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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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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最近发现了一件委实不同寻常的事情。
以往的百花盛典,虽是打着四海八荒同乐的名号,但是真正愿意上九重天看那百花盛开的奇景的仙委实不算多,大部分人因是收到了帖子碍于圣母的面子不得不来天宫赴宴。她何以知晓这些秘闻,主要是以往在百花盛典期间撮合良配时,听那些个来天宫赴宴的仙子仙君为了表示自己对对方的一腔深情,经常会这样说道。
仙君对着仙娥款款深情地说:“我才不稀罕劳什子的百花盛典,我来天宫就是为了与你相见。”
然后仙娥默默含羞地答:“奴也是。”
红线不止听见一对仙娥仙君如是说,既然好多人都这么说,那么那百花盛典不怎么吸引人应该是可以相信的,是邪?
但是,今年的百花盛典,从正式开始的头三天就有仙娥仙子跑上了九重天,美其名曰上来赏花,那百花园那时只有花骨朵儿。有了第一拨就有第二拨,头两天,来到九重天的仙娥仙子数已经快盖过百花园的花朵数。头一天,百花园已经挤不进人了。
百花圣母大约是听闻了这桩轶事,便命人临时将百花盛宴挪了个地,挪到了九重宫阙外的万方殿。
圣母轻飘飘的一句话,可累坏了些个宫婢宫仆。红线听闻这个消息也傻了眼,这样一来自己再百花园做的那些准备工作岂不打了水漂。
但我们的红线姑娘是个敬业的好姑娘,她一会就醒悟过来,这绝对是上苍对她的考验,不能为了这么一点困难就放弃自己的职业态度。于是她又自动请缨去作了搬运工,为了摸清楚那万方殿的地形和门路。
约莫是见了红线明摆着可以避过这桩苦差事却硬要和他们同甘共苦,那些个宫婢宫仆很是感动,对红线的态度亲近了许多。这体现在,红线凑过去偷听八卦的时候,他们不再避着她,而是自顾自地眉飞色舞继续往下说。
一来二去,红线约莫清楚了宫婢们在聊的话题。某个天君。
这某个天君,据说从盘古开天辟地后留下的一缕仙气,被女娲吸食入腹,历经两千年诞下的后嗣,也是天界第一位神仙。这位神仙,在云游了他爹的身躯幻化成的的日月名川、九州大河之后,倍觉孤寂,悻悻焉回到了女娲身边,女娲觉得孩子一个人怪可怜,于是为了尽一尽母亲的职责,开始抟土造人。女娲一连造了七七四十九日,直到把自己的仙气全部用完,才歇住。她瞅了瞅那些个活蹦乱跳的小人,又使用最后一口灵气将刚开始她亲手捏造的长得颇为精致的小人变作了神仙留在天界给她儿子作伴,其余的都被她下放到了人界。做完这些事后,女娲现了油尽灯枯之相,于是把儿子叫过来,语重心长地告诫他,要好好照顾这些母亲用灵气化作的神仙,好好经营天界,否则母亲羽化了也不得安心。
红线实在不解,憋不住插了一句:“女娲在造人的时候,她儿子在哪?明明看母亲要死了,为什么不阻止她?”
正在眉飞色舞的小仙婢狠狠瞪了她一眼,说道:“你懂什么,这是女娲娘娘对儿子的爱,爱你懂不懂?”
红线其实不太懂,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个头,为了继续听故事。
仙婢继续讲,那天君由于是盘古的仙气所化,又得女娲两千年胎盘的滋养,由是法力特别高深。据说他随便挥一挥手,就能劈裂一座山峰;他随便跺一跺脚,整个天界也要颤三颤。但是在女娲羽化后,天君很是伤心,所以一直不问世事,也就不管那些神仙的死活。由于天界的瓜果丰盛,且个个都有仙气滋养,吃上一个便可以精神百倍百病不侵,那些神仙们便整日吃喝玩乐,不思进取,待到某一日,魔界来犯,那些神仙除了屁滚尿流地逃什么也不会。眼看天界就要被魔界占领,这时,天君终于从九重宫门内走出来,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将魔界进犯的一干人等打得屁滚尿流。天君大概是好久未曾舒展过筋骨,打上了瘾,魔界的人逃回自己地盘后,天君追着他们横扫了魔界三分之二的地盘,直把他们逼入了四海八荒最荒僻的玄虚境内才作罢。待到天君凯旋而归,看着一竿子躲在树上趴在桌子底下的神仙直摇头,从那以后,天君开始教众仙习法术,学礼仪,制定了官长制,颁布了天规天条,创立了天界的仪制,天界才有如今这方模样。
红线听闻是这个天君把自己的老祖宗逼入了整日混沌不见天日的玄虚境内,气得直咬牙,众仙婢听了天君的光辉事迹之后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怀想感叹之中,却冷不防听得一个尖恶的声音响起:“他奶奶的!”
众仙婢自小谨遵法度,修习礼仪,天规第一条便是女子不可说脏话。一众人惊愕地看着声音的发出者,一脸愕然。
天君自七十年前避世九重宫中,将一竿子事务都丢给了自己的儿子旸翊之后,就很少出席天界的任何盛典,这一次却是破天荒地答应了百花圣母的邀约。百花圣母辅一听见这个消息,高兴地差点晕过去。毕竟能够请得动天君出宫的人她当属天界第一人。
万方殿在一众仙婢仙仆马不停蹄地操劳了一日夜之后,终于被布置得像模像样。而红线在忙碌之余也大致打探好了地形和门路,于是一竿子人都悠悠然地回去准备百花盛典开幕。
红线躺回自己的小床上,看着头顶的五华草垂挂下来,她的心情其实也有些垂。
当初,她还在魔界上学堂时,因为偷看了一本夫子的小册子,这小册子的名号她还记得,叫《莺莺燕燕传》。里面讲到凡间一个叫李燕的王孙爱上了一个叫莺莺的侍婢,但是遭到了李燕双亲的反对,李燕爱莺莺如痴如醉,竟然放弃王孙贵胄的头衔和莺莺私奔了。那次她是第一次听到“私奔”这个词,很新鲜,在魔界,从来是哪个姑娘看上哪个少年就可以在月下幽会,也不会有谁的父君出来干涉。即便是哪个少年把哪个姑娘的肚子搞大了,也可以把姑娘娶回家门,尽管少年的家里已经有好几房姬妾。娶回家的姑娘要是寂寞了也可以和其他的少年幽会,行男女之事,这就有一个弊病,就是有时候姑娘怀孕了不清楚是谁的。于是她英明神武的父君颁布了魔界成立以来的第三条魔规,只要是娶回家的姑娘,不论怀的是谁的孩子,夫家都有义务要抚养。这条魔规为的是魔界能够顺利繁衍下去。前两条魔规,一条是,魔界之人要遵魔君为主,不得逾越;令一条是,魔界中人,不得与外界通婚。
可是红线看了《莺莺燕燕传》后,对于凡间一个男孩子可以为一个女孩子抛弃荣华富贵的伟大爱情动了心,她其实不喜欢魔界中男男女女的关系,她想追求的是凡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
可是在凡间,她确实爱上了凡人,只不过,那些凡人,最终却并不爱她。她看着她所爱之人跟着其他姑娘跑了,却只能在背后默默地祝福人家。上了天界后,给月老当红线,帮助撮合良配,每成功一对,她欣喜之余,其实有些儿辛酸。
百花盛典如期举行,天界这一天空前地热闹。尤其是四海八荒来的仙娥们,各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随便一个人走过,浓郁的香气会呛得人直打喷嚏。
“啊喷!”红线揉揉一直喷嚏打不停的鼻子,哀怨且忧伤地看着走过去的粉衣女子,不由得问了句:“仙姝可是南荒神君的小公主鸾安?”
鸾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纳闷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讳?”
红线揉揉鼻子,看了眼陪同在鸾安身后的婢女,问道:“这位仙婢可是唤潇潇?”
鸾安更加惶惑:“你怎么知道她是潇潇?”
红线狡黠一笑,道:“仙姝不必知道我是如何知道,我这次来是为了帮仙姝一个大忙。”
红线在习姻缘大全时,学到一门策略,叫“指东打西”。意思是,为了撮合这一对良配,要先为那一堆良配制造机缘。但是那一对的机缘,说不定就成了这一对的机缘。
红线在向一位脂粉香气可以熏死一头牛的仙娥请教后,方知道,各位仙娥如此浓妆艳抹均是为了七十年来第一次出席天界盛典的某位天君。
红线其实不解,那某位天君,儿子都老大了,按理说也该是垂垂老矣的老朽夫,年纪大得足以作他们的太太太祖辈,还不止,怎就引得一竿子仙娥前仆后继飞蛾赴火。以至于以往能够自然成就的良配今年全都不见,因着个个仙娥都一心等待着出宫的某位天君。
红线自然知晓眼前这位粉衣的仙姝也是为了那位天君而来。
为了给重华和潇潇制造机缘,她只好诓骗鸾安,天君在九重宫阙内等她。本以为,诓骗一位神君的公主要费些气力,她也想好了接下去的某些措辞,结果这位公主辅一听见天君在九重宫内等她,二话不说就拉着红线的胳膊直奔九重宫门。这,倒是省却了许多气力。
红线敢如此胆大妄为直奔九重宫,一来,她并非天界中人,不知道恪守天规,也不知道九重宫是天界中各路神仙心照不宣的一道禁制,从古至今没有一人敢在未受到天君的命令时擅自闯入;二来,心怀鬼胎的月老告诉红线,那重华,乃是天君坐下的一名贴身仙仆,红线将月老给的生辰八字一掐算,刚好和鸾安的婢女潇潇吻合。
三人腾着云一晃眼就到了九重宫外,心急的鸾安刚想往里闯,被红线一把拉住。
“莫急,我已和天君说好,待百花盛宴过后,月上二中天,九重宫阙外的七清阁中,不见不散。”
鸾安一想到天君要见她,两朵红云霎时飞上脸颊,心动得跟什么似的,全然忘记了眼前这个小仙娥是如何能耐能够知会得了避世隐居的天君。
二人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婢女潇潇一言不发跟在身后,红线抬头瞧了她一眼,模样不错,性子也温和,照理说这样的仙婢应该会得一名机械呆板的天君老头坐下的仙仆的欢心。红线越发觉得有戏,便随手举了一杯果子酒一饮而尽。谁料这果子酒味道真是不错,红线又忍不住继续饮了几杯。
鸾安见她将百果酒当做白开水一样饮,端的很是佩服,不由得赞叹道:“仙姝好酒量。”
红线讶然地问道:“这不是果子汁吗?”
鸾安见她竟不识得白果酒,便更加讶然地回道:“这是用一百种果子提炼的白果酒,味道像果汁,但是后劲很大。你刚刚饮了这许多,恐怕……”
鸾安的不安还未说完,红线已然一头栽在了案桌上。
正适时,百花圣母宣布百花盛宴开席,暌违天界盛宴七十余年的重华天君从九重宫内飞身出来,墨发如瀑,衣袂翻飞,风华绝代。天君端坐在高台上,辅一望坐下的众多仙者,举起酒杯,道了声:“同饮。”
众仙整齐划一地站起身来,恭祝道:“天君寿与天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红线直到百花盛宴即将结束,才再鸾安不安且焦急的呼唤和捶打中悠悠醒转过来,只是脑中还是混沌一片。她看了眼鸾安,傻笑了一声,便又忍不住垂下头去。
鸾安撑住她的脑袋,焦急地问:“仙姝你不是说月上二中天会领我去见天君吗?现在月已上一中天了,你倒是给我醒过来啊。”
红线确实是一个职业精神很高的红娘,在饮了四杯白果酒之后,还能在鸾安的搀扶下勇敢地站起来领着鸾安去见天君,完成她的使命,整个天界再也找不出她这样敬业的仙娥了。
三人一同到了七清阁,红线含糊不清地吩咐鸾安在七清阁内等候,然后领着潇潇走了。鸾安自然不知红线的计策,还一脸期待地等待着天君的降临,一想及此,就摇头晃脑垂眉颔首一下。
红线将潇潇带到了散会后的万方殿一处高台上,万方殿整一个都是高台,临空悬挂与九重宫门外,四面有乳白色蛟龙浮雕缠绕的天柱巍峨耸立,前面的百级台阶向下渐渐引入云霄。在万方殿东北角,有一处高高耸立一丈见方的高台,据说是天君每月的清修之处,没到此日,九重宫外百里之内,连一只飞鸟都不得入内。
红线领着潇潇混沌且不安地等待着,她的计策是,待到重华服侍天君睡下,定会来检查宫门是否关上,就在他前来检查宫门的档口,她使计将潇潇从高台之上推下去,这高台,她估算过,大致只能跌个断腿或断脚,伤人性命却是不会。那重华仙仆听闻外面“哎呀”一声,定会出来查看,届时潇潇如此美人,哀怨且忧愁地望一望那重华,定会让那重华心肝骨儿都酥掉,断没有不陷入情网之理。
如此计算着,果真宫门“吱呀”一声,红线一个激灵,酒意都褪了一半,忙去拽潇潇。无奈黑灯瞎火,一时间却不小心用力过猛,自己从高台上直直地落下来,狠狠地砸在地上。她不禁狂叫出声:“老娘的屁股!”
宫门瞬时被打开,一个人影瞬时出现在红线跟前,红线还欲继续哭喊的声音瞬时被眼前的人影憋回了肚子。她抬头一看,黑夜中一双炯炯的眼睛正莫名且探寻地望着她。
红线摸摸屁股站起身来,点头道歉道:“不好意思,不小心路过,没站稳,摔了下来。仙官不要介意,不要介意。”
重华抬头望望天,没有一朵云气,又低下头看了她一眼:“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红线略一思忖,想着仙官现在问自己去哪里,应当不会是想着送她一程这种花前月下的把戏,听闻他的语气,也不像是责怪自己扰了那个劳什子天君清修。那么,自己随便胡诌一个地方,应当也不会被他看出什么破绽。思及此,红线便施施然开口道:“我听闻,太上老君今日喝了些许白果酒,回去炼丹时不小心被烧了胡子,心痛得心肝脾肺肾都出了些许故障。月老乃老君故交,看不得老君一大把年纪为了一把胡子把心肝脾都气出病来,因此大方地命我将自己护养胡子的丹云露送过去为老君重新生一把胡子出来。因是事件太过紧急,才在如此夜半出行不小心扰了仙官以及天君清净,劳仙官海涵,海涵。”
重华的元神刚刚才从老君那里回来,老君今日饮了些许白果酒不假,有些微醺也不假,只是他一回去便被自己央着下棋,根本没炼劳什子的丹药,更遑论说烧坏了胡子。只是这一番假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倒真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重华今夜多喝了些酒,睡意本就浅,刚好想寻个地方散散步吹吹风,既然恰巧来了个陪客,就当做自己大发善心做一回好事。便说道:“既如此,我陪你一道过去。”
说着便招来了一朵祥云,施施然登上云头。重华见她还愣着,便问道:“不上来么?”
红线彻底傻眼了。想不到这仙官还有这样的情怀这样的雅致,泰然夜半时竟会善心大发地要送一位过路的仙娥去送药。她不由惶恐道:“仙官委实不必了,老君的太极宫我去过无数次,熟悉得很,不劳仙官大驾陪我走这么一遭。”
重华不紧不慢地道:“不劳烦。我正好也要去老君处讨一味仙丹,顺路。”
红线顿时不知道继续接茬了,她这时才想起高台上的潇潇,刚想拖潇潇出来解围,结果往上一望哪还有潇潇的影子。
话说这潇潇,眼神自幼比较好,因着在百花宴上见了重华一面,所以重华一出门来,她就认出了前来的仙官不是别人正是公主朝思暮想的天君。于是心里很是愤愤然,眼前的这个仙娥把公主诓骗去了七清阁,自己却来九重宫外偷会天君。于是赶紧化了一只飞鸟去七清阁找鸾安了。
红线忽然一拍脑门,哀叹道:“委实不好意思,我刚刚才想起来我竟然把月老给我的丹云露忘带了。那么,仙官你先走,我先回去取个药,随后就到。”说着再也不敢逗留,连忙捏了个飞身诀,将身子隐入云端。
重华对着她隐去的方向,不由得笑了笑,驱走祥云,正想一个人在殿内走走,不小心踩到了一方挂坠。挂坠是一枚双鱼,用红线缠绕这双鱼的鱼身,看起来莫名且怪异。重华料定是刚刚那仙娥掉落,心想着以后见了再还人家,便随手揣进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