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华书》温南

1、第一章 起

　　月老眯着眼、捋着自己一把白花胡子，笑眯眯地看着铜镜里的红线，撅着个屁股在打地洞，她那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模样确实令他很心喜，想她来到天界，也有三年有余，这些年坏在她手中的姻缘数也数不过来，不过在她手上成功的姻缘，却也是一桩桩千古奇谈中的千古佳话。月老看了眼手中她的木偶，为她缚上红线，又想了想，看了不远处立在最顶端卓然超脱红尘之外的木偶，笑了笑，伸手将手中的红线弹了出去，恰巧缚在了那木偶的身子上。
　　月老又开始捋他的胡子，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成与不成，可就要看你们的造化咯。”
　　红线自然不知道月老在家里打得小九九，她现在全副神气都用来打脚下的地洞。一边打还一边在脑中丈量着即将掉入这个地洞内小仙娥的身形，这个地洞要打得很讲究，打得太浅或是太深都不行，太浅了，小仙娥自己爬上来了，那还等仙童救个毛线；太深了，把仙娥跌出个好歹来，那她岂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想到此，红线更加严肃且认真地开始凿地洞。
　　重华在九重宫里呆得委实无聊，便寻了今日天朗气清的好日子出行去太极宫中找太上老君下棋。他腾着云经过这片仙桃园时，隐约见一个红色影子在捣鼓什么，撅着屁股的样子委实不雅观，心道：他避世九重宫不过数十年，这天界中的仙娥怎就如此不守天规，行事如此没有章法。这样想着便隐了云朵，落到桃园内查探究竟。
　　红线正挖得投入且认真，全然没有发现身后站了一个人。因着她掐算的仙娥来桃园摘桃子的时间就快到了，但是她的地洞却还远远没有到能困住仙娥却不伤了仙娥的地步，正急得满头大汗，哪有时间管其他的。
　　重华眯了眯眼睛，正欲开口，不料红线一个转身，看见眼前这位墨发如瀑、超然卓然的仙官，有一瞬的愣神。她确实听说这次红线要系的仙官长得不错，只不过这也太不错了些！没等重华开口，红线就道：“你怎得来得这么早？不是说让日上三中天才来的么？”
　　重华错愕，正想开口辩解，不料被红线打断道：“不过来了就来了，情急也是可以理解的。既然来了，快帮我打地洞。待会仙娥就要来了，成与不成就看这个地洞打地到不到位了。”说着把铲子递给重华。
　　重华摸不着头脑地接过铲子，正想开口问，红线回头看了他一眼，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点帮忙。你还想不想娶老婆了？”
　　重华见她铲得的确是严肃而认真，满头大汗都来不及抹一把，再看那个地洞，估计等摘桃的仙娥摘完了回家也不见得打得好。伸手施了个法诀，那个地洞一下子就变得一人来深。红线还没回过神来，已经“咚”地掉到了地洞里。
　　重华走过去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问道：“可还好？”
　　声音低低沉沉，无波无澜。
　　红线摸着摔得肉疼的屁股往上望了一眼，一袭玄服加之一头墨发，端的是长身玉立，风流潇洒。再往上看了一眼，日头已上三中天，赶紧对着他喊：“快拉我上去，仙娥就要过来了。”
　　重华往园门处一望，园门的结界果真被打开，便伸了手去欲拉她上来。红线看着朝自己伸来的纤纤玉手，不由得再次愣了愣神，想她作月老的红线三年以来，阅仙无数，但是这种姿态这种风流长了这样一双纤纤玉手的仙官却委实没有见过。
　　重华低低咳了一声，红线回过神来，一把拽住他的手，爬出了地洞。远处的仙娥正往这边走来。红线赶紧把备好的桃木枝还有杂草在地洞上面盖好，又拉了重华的手，飞速地跑到一棵桃树下，捏了个隐身诀隐入桃木中。一边隐一边不忘告诫重华，待会见到仙娥掉进地洞，万不可即刻就现身去救她，须等到她呼救三刻不成哀叹三刻还是不成，再等静默三刻之后方可现身去救她。
　　重华不解，问道：“为何？”
　　红线压低声音解释：“你即刻现身去救他，会让她觉得是自己运气好；你在她呼救三刻后去救她会让她以为是自己嗓门大；你在她哀叹三刻去就她，会让她觉得是老天对她好。但是在她静默三刻后去救她，就会让她觉得是你好。懂了没？”
　　重华对于她的这一番解释，似懂非懂，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红线为着自己这一番言论能够唬住这样一位仙官，觉着自己对于男女之事的境界又上了三分。
　　仙娥果真朝着这边走来。红线望了那仙娥一眼，一袭黄衫，墨发飘飘，体态轻盈，端庄贤淑，顿觉自己看人眼光不错；又看了身边这人一眼，又顿觉自己配对的眼光不太对头。仙娥美则美矣，只是配身边这位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正想岔了神，听见“哎呀”一声，紧接着“咚”地一声，仙娥果真掉进了地洞。地洞一人多高，靠自己一个人是爬不上来的，果真不久，就听见仙娥在喊：“有人吗？”
　　三刻后，果真不见身边的人有动静，红线觉着这位仙官很服管教，很好；仙娥果真在呼救不成后开始哀叹，三刻后，身边的人还是没有动静，红线对于他的定力又佩服了几分；等到静默三刻后，身边的人还是没有反应，红线捅了捅身边的人，小声道：“到你出场了。”
　　重华的元神早就到了太极宫在和太上老君下棋了，只是好奇这名小仙娥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一边下棋一边用幻境术现了桃园的情形在查探。等他看见那仙娥捅了他的替身没反应后，气得跳脚，不由得笑了笑，问老君道：“这名仙娥，是寄于那位仙官府上？”
　　老君不紧不慢地落下一子，瞥了眼幻境，才道：“噢，她呀，是月老祠的小仙娥。据说是月老祠内一颗顽石所化，把月老的红线搞得乱七八糟，因此被月老罚在院中帮他恢复牵线。许是顽石所化，行事乖张，疯疯癫癫，一点也不像天界里的仙娥。不过，月老倒是对她喜爱得紧。”
　　重华“哦”了一声，对比她刚才的行事，觉得符合她顽石化身的名头。继续问道：“那她可有名讳？”
　　老君对于一向不问红尘俗世的天君今日一反常态问了这许多关于红线的事本就觉得莫名，现在又开始问她的名讳，不由得试探地问：“天君可是一人居于九重宫内觉得寂寞，老君倒是有一个合适的人选可以……”没等老君说完，重华黑子一落，说道：“你输了。”
　　话说红线对于那日自己苦心经营了半日却被男方放鸽子的事很是不满，心道这位仙官看似仪表堂堂，怎的也以貌取人。尽管，人家仙娥貌美许是配不上他，可既然是既定的姻缘，岂容他说不要就不要。还累她费了三分的灵力化作他的模样，将仙娥从洞内拉出来。
　　那仙娥从洞内爬出来后，对着他费力装出来的潇洒风流的笑容却吓得瑟瑟发抖，忙整理好仪容，跪在地上，直道：“天君恕罪！”
　　红线傻了，这效果，却着实出乎她的意料之外。不由得止住笑容问她：“你喊我什么？”
　　仙娥的身子还在抖，她自然知道，眼前这位便是早已隐遁于九重宫中的前任天君，重华。传闻重华天君很是讲究礼数，最见不得天界仙娥仪容不整，行事乖张，她万年才犯这么一次糗，却运气这么好撞上了天君，果真是今日不宜出行？
　　仙娥顿了顿心神，谦恭有礼地答道：“天君。”
　　红线以为天君便是这位的名讳，也知道自己化身这位确实是一个不小的仙官，应当当得了一个“君”字，兴许这位仙娥品阶不高，因此见了自己命定的郎君才如此小心谨慎。思及此，她尽量摆出一副和蔼的样子凑过去道：“仙姝快起，地上凉。”说着伸出一双纤纤玉手去搀扶仙娥。
　　仙娥吓得趴在地上不敢起身，连喊“恕罪。”仙娥听说，重华天君因是天界第一位神仙，从远古的远古就已经存活于世上，论辈分，是她的N代太祖辈，最紧要的是，兴许这位天君活的时间太长，养就了一副怪脾气，越是生气的时候越是温和。据说有一次，一位进贡的仙娥不小心打翻了他的琉璃盏，吓得跪在地上求饶，重华君很是和蔼地凑过去道“不打紧”，在伸出手去扶她起来的时候，却不知道使了什么法术，那仙娥姐姐刚站起来便直挺挺地往后面倒去，倒地的时候鼻子里竟汩汩地冒着鲜血。被仙奴抬出宫殿的时候，那叫一个惨不忍睹。今日，重华君也如此对待自己，不会是已经怒发冲冠怒不可遏了，那自己岂不是要血溅桃园！思及此，仙娥抬眼瞟了一眼天君，天君果然笑得春风灿烂，于是抖得越发厉害。
　　说起那名流鼻血的仙娥的事，须得给重华君正一正名。那日确实有一位进贡的仙娥被抬出九重门，抬出的宫娥脸上也确实满脸鲜血，但是却真不是重华因为她打碎了琉璃盏动了怒才使法术惩罚得她。首先，这琉璃盏，虽然精贵，但在天界却不是什么稀罕物；再者，重华虽然节俭，这个从他活了这么长时间却只穿那么一件衣服可以看出，但是他也并不小气。有时候下属的宫婢仙奴做了什么事令他舒心的，也会赐一颗他吃剩的仙果仙丹什么的。主要是，那仙娥，乃是东海为了进献派来的一名宫婢，许是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最重要的许是东海实在没有什么美男，以至于重华天君去扶她起来的时候，看见了天君那张妖言惑众、风华绝代的脸，不由得肾上腺激素猛增，导致鼻血喷涌而出，晕了过去。但是由于那位仙娥醒转过来之后，许是觉得丢脸，闭口不提真实原因，于是便等于坐实了外界的猜测，天君果然不好惹，简直是笑里藏刀，口腹蜜剑。
　　红线见眼前这位仙娥竟然抖得厉害，很是不解，后来见仙娥偷偷地抬头瞟了她一眼，随后一张笑脸俏红，便觉得还是有戏。于是走过去扶起她来，拍拍她抖得厉害的手，轻柔地道：“别怕，我不是来了吗？”
　　仙娥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近在咫尺天君那张魅惑众生的温柔和煦的脸，令她不由得呼吸一滞，直挺挺地往后倒去。红线没反应过来，那仙娥已然直挺挺重新倒入那个地洞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