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华书》温南

2、第二章 缘

　　红线在清心阁内恼怒地抄着《姻缘大全》，龙飞凤舞地写一会，又咬着笔杆子唉声叹气一会，她想了又想，实在不清楚为什么这一次牵线计划又砸了。
　　仙娥的路线行踪全然没有出错，为了打探仙娥的行踪，她已经把从太上老君那里偷来的一整瓶仙丹都如数给了行计司掌握宫娥出行的老头茂谷，直把该仙娥吃喝拉撒睡的行踪都了如指掌之后，才决定在仙娥当日必经之路的桃园埋伏。那个仙官，她也已经托人送了信，告诫他一定要在日头上了三中天时赶到桃园。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事情还是演变了这副模样……
　　话说当日仙娥重新倒回地洞后，红线费了好一番气力才将她拖拽出来。仙娥许是太欣喜有这样一位仙官对自己生出情意，被她拖拽出来的时候面色潮红，双目紧闭，任她把她的人中掐出血来也没有醒转过来。红线只好将仙娥拖拽出桃园，去求茂谷救命。她恢复了原身，将仙娥的手臂环在自己脖子上，一步一踉跄地往外走。仙娥看起来瘦瘦小小，拖起来却恁地重。红线埋头往前走着，去不料撞在一棵树干上，直撞得她眼冒金星。
　　重华拂了拂自己被撞褶皱的衣服，看了眼眼前快要晕倒的小仙娥，问道：“你这是要去哪？”
　　红线甩了甩头，看清楚了眼前这人不由得破口大骂：“你，你，你，说好了三刻后去救人的，你怎么就跑了？就算人家姑娘不太好看你好歹也吱个声，让我有个准备，你这么一声不吭就跑掉算几个意思？”
　　重华见她骂得唾沫星子乱飞，不由得设了个结界，然后又不动声色地退出十步之外。
　　红线骂完了才发现，刚刚还在眼前的人却一下子去了十步开外。正想冲过去骂，身上的仙娥却死死箍住她的脖子令她动弹不得。她不由得朝远处喊：“快过来，我快重死了。”
　　重华对于今日的遭遇很是莫名，后来听老君说了她的身份，再细细一想，大概知道她应该是想为这位仙娥和某位仙官牵一牵红线，却把他误作了某位仙官。他原本从老君府上出来准备回九重宫，只是途径桃园又想落下来瞧瞧究竟。
　　他刚刚捏了个苏醒诀想让仙娥醒过来，不料远处的桃园墙上却跳下来一个人，远远地飞奔至面前，指着那红衣仙娥大骂：“你不是说让本少爷日头上了三中天去陶园相亲吗，本少爷在那里从日头三中天等到现在，被太阳晒掉了几层皮，除了见了几个满头白发的仙翁仙姑进进出出用好奇纳闷的眼神盯着打扮得玉树临风的本少爷之外，扎个羊帚的小仙童都没瞧见！”
　　红线待他骂完，方知眼前这一位才是她打招呼前来英雄救美的英雄，那么，远处那位墨发翻飞的又是谁？待她醒悟过来往远处看，哪里还有人的影子。
　　红线哀叹了一声，又提笔开始抄写，待抄到“英雄救美计”时，不由得将手中的笔一扔。墨笔不偏不倚正砸中了走进门来的月老，顿时月老飘飘洒洒的红衣上有了一大块黑色墨迹，那墨迹不偏不倚刚刚勾勒出一个猫头的形象。红线惊讶地站起来，冲过去在月老身上使劲地擦着，那猫头又变成了狗头的形象。月老啪得拍掉她的脏手，喝道：“还不回去好好抄书。”
　　红线悻悻地回到位子上，得月老絮絮叨叨地骂：“你看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又搞砸了一对上好的姻缘，你看还有谁敢来月老祠求姻缘。月老祠千年的名声就毁在了你的手上。”
　　骂完之后，喝了口水，继续骂：“当初把我的姻缘室搞得乱七八糟，你看看三年过去了，才修复了几对。最近又有好几对仙君仙姑找上门来要和离，被我生生给挡了回去。如果不赶紧给我凑好几对姻缘，照这样下去，天界还要不要继续繁衍下去，各位仙君仙姑老了以后靠什么颐养天年？”
　　红线站起来嬉笑地为月老揉揉肩又捶捶背，道：“月老放心，我一定会诓成几对，给天界多添几个小豆丁，好让月老您能够颐养天年。”
　　再过几日，便是一年一度的百花盛典，届时，百花圣母会以天界的名义向四海八荒发出圣帖，恭候各位仙者光临，一同邀赏天界百花园内百花齐放的风姿。届时，会有一大批仙娥仙君登上天界，这些歌仙娥仙君，平日里被关在自己的地盘，最大的乐趣或许就是蹲地划圈圈，最大的交际圈或许就是和后花园内某一只狐狸幻化的狐女或是豹子幻化的郎君共度一日良宵，对于男女情事是及其渴望却没有道途。等到他们上了天界，自然就需得有人为他们铺平这跳道途，而红线，就是那个为他们铺道途的人。
　　红线提早了一个星期就开始做准备，先是打探到了前来参加盛典四海八荒待字闺中的仙娥有哪一些，又打探到尚未娶亲的仙君有哪一些，合了各自的生辰八字，配了几对。然后就开始绞尽脑汁制造机缘。
　　制造机缘这档子事，却也着实讲究机缘。想当初，为了玉成南斗星君的儿子和玉华神君的女儿，她可是费了一番周折。分别用了《姻缘大全》里的“英雄救美”、“欲擒故纵”、“月下放歌”、“水中赏月”等等计策，却终阴错阳差，两位仙人到最后看中的竟不是对方，而是对方的仙婢和仙仆。虽说事件没有按预想地发展，但终归也是发展了，一开始南斗星君和玉华神君均不同意各自儿女的婚事，但是经过两位仙娥和仙君不屈不挠的斗争，终于还是将各自的老子拿下，顺利结成了各自的姻缘。月老后来看着两对夫妻各自生下了可爱的小豆丁的分上，也就没有计较红线的过失。
　　红线却从这件事里悟出一个道理，制造机缘的时候，要将眼光放广阔一些，不要局限在各大家族的仙娥仙君上，那些仙娥仙君的婢女和仆人，也是考虑的对象。
　　于是此次在配对的过程中，红线特意留意了几位仙娥仙君带来的仙婢和仙仆，竟发现也有可以对的上号的。略微一排，排出了成功可能性最大的两对，一对是东海水君的二皇子云铎和招摇山的女君栖梧；另一对么，是重华和南荒神君最宠爱的小公主鸾安随侍的婢女潇潇。
　　若说在配姻缘的法门上，因着只讲究生辰八字和命格，并不讲究一个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红线因着来到天界只有区区三年，根本无幸瞻仰天君的风采，甚至是连闻都未闻过天君重华的名号。一来，天君的名讳除了上古几位尊神可以提及，其余小仙都不敢提及天君的名讳；二是，天界很多官阶都以“君”作为称号，“神君”，“水君”，“仙君”等等，红线听人提及天君也只当成是某位官阶的称呼，并不以为意。此次的圣帖上有写到重华，她也只以为是哪位孤高大家的王孙贵胄，至于她是如何推演出重华的生辰八字及命格来的，这个却是要问月老心中打的是什么小九九了。
　　红线为着这两对仙侣能够顺利成功，做了不少功课。为了了解百花盛典的流程以及地形，还毛遂自荐地去百花园作布置场地的苦力。若说红线的为人，心肠肝儿是不错的，只是由于作了个为人牵红线的活，由不得会得罪一些仙娥。比如有些仙娥的心上人儿，却被红线拉去和另外一个仙娥相亲；再比如，红线由于工作需要，常常会和某位仙君共处一室商讨虏获美人芳心的大事直到天亮，而被某位钦慕该位仙君的仙娥记恨在心。如此种种，红线无意结下的梁子她自己却并不曾知晓。
　　于是当她乐呵地来到百花园帮着搬运鲜花酒坛子的时候，一些仙娥就暗中给她使绊子。有位仙娥趁她走过自己身边的时候，故意将一只大脚横在路中间，由于天界仙气缭绕，不经意的人当真看不见那只脚。不过红线么，就另当别论。
　　红线虽是顽石所化，只不过这顽石，却是有些来头。
　　红线的真实名讳唤静姝，是魔界君主纨琰的长公主。据说这长公主，乃是魔君在一连得了十二个皇子之后由一名名不见经传的宫娥诞下的，出身虽是不高，但是却极得魔君的宠爱。取名静姝，也是希望这长公主能够娴静温姝，为魔界的那些不修边幅、行事放荡的少女树立一个光辉榜样。这榜样确实是树立了，只不过完全与魔君的期待相反，行事与“静姝”二字全然没有半点关系，整一个“混世魔王”。静姝三岁的时候就知道把苍蝇放在乳娘的茶杯里哄乳娘喝下，据说那乳娘为此上吐下泻了整整三日，再也不肯喂养静姝；七岁的时候，魔君让她和哥哥们一起上学堂，由于夫子罚了她抄写课文，竟是趁夫子午憩的时候把夫子的胡子眉毛剃了个干干净净；等到静姝长到十三岁，已经初具魔界少女妖艳风流的风姿，上门求欢的魔界少君从南门可以一直排队到北门。只是这魔界长公主，却对魔界那些个风流翩翩的少君不感兴趣。
　　她在上学堂的时候，修过一门凡史，对里面凡间的兴衰更替忘得是七七八八，但是唯独对凡间“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向往不已。这位魔界公主是个行动派，想到就要去做，于是一天趁着魔界守门的侍卫打盹的空隙，逃离了魔界，来到了凡间。
　　凡间的空气确实比魔界要好上很多，魔界的疆土玄虚，整日混混沌沌，没有和煦的阳关，也没有清冽的甘泉，因此初一到凡间，静姝着实欢欣不已。只是后来，她为了追求凡间的爱情，被磕碰得很是厉害，一时心灰意冷化作一颗顽石冥修，却被偶然下凡的月老揣在怀里带回了天界，随手丢在了院子里。得了天界仙气的滋养，她的修为大涨，因此才得以重新幻化人形。她觉得天界仙气缭绕晴空丽日，比魔界的环境好多了，于是便隐瞒身份以红线的身份在天界住了下来。
　　若是那些个仙娥知会了红线的这些个光辉经历，应当不会傻得去和红线为难才对。红线端着酒坛子，目不斜视地经过那名仙娥，一脚踩在那只脚背上面，仙娥的嘴巴顿时张得可以吞下一只实打实的大鸭蛋。红线看见仙娥痛楚的模样，不由得转身关切道：“仙子，你怎么了？”转身的时候，那只脚做了180度的碾压，仙娥的嘴巴再张大了几分，大得可以塞进一只蟠桃。
　　仙娥指了指下面，红线这才惊觉似的跳起来，连连道：“实在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仙娥的脚竟然可以伸得这样长。我是说怎么今日的鹅卵石有些不同寻常呢。”
　　仙娥的一双秀眉蹙得死紧死紧，但是天界的仙娥要保持良好修养，她只好把嘴巴艰难地闭上之后，一瘸一拐地走了。
　　红线将酒坛子端到了石桌上，便开始四处转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