
      因为我们都怕真的会把她遗忘掉。

      母亲很漂亮,漂亮得我们直到现在还是会怀疑父亲到底是如何把她骗到手的。那样美丽的女子理应拥有宽厚的翅膀,却甘心折翼留在尔虞我诈的大家族中当一个人的妻子,成为了三个小孩的母亲。
      即使是严格的爷爷,对着母亲也很宽容,因为她从里到外都完美无瑕,无论是待人处事,还是个人修养都挑不出刺。
      她很珍惜和我们三兄妹相处的时间,也不喜欢假手于人,所以家里从来没有请过保姆。她总是说自己不照顾的话就没有当母亲的意义了。她还在世时,总喜欢在假日领我们到日本不同的地方,而且还总能逼得父亲请假陪同我们。
      母亲温婉贤淑,但在父亲面前总是带点活泼的调皮,很容易就惹得父亲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我们三兄妹曾经无数次打赌到底母亲会先道歉还是父亲会先低头,结果一面倒地每次都是父亲无奈地投降,母亲则笑得一脸幸福地搂着他的腰撒娇。
      那在记忆深处停留着的亲切的父亲,如今想起,已极陌生。

      而脑海中再多的温馨都敌不过一次狠毒的别离。

      十年前,同样是奶奶的寿宴,父亲为了庆祝奶奶的七十大寿,决定在东京最具气派的酒店中设宴。他忙着张罗宴席,又有公务缠身,那时候正值国际金融动荡的时候,父亲几乎每天晚上皱着眉回家走进书房,早上红着眼出门上班。
      母亲是贤内助,同时也是父亲公事上的得力助手。她担忧地看着父亲忙碌了大半月,终是不忍袖手旁观,帮忙分析估值物业资产,熬了几星期的夜。在奶奶生日的一星期前,她飞到巴黎,拿着偷偷从爷爷那里打听回来的奶奶的尺寸,打算让相熟的时装巨匠替奶奶订造一件衣服。
      她只带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箱,临走前在大哥、姐姐和我的脸上都给了个吻,那时候父亲在公司上班,她没能和他道别就急着赶往机场。
      当时我才六岁,苦闹着要跟上,最后母亲无奈地笑着答应回来后带我去一趟游乐园,我才皱着小脸勉强放行。
      无法兑现的承诺和无法再见的死别,我分不清哪样比较凶戾。

      由于航班延迟的关系,母亲在奶奶生日前的那个凌晨才抵达羽田机场。我还记得那晚上的天气很差,狂风暴雨,虽然因为第二天的宴席关系父亲很早就把我们赶上了床,但我听着响不停的雷声根本无法入睡。
      那个雨夜,在往返机场和市区的高速公路上出了一宗严重的交通事故。一辆载货的重型货车因天雨路滑,失控撞上了前面的私家车,最后造成了四车连环相撞。
      母亲所在的私家车就是被货车撞上的那一辆。

      我常常在想,要是航班没有延迟,去载她的是父亲而坐在后座的是我们,整件事情会不会就不一样了。被变形车辆夹得严重内出血的也许会换做我们,坐在前座受轻伤的会变了父母亲,又或许,意外压根就不会发生。
      但说再多也已经无补于事,那时候我觉得眼泪都比这种不设实际的幻想有用。
      兴许母亲会因为心疼我们的眼泪而回来啊……谁知道呢?她那样顽强的一个女子,那样爱父亲的一个妻子,那样……那样爱我们的那个母亲,怎会轻易离我们而去。

      接到电话的时候父亲整个人都失控了,最后是当时才十三岁的大哥沉默地领着我和姐姐走到玄关,把车匙放在父亲的掌心中。他说:父亲,我们不能再出事,不然母亲身边就什么人都没有了。
      手术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拥着累得睡着了的我们的父亲,在我醒来的时候看上去已经不再慌张。母亲的状态并不乐观,但总算暂时救了回来,只是陷入昏迷之中,情况依然危殆。

      奶奶的寿宴不能取消,邀请的都是有头有面的大人物,而且那时候公司的状况也让父亲必须继续应酬。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离开医院为晚上的宴会准备。
      如果知道那短短两小时会让我们错过和母亲最后一别,大概即使是公司倒闭也不会阻止父亲留在医院。

      在整场宴会结束后,父亲在知道母亲曾经短暂苏醒时,便不管不顾地驾车到医院。只是当爷爷让管家送我们到他身旁,看到父亲一脸木然的时候,我就知道——他还是没能看到她从前那双美丽的瞳眸再次绽放出耀眼的光。
      那天之后,我们等了三天三夜,在冬雪降临之际迎来了和母亲的诀别。

      如果不是因为站在了病床的另一端,我不会知道原来父亲这样站于顶点的男人也会哭得那么难看。他终于将忍隐多日的哀伤爆发出来,哭得脸容扭曲,声嘶力竭,悲痛的眼睛只是一直注视着生命气息越来越弱的母亲,握着母亲的力度大得快要将她捏碎。
      母亲不曾跟我们提过她和父亲的爱情故事,但我们一直都知道他们相爱。
      只是不知道原来父亲深爱如斯。

      母亲走后,父亲眼中的光也熄灭了。

      2.
      爱是什么?

      年少的我以为爱是母亲和父亲在家庭旅行中的拌嘴,是父亲严厉但偶尔纵容的眼,是母亲临别时印在我们脸颊上的吻。但后来父亲用他的泪水告诉我:爱是痛苦,爱是怨怼,爱是绝望。
      那一年,铅箭插在心房上的时候我还会痛,还未知晓这支爱神之箭会让我日渐麻木。

      3.
      迹部景吾已经站了起身,双手撑在我两边身侧的石桌上,眼眸中绽放着猎人杀戮前夕的光。他故意压低了声音,显然要让我明瞭他的愤怒,“日向秋弥,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眼中只是浮现起父亲痛苦的低泣。这份在意若是有一天会变成喜欢,再酝酿成爱的话,我会变成怎样?

      “……秋弥?”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皱着眉头凑近了我。

      不,不会的。迹部景吾从来不在意我吧。我只是一个未来的合作伙伴,保持良好关系是他理性考虑所得出的结论,所以他始终拥有最终决策权,喜欢反复无常的同时也不用顾虑我的心情。他从不介意他的靠近他的温柔会让我产生何种错觉,因为那些都是无用。
      附和他……配合他就好。保持距离,那就不会在意。不在意的话,那么爱情就不可能降临。只要我不拥抱爱情,就能独善其身。

      “你——”迹部一愣,抬手探向我的脸。我试图后退,却躲不过他摸在我眼角上的掌。他沾着那越发凶猛的湿润,一脸意外,“!”
      因为害怕,所以才流泪吗?还是说,因为难过?可是我为什么难过?
      “喂,你别哭啊。”迹部放软了语气,我看到他的眼中有着难以掩盖的慌张。他有点手足无措,但还是以不容拒绝的姿态轻轻地把我拥入怀中。并非从前风度上的轻抱,而是直接探进了外套中搂紧了我包在纱裙中的身躯,“乖。”

      雪松木、肉豆蔻、白桦叶、绿柑橘——混合着草本辛香和木质郁馥的味道。
      狂乱得引起剧痛的心跳。

      我回过神来,本能上的抗拒使我慌忙摇头,手不停地试图推搡着他的肩,但迹部这回用力之大,让我只是在做着无用功。他的怀抱此刻坚固得像石墙般纹丝不动,逼我不得不在他怀内挣扎掉所有力气,然后让他强势地接收了我所有动荡不安的情绪。
      “乖……别哭。”和数月前在横滨海傍的晚上一样,他一手环住了我弓着的背,另一只手则有节奏地摸着我的头,话语中竟有点低声下气,“别再哭了好吗?”
      停不下的抽泣让我无法言语。无意识地继续摇头,我的手只能无力地抵在他的肩上。
      迹部留意到这点,索性双手环住我的腰将我拉近,双额几乎相贴,视线相交时不容我退缩,“这样有没有好点?”
      我的眼神不曾如此闪缩,眼珠避过了他尖锐的视线,我不知道该不该回答,又或是——我的内心究竟愿不愿意回答。
      “不回答的话,本大爷是不会放开你的。”他又变回了平常那个说一不二的君王,还故意收紧了手臂,受力后我已经坐在了石椅边缘,刚刚哭泣时放软的双腿此时几近贴上他的胯部。

      我哪受得了如此亲密的距离,顿时吓得收回了眼泪猛点头,“好、好点了!迹部前辈你快、快放开我!”要是被人看见的话还得了!
      迹部的目光有一霎往下移,可能是明白了我的顾忌,伸手替我拉过白纱遮住若隐若现的大腿根部。他又向后退了退,重新用外套裹紧了我的身,只是始终没收回撑在我两旁的臂,“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不知该否坦白,也不知从何说起,一时语塞。只能无言地看着他的眼,渴望他能放过我,迹部景吾却丝毫不肯退让,看来是铁了心要我给他一个解释。
      僵持了许久,我正因为咽泣的余韵止不住哆嗦的时候,他蓦地抬手用那灼热的大掌摸上了我的脸,那彷佛能驱赶我身上寒冷的温暖让我生出了贴近热源的一秒冲动。我咬咬牙,握紧拳头才把这种本能上的欲望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算了,换个地方再说。”他眉间皱得极紧,贴在我面颊上的拇指略带爱怜地摩挲着我已经冻僵了的脸,“再这样下去你得生病了。”

      我并不想继续我们的谈话,但由于刚刚的哭泣已经消耗掉我大部分的体力,此刻止不住颤抖的我只能任由迹部拥着我绕过宴会厅,踏进专用的电梯按下接近顶楼的一个数字。我抿了抿几乎毫无知觉的唇,这时才从电梯的镜子反映中看出自己面无血色的脸。
      也许是觉得我即使在室内待了一会儿还是一脸苍白,迹部前辈出于担心而向我走近了两步,但我不想打破好不容易拉开了的距离,下意识往后踉跄着退后。
      他看着我脸上的畏怯,愣了愣后二话不说扣住我的手腕,拉我出电梯。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房号,迹部便已经拿出房卡打开了门,大步流星地走进套房中的客厅,一把将我按到沙发上。将厚厚的毛毯披到我身上后,自己则随意拿了张椅子坐到我的面前。

      他的眼神很认真,其中的压逼感让我意识到迹部景吾是真的想要和我谈谈。
      迹部在告诉我:这一次,他不接受任何的敷衍和推搪。

      4.
      用毛毯严密地包裹着自己,我微微侧头,下巴垫在软滑的毛绒上时少不免感到一阵刺痒。眼前的男子在我们认识以后首次完全显露出他的强势,他紧抿的唇瓣让表情看上去更加严肃,眉眼间竟隐隐有种我不曾预想过的着紧。
      “现在冷静下来了?”迹部打量了一下我这种自我保护的姿势,放软了声音。
      我轻轻点了点头。
      “那——”
      “迹部前辈,”我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正因我知道接下来的这场对话避无可避,所以才得为自己争取一些筹码,“三个问题换三个问题,如何?”
      他一愣,轻哼了声,双目似是想要震慑住我般锐利,彷佛在估摸着我在打什么算盘。
      父亲从来都教我们不要做赔本生意,而既然一场交易中怎样也需要付出,那我还不如赌一把——我在以自己的三句实话来赌迹部的一声拒绝。要是迹部答应了我这个条件,那我就绝不撒谎,会向他坦白交代他想要知道的,但以我对迹部前辈的了解,我并不认为他能做到我这样。
      我瞥眼见他一脸若有所思,等待他回答的时候紧张得偷偷握紧了拳。

      “……可以啊。”他摸着下巴沉默了一会儿,抬眼对上我错愕的视线。
      “——欸?什么?”
      “我承认你的小聪明,秋弥,但这不代表本大爷会被吓退……还是说你现在反倒怕了?”迹部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违约赔双,你知道的吧?需要我把你刚刚的那句什么也算进问题里去吗?”
      我根本没有预料到他这个反应,脑海里也没有想过任何问题,只得呆愣着看他一脸志在必得。
      大概是没想到我不像平时般口齿伶俐,此刻竟然没有反驳,迹部狐疑地皱了皱眉。
      “算了,承诺就是承诺。”半响,我认命地叹了口气,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刚刚——”迹部顿了顿,本来看着地上的视线朝我的眼睛移去,“为什么那么抗拒我?”
      我本来以为他第一句会继续追究我情绪失控前的那句冒犯,或是好奇我刚刚崩溃的理由,却没料到两者皆非,但他更直白又贴近核心的问题反而令我心脏顿时漏跳一怕。
      眼珠子往不同方向转着,我还在脑海中盘算着如何避过这次直球,便接收到他眼神的警告,只得乖乖垂下了眸,“也不是说故意抗拒……”
      “啊嗯?”
      我深呼一口气,闭上眼睛决定豁出去:“说实话,我很不知所措。刚刚我的情绪很不稳定,但前辈你还总是做着那些、那些——”我感觉到脸上温度又再上升,“总、总之!我好歹也是个女孩子,前辈你靠得太近的时候自然会有点紧张,刚才我又特别慌乱,所以一时太害怕就……”
      在听到我说害怕的时候,我留意到迹部轻轻皱了皱眉,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我这边摆了个手势,示意轮到我发问。

      捏了捏指头,我有点不安地想要和他先确认一遍:“无论我问什么,你都会诚实回答的对吧?绝无虚言?”
      “嗯,绝无虚言。”迹部好笑地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思考的表情,然后一脸大方地朝我举起了食指,“这算一个问题,到我问了。”
      “什么?”一愣,待我听懂了他的话后,赶忙前倾着背不忿地抓住了他的手臂,“等、等等!前辈你怎么可以这样!”
      他作势要举起第二只手指,挑了挑眉欣赏我精彩的表情,“啊嗯?”
      “!”我瞬间像蔫茄子似地垂下了头,虽然还是一脸不服气,但也没了跟他理论的底气,只能咬咬牙,“请、请继续……”

      “那么第二,”迹部斂去了笑意,重新挺直了背,“为什么害怕?”
      刚刚还扯着他衣摆的手指在失神间放轻了力度,我哑然看着他越发深沉的眸不懂回应。指尖几乎要完全离开那体温的时候他却一个前倾,瞬间将我困在了他臂间的桎梏中。这次他是认真地不打算放我离开,犀利的目光逼走了我所有的退路,“绝无虚言,啊嗯?”
      我想要退开,但不过半寸的躲避后背便已经碰上沙发柔软的椅背。我避无可避,慌神间甚至吞掉了平常对他的称谓的后半部分,“迹部……”
      他听着我省略了敬称,竟一点反应都没有,彷佛那从不重要。天知道当初他对着我不情不愿的前辈二字开了多少次嘲讽。
      是我亲口说出害怕,是我自己决定坦白,所以我注定逃不过这个亲手挖下的陷阱,但即使不能逃离这暧昧的囚牢,也不代表我就没有其他方法抗议他故意营造的迷惑。我低下头,眨了眨眼睛,压下涌上喉头的酸楚,“前辈总是忽冷忽热,对我玩着各种的把戏吧?偶尔无比体贴,偶尔自以为是。我不喜欢你一直认定自己什么都知道而为所欲为,同时哪怕一次都没去了解过我的内心。”
      我讨厌自己总是那么轻易地就被你左右。我害怕我误会,我害怕泥足深陷。

      迹部前辈沉默片刻,开口时虽然声调比刚才变得生硬,但依然听不出任何情绪变化:“该你了。”
      在他开口答应我这个条件的时候,我的心底已经认定这将会是我们最后一次真挚而不保留的对话。他既然不再掩饰,那我何妨继续装作若无其事,终究要撕破脸皮的话,那就不要留有任何余地吧。

      “刚才和大哥在会场内聊天,谈到秋怜对着那些求爱者一筹莫展。”我抬眼,看到迹部难得露出不解的神色时,微微一笑,斂去眸里的复杂,“他说姐姐是因为知道在这种场合携眷的意味,所以宁愿被那些男生一再骚扰也不愿拜托幸村前辈帮忙。迹部前辈……他们所说的携眷背后的意思是什么?”
      我注意到他瞬间变冷了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进了我内心深处的荆棘花园,如此凌厉,狠得像是要穿透那里的三尺寒冰,在柔软的血肉上用力插上一道新的伤口。

      六本木的悠闲午后,一柜闪烁眩目的首饰,还有他难得一见的温和都让那天的我陷入了一种飘飘然的错觉之中。纵然我不满他毫不留情的语气,那一句半调笑半认真的邀请还是让我有了一秒可笑的期待。正因为我清楚他不可能不知道那里面所代表的意义,所以才有了那刻怦然心动,才生了下刻愤怒回绝。
      如此玩笑,可真算得上绝顶恶劣。

      “……在这种场合上,携眷代表了本人有所认定的伴侣,甚至婚约者。”迹部的脸色无比阴沉。
      我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唇角,学着他刚刚那样递了递手,示意到他发问。

      在他选择先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输了。虽然这并不是一场辩论,但我不会给他追究的机会。

      “我大概明白你想说什么。”磁性的嗓音中有着一种努力压抑着的愠怒,他又再凑近了几分,膝盖几乎已经碰上的沙发的边缘,得寸进尺地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越缩越小,“但秋弥,本大爷不接受这种幼稚的辩解,更何况你算计着这个机会故意将我放到了下位。”
      刚刚在冽风中的哭泣早已耗尽我的体力,此刻的我根本无力抵抗,只能像只被围困的小兽般把自己抵在一角,倔强地保持着和他视线上的对峙。
      我并没有奸狡到布置了这一层心机,但实在没有反驳的力气,便随他说去。

      “第三个问题……”那双锐利的眸根本容不得我有半分躲避,迹部景吾弯下腰与我平视,彷佛要让我主动屈服一般释放出他浑身威压的气场,而我也已经强撑到了极限,被他完全压制住。
      我努力佯装平静,胸膛上夸张的起伏却出卖了我真正的心情。
      他微微舒开两趟剑眉,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不少,但问句中依然带着浓厚的批判和试探:“你是不是觉得你很了解本大爷?”
      迹部景吾如此聪明,问的两条问题虽然是以为什么作开头,却偏偏容不得我含糊其辞敷衍以对,唯独这条是非题成了例外。他根本不认为我能看透他,只是想要知道我到底有否逾越我们之间向来的底线,自以为是地践踏了他的高傲。
      合上眼帘避过那瞳眸中的漩涡,我轻声嗫嚅:“不,前辈,我并不认为我了解你。我只是……只是很了解自己而已。”

      即使我率先示弱投降,但在说完这句话后,却丝毫没有感到迹部景吾有哪怕一分的后退。他依然咄咄逼人,一如以往。

      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再加上和迹部持续的僵持让我长时间绷紧了神经,此刻脑袋里除了想要休息的念头便再也容不下任何其他复杂的事情。我眨了眨眼睛,犹豫再三还是抬手轻轻抵上迹部前辈的肩推了推,示意他放我离开,“我已经回答完前辈你所有的问题了。”
      “还没完。”他扫下我放在他肩上的手,却没有就此放开,握着我的掌放到了我的膝上,“该你了,你还没有问我第三个问题。”
      我却哑口无言,明明从前和他斗气时转得飞快的脑筋此刻却完全失灵,沉默了许久后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时间已经很晚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休息,而且这个时间要是被别人知道前辈你和我独处一室,恐怕并不是很合适——”
      “日向秋弥。”沉声打断了我妄想当缩头乌龟的借口,迹部景吾似乎尝试以深呼吸来平复内心的那一股烦躁,只是胸膛上越来越大的起伏显示着这只是无用功。

      问题……吗。我能问他什么……我还能问他什么呢。
      从一开始这就只是个剑走偏锋的选择。在我抢先在他前头定下游戏规则的时候,我根本没有设想过他会同意这场答辩,也没有替自己安排任何退路。

      我知道迹部景吾习惯运筹帷幄,要一切事物都尽在自己掌握之中,所以在网球部里他是不容侵犯的帝王,在学生会里他说一不二,就连在我和他的关系里,也要我万般顺从,从内心到灵魂深处的服从。正因如此我一开始才笃定,那个挑衅意味十足的要求足够惹起他的怒火,让他夺门而出。
      可我错了。他答应了我的要求,以此绑架我拿出同等的坦诚,把那些他想知道的、我不愿提及的,都摊在面前。
      我是应该探究迹部前辈这番举动背后的缘由的,但我真的很累了。总是你来我往的刺探,计较着彼此各自吝啬真心,仿佛说的每一句话背后都得经过深思熟虑的推敲,就连一个触碰一个眼神都蕴含着最深的算计。

      在他追逐的眼里,我看到的并不是自己。

      5.
      相对无言,我幽幽地别开了眼睛,避过他专注的目光,缩回了被他握着的手,“我要睡了。”
      出乎我意料之外,迹部景吾顺从地卸下掌中的力度,在我放心之时却又冷笑了一声,“既然没这个胆,一开始何必逞强?”
      也许是因为身体上的疲倦,又或许是因为心理上我此刻实在厌了我们间的对话每每都得像这一次般互不相让地角力,我垂头深深地叹了口气,“嗯,迹部前辈你说得对。”
      他大概没料到我会在这个时间点上以退为进,不禁一愣。

      几乎不需要怎么用力就已经能把迹部景吾从我身前推离,我知道这是他的妥协,终于还是放软了态度,收回刚刚为了自卫而伸出的浑身尖刺。在走到不过几步之遥的睡房门前停下脚步,我回头对上那又变得深沉的目光,“很感谢前辈你今天抽空来奶奶的寿宴,如果有任何招呼不周的地方,还请谅解。”
      “呵。”迹部景吾明显不满我转眼间就换上这客套疏离的说辞,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盯着我脸上表情的每一丝变化,却没有再靠近我半分,“就这样?最后一个可以质问我的机会了,你真的要这样放弃?”

      知道不说点什么他是真的不会罢休,我眨了眨眼睛,终究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声,决定顺了他的意。我将视线固定在手上的门把上,拒绝再去让他动摇我哪怕一丝一毫,努力维持着平淡的语气开口道:“前辈……你到底还是不明白我想要的是什么。”
      从一开始,我就不想和你在这种针锋相对的气氛中谈论那个我一直竭力回避的话题。
      如果我此刻坦白,如果我示弱的话,你会露出怎么样的一副表情?

      我还是忍不住偷偷回过头,然后毫无防备地撞进了迹部景吾重新变得攻击性十足的双眸,只得苦笑,“……果然。就连放弃的权利,前辈你都要剥夺我,对吧?”

      哪怕我不断想让你明白这是一个旧患,是个即使不触碰也会生疼的伤口,是一个除了我自己便再也无人可以进入的废墟,你还是不肯放弃,坚持硬闯。
      即使我百般不愿意,即使我告诉你我会受伤,都没有动摇过你的决心。

      你不在意。
      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6.
      我收回目光,放弃从迹部前辈身上寻找任何一个让我留下来继续和他共处一室的理由,闭了闭眼,没有再理会身后那束一直钉在我身上、最后被挡在门外的视线。
      处身一室黑暗,我终于能够放下所有防备,疲惫地合上眼睛,失去了浑身的力气背靠着木门滑坐到地上。

      “晚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Chapter18. 白雪与茫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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