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华书》温南

4、第四章 讶

　　红线自从上次帮助撮合重华和潇潇失败之后，得出一个经验教训，喝酒肯定误事。由是下定决心，作为红线戒律第一条，执行任务之时绝对不许饮酒，连果子汁都不行。
　　回来之后，红线也仔细分析了重华与潇潇的脾性及癖好。单从那日与重华的一面之缘，据她分析，这重华大约虽然在那个劳什子天君坐下，估摸着也是个浪荡子，这个从夜半随便一个仙娥掉在他面前竟然诓也要诓人家与他同行可以看出。红线极是后悔，倘若那晚她没有喝多，倘若那晚掉落在他面前的是潇潇，指不定这一对就能够成了！
　　不过，红线姑娘是个坚持不懈的好姑娘，一次没成，就再来一次。
　　以往百花盛典过后，来赏花的各大地仙都会返回四海八荒，但今年却着实惊异的是，各大海大荒的少君都纷纷然走掉了，且都是独自一人走掉，这也预示着果真今年的百花盛典一对良配都没有结成。但是各大君上携着各自的闺女竟然没有走，还留在九重天上，并且都在现任天君的无极殿内住了下来。
　　红线自打探来这个消息后，觉着那东海二皇子云铎和招摇女君栖梧的姻缘怕是结不成了，因此必须得把自己的全副精力都放在重华与潇潇身上。若是百花盛典一对良缘都未成功，被月老知道了指不定又得罚自己抄写厚厚一摞的《姻缘大全》。
　　按照天规规定，凡是地仙受邀上天界朝贺，盛典结束，各大地仙若是没有要事须得回到属地，不得在天界逗留。但是今年，却有不同。
　　这个不同，便是现任天君，决定在百花盛典之后，从四海八荒的公主当中公开选纳一位天后。
　　这个决定决定得临时且突然，但是好在各大公主因着瞻仰天君的风采，打扮得都很到位，于是各个都很舒心且自信。
　　红线探知到这个消息后，愣了一愣。天君的姻缘自是月老和她这个小红线不能掌控的，但是若现任天君能够成功娶得一位天后，自己在百花盛典上也不算空手而归。于是她决定，自己一定要好好帮衬帮衬天君。
　　红线开始着手探听关于天君的传闻。
　　这一探听，果真就探听出来不少令她大跌眼镜的消息。
　　现任天君，乃是重华天君的儿子不假，但是关于天君的生母，却是天庭的一大禁忌。红线为了探听到这个大的禁忌，少不得又偷偷溜进老君的丹药库去偷来了几瓶老君新制的有美容养颜益寿延年之效的仙丹塞到茂谷的手里头。茂谷看着几瓶仙丹，一边打开瓶子陶醉地闻着，一边严肃而认真地告诫红线：“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绝对不可以告诉别人。”
　　红线一脸真诚地点点头。
　　要说起现任天君的生母，不得不说起上一任天君。原任的天君从太古之初就存活于世，许是存活的年代太古老，他的父亲母亲也就是盘古女娲还来不及交他男女情事便撒手西去。故此原任天君对于男女之事，如同蒙昧的三岁小儿，全未开化。但是自他驱走魔界创立天界三百年以来，四海升平，他老人家想图个清静便想觅个继承人，但是各大神仙中却没有一个可以担此重任的。后来他偶然想起，在起初游历九州大荒的时候见过万泉山有一方生民泉，只要滴一滴男子的心头血在泉水里供女方喝下，便可怀上该男子的孩儿。但是这位天君，虽然伸手可翻云，挥手可覆雨，思维却极是古怪。为了防止孕育孩儿的女仙心生叵念，他竟然将滴了自己心头血的泉水给一头母牛喝下。那母牛经历七七四十九天上吐下泻，又历经三年光阴终于诞下小天君，只是这小天君也继承了母亲的一点基因，头上长了两个角……
　　红线听闻此事，半天都合不上嘴巴。终于反应过来，认真地点评到：“这天君果真是个奇葩！”
　　茂谷絮絮然说完这段秘史之后，又严肃而认真的告诫红线：“现任天君很是忌讳有人谈论他的生母，你可要小心千万别泄露了风声。”
　　红线严肃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鉴于天君是个头上长角的天君，那么怎么样的女子会喜欢头上长角的男子呢？
　　红线忽然眼前一亮！鸾安！
　　要说上次为什么红线一眼就可以认出鸾安来，这个也还是多亏了茂谷对于秘闻的渊博。据说这鸾安公主出生时，南荒四壁竟然现出万丈粉色霞光，不久便见东面一只巨大的鸾鸟从天边飞身而出，飞到鸾安出生的宫殿上方绕了四十九圈，然后发出一声极其惊心动魄却优美动人的叫声，方才向西方飞去。更令人惊异的是，鸾安听见鸾鸟的叫声后不哭反笑，极是可爱。因此南荒神君才将这小公主取名鸾安，鸾鸟出，天下安。而这鸾安渐渐长大，喜欢穿粉色衣裙，头上长有鸾鸟的五色羽，不过由于女子头上装饰本就多彩多样，那五色羽长在头上恰好起到装饰作用。对外就就解释说是鸾鸟羽毛作头饰用，因此知道这桩秘闻的也是极少数。
　　红线那日见到鸾安时，通身粉色，头上的五色羽却是一眼就可以令人辨别出她的身份。
　　头上长角的和头上长羽毛的，怎么想都怎么搭啊。
　　红线喜滋滋地在心里开始筹划她的牵线大计。
　　话说鸾安那一日，怀着喜滋滋的心情在七清阁内等了许久，却不见天君身影。左等右等，却等来了潇潇愤愤然的消息，说那红衣仙娥，把公主撇在七清阁，其实是自己去会了重华天君。鸾安从小受宠，心性单纯，辅一听见一个小小的仙娥竟然也敢哄骗自己，与自己争宠，顿时一双小手捏得紧紧的，势要抓住红线千刀万剐。
　　怪不得红线最近喷嚏总打得密。
　　“阿喷！”红线揉揉鼻子，继续写着作战路线，关于接下来如何进行她的牵线大计，心中已经大致有一个谱了。
　　天君的相亲宴，设在了元清池。
　　当日，四海八荒但凡有些姿色的公主，皆打扮得莺莺燕燕，袅袅婷婷，喜气洋洋地来到元清池。元清池乃是天界一方有名的浴池，据说元清池的池水，水体碧绿，水温万年不变，由于池水源自九重天顶的九重宫阙，集纳天君的元气于一池，是以凡人入池得以长生不死，仙体入池修为可上百年，仙娥入池还有一个额外惠赠，便是可以滋肤养肌，美容养颜。
　　红线却对这元清池有些莫名的抵触。
　　茂谷老头同她讲，说什么池水源自九重宫阙，九重宫内又没有活泉，哪里来的源头？那池水，皆是天君他老人家刷牙洗脸沐浴洗脚的脏水，滚滚不断流入这元清池，因是浸泡过天君他老人家的身子，所以灵气却是有的，却当真没有那么玄乎。
　　红线是乎一看见那池水，便浮现出一个糟老头口中吐出漱口水的样子，不由得胸内一片翻滚。
　　那些个公主们自是不知这些的，起先还一脸艳羡地用手去拨弄那池水，据说如果今日天君有幸觅得良后，便赐浴元清池，择日便可完成祭婚大典，天后便可入主梁霄殿。
　　尔后不久，一位仙仆声外洪钟的声音响起：“天君到。”
　　公主们赶紧整理好仪态，施施然就坐于元清池周围早就布置好的客位上。
　　红线为了今日能够混进元清池，做了件不甚道德的事。她把一把巴豆粉撒在了一位仙婢的茶碗里，结果那仙婢一个早上就没有从厕所里出来。红线于是自动请缨，临危受命，代替仙婢来到元清池服侍一众公主还有天君。
　　天君腾着一朵黄云从无极殿的方向飞来，一身黄袍飘飘，头上还戴了个金子打造成的帝帽，帝帽的边沿高高翘起，尤显得天君的天庭饱满，器宇轩昂。
　　红线四下扫了一眼，公主们都站了起来，看的眼睛水汪汪亮闪闪的。只有她在纳闷，天君头上的角呢？
　　旸翊端坐于位首，四下扫了一眼各大海大荒的公主们，微微颔首，道了句：“公主们请就坐。”又吩咐道：“开宴。”
　　红线瞄到了鸾安，便拿了一把酒壶，施施然地走到了鸾安附近。鸾安其实一早就见了她，刚想过去拽了她报仇雪恨，结果天君就已驾临。无奈之下只好憋下一口气，等到散宴后再与她算账。没想到，她却自动找上门来了。
　　鸾安拿起酒杯狠狠地喝了一口酒，等到红线走到自己身边，便向身边的潇潇使了个眼色。潇潇会意地点了点头。
　　红线走到了潇潇的身边，轻轻地问道：“那日见到的仙官可还满意？”
　　潇潇手中握着一只瓶子，瓶子里装得是鸾安的小宠物，一条小小的绿纹四脚蛇。本想打开瓶子将四脚蛇放到红线身上，听及此，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仙官？”
　　红线以为她害羞，便提醒道：“就是那日夜半在万方殿的高台上见到的那位。”
　　潇潇当然想起来，那位不就是天君么
　　红线见她似是想起来了，便继续道：“那日他见了你一眼后，便茶饭不思，为伊消得人憔悴了一圈，今早他过来央我求你去见他一面，他就在池子后面的小林子里等你。”
　　红线见她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便继续道：“你可能还不清楚我是谁，月老你知道吧？我就是月老坐下专为人牵线的红线。”
　　潇潇本听闻天君竟然看她一眼茶饭不思惊诧地五脏六腑都快横空出世，乍一听闻眼前这位是月老派来的红线，就算存了半分疑惑也早就被那句“为伊消得人憔悴了一圈”给打消了。如是天君他老人家真的对自己青眼有加，那么，自己还用作给人端茶送水、伺候人更衣吃药的奴婢么？
　　思及此，潇潇便扯着红线的袖子问道：“当真确切如此？”
　　红线无比真诚地点点头：“当真，确切。”
　　潇潇一脸俏红地往林子的方向瞥了一眼，正欲提腿走人，又折回来把手上的小瓶子扔给红线，悄悄说道：“公主这边，你帮我掩护好。”
　　红线严肃地点点头。
　　待到潇潇走远，红线才俯身问鸾安：“公主可还需要果子酒？”
　　鸾安一面得应付着前来敬酒的各大荒的公主，装得姐妹和乐融融的样子，一面又得时刻留意天君的眼色，她虽早把一颗芳心暗送给了重华，但是面对重华的儿子，也还是不得不打起全副精神应对，否则回去之后，她那虽则宠她的父君也还是会将她扒掉一层皮的。
　　鸾安抬头觑了一眼红线，又四处望了望，问道：“怎么是你，潇潇呢？”她想问的是：“你怎么还好好的？潇潇没把小绿放在你身上好让它在你身上溜溜弯么？”
　　红线笑着为鸾安斟好了酒，回道：“你问的可是潇潇手中的这个？”
　　说着捏着小绿的尾巴在鸾安面前晃了晃。
　　鸾安的脸立刻青了。
　　她料不到的是，红线竟然根本不怕四脚蛇。她早听闻天界仙婢仙娥谨遵法度，行为处事均以一个“淑”为则，最怕的是蛇虫鼠蚁。她的这条小绿，可谓打遍天下无敌手，在它面前，那些个原本端庄舒雅、姿态风流的仙娥没有不惊慌失措、丑态百出的，她实在料想不到，这四海八荒之中，竟然有比她还大胆的仙娥！
　　这时，邻座玉粹湖的仙子见到鸾安的脸色，不由地好奇地凑过来问：“妹妹在看什么？脸色怎的如此奇怪？”
　　红线起身将手中的小绿展示给她看，玉粹仙子乍一看到小绿在她面前摇头晃脑，舔着舌头的样子，当即吓得大叫起来，猛力一拍红线的手，红线没拿稳，小绿以一条标准的抛物线的姿态往上首的天君脸上飞去。
　　当是时，在座所有人，无论是休养良好的公主，还是谨慎垂立一侧的仙婢，包括随侍在天君身边的仙仆，竟都只知道瞪着铜铃般大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小绿张牙舞爪朝着天君扑去，竟无一人晓得大叫一声，也无一人晓得护在天君身前，以自己微弱的身躯帮助天君度过此劫。
　　还好，在千钧一发之时，终于有一个人知道站出来，大喊一声：“天君小心！”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天君扑去。于是在坐的所有公主仙婢以及仙仆，均看见接下来发生的这一幕：粉色罗衣的南荒公主鸾安，以自己微弱的身躯，扑向了横空出现袭击天君的一只张牙舞爪的绿纹四脚蛇，以自己微弱的身躯压住了四脚蛇，然后，扑在了一身明黄的天君身上。那场面，极是壮阔，极是美好。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站立在天君身边的仙仆，果真是受过严苛训练的仙仆，能够在公主压住天君仅一刻之后就知道上前将公主挪开，将天君拉将起来，素质极高，速度极快。
　　鸾安一脸怔忡地跌坐在一边，看着天君酝酿了滔天怒火的脸，竟开始颤抖起来。只是，她自己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罪魁祸首，自是红线。
　　事情是这样的，当那条绿纹四脚蛇朝着天君飞去，当所有人都震惊地观望着事态发展如何演变时，身为小绿主人的鸾安深感不安地喊了一句“天君小心”，然后就被身后的红线一脚蛮力踹向了天君……
　　回过神想明白的鸾安转过头看向红线，如果说那眼神是一把把凌厉的刀子，红线早就被千刀万剐，成为肉片了。
　　重华通过幻虚镜目睹了这一切，不由得对这不成体统、不修边幅的红衣仙娥又刮目相看了几分。
　　不过，那日晚上在万方殿的高台上，一眼相中了某个仙娥为此茶饭不思，为伊消得人憔悴了一圈的某位仙官，难不成是自己？重华在这九重宫中避世了七十余年，说不寂寞是假的，若说重华的本性，除了仅存的几位上古尊神，许是没有人清楚。
　　重华乃盘古仙气所化，在太古之初，因是四海八荒除了避世的女娲仅有他一位灵仙，他确实也不清楚自己本性如何。直至魔界来犯，重华同魔界之人打架的过程中，方才逐渐窥见了自己的本性。
　　重华，其实是一名很不道德的灵仙。
　　当初魔界之人被他追着打得屁滚尿流之时，为首的魔君不堪重压，终于被魔族之人逼着过来同重华签订合约。适时重华端坐于九重宫阙的高台上，以俯视众生的态度看了魔君一眼，对着魔君要自己下去签订合约的请求只回了三个字：“爬上来。”
　　九重宫阙外的十里白玉，有数百级台阶。重华很注重字眼，他用的不是“你上来”，而是“爬上来。”
　　下面的魔界众人互相对着这个“爬”字商议了很久，为了不惹怒重华，还是决定让魔君一级一级地爬上去。魔君往上睥了一眼，恨恨地吐了口唾沫，叹了一声：“男子汉大丈夫爬就爬。”于是，十里白玉，百级台阶之上，就有了一个虔诚地匍匐的身影。等到魔君好不容易爬到了九重宫阙的高台前，将一纸合约递将过去时，重华打了个呵欠，问道：“做甚？”
　　魔君的太阳穴突突跳了跳，还是忍住解释道：“你不是说我爬上来后签合约吗？”
　　重华纳闷地道：“我有这么说过吗？”
　　魔君严重感到自己被戏耍了，将合约撕作纸片往空中一洒，大义凛然地道：“奶奶的，老子不干了！”
　　重华对着白玉阶下数百位魔界人悠悠地说道：“你们看见了，你们的魔君撕毁合约，证明他并不想议和。既如此，本君也不能强求于他。”
　　那位可怜的魔君最终不堪忍受凌辱，一气之下脱下自己的鞋子往重华头上扔去。重华借此为由，一直追着他们打把他们一干人等逼入了玄虚境内，才算作罢。
　　重华收起玄虚镜，起身出了九重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