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有胖的好处》官官若观

5、5

　　经过一场小病的明实被同事狠狠地嘲笑了一顿，身为一个大男人却体质比两个女性差，着实让明实有点丢人。不过强的是男人的恢复力，第二天起来后明实就像换了个人一样，浑身上下都精神抖擞地令人吃惊。就连李雷也不太相信地频频观察，生怕这孩子强撑。不过根本原因是精神上的，明实幸福地像朵花一样，因此看上去格外活力十足，只是别人不知道罢了。
　　下午的工作会议拟在四点开始，开场的是一个简短的欢迎仪式。除了领导发言就是会议指导，并无什么要事。晚宴才是各地相关人员的重点。Z国的俗话说，生意都是在酒桌上谈出来的。明实酒量其实不错，只是看上去文质彬彬地一般同事都不爱灌他，可李雷一大糙汉子，还一口暴露性格的东北话，平时要是没明实在旁边拦酒早就多了。不过好在酒宴上相互不熟悉，多是浅酌结识，这么过了大半时间，李雷也有点红脸。
　　两位女同事已经扎进女人堆里，明实他们这边渐渐过来搭话的人少了，算着也是差不多该收尾的时候，明实和李雷有一搭没一搭地正聊着，身边忽然有人拍肩。
　　“明实……吗？”
　　他转过头来，却愣在那一时反应不过来。
　　“真的是你……”男人不比他好到哪里去，眼下正呆呆地盯着他，手底下收紧了力道。
　　面前的人一套西装行头，和任何人没有什么区别，只那张脸曾经一遍遍在明实大学时候的梦里闪过，伴随着火车的鸣声和旅客的喧哗。有一瞬间，明实几乎以为时光回溯，自己还是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身边有着一个笑得温和的男友。可男人脸上的眉眼变化和神情，所处场地，以及身旁散发着明显疑问气息的师兄在提醒自己，他这时应该做的就是礼貌微笑，道一句：
　　“好久不见。”
　　且不论身为男人还交了男友的明实，就算一般的男女分手后意外再遇的概率也足够小了，而这种绝对不想再见到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身边有一直暗恋的前辈，前任还一副“很怀念”的神情，着实让明实尴尬了一下。
　　他其实相当紧张。出柜这事自从自己有意识地观察男人之后就从来没有想过，他只觉得给父母留下遗憾总比让他们绝望更好。何况他本就对自己的爱情毫无自信，这单恋是一辈子的事，因此身边无论多么近的朋友，没有知道明实性向的，更别说师兄了。
　　然而眼前足以当庭对供的人证又提醒明实，他曾经在难过的大学时光有一个人陪伴，尽管现已分隔陌路，他却不得不说，那时候的明实十分感激他。在明实心里，爱情始终都是痛苦无望的，中学时的回忆毕竟吝啬，他往往能够记起的却只是头顶湛蓝的天空，伴着操场的喧杂，菱角分明的大手，递过来的水瓶，时不时随意揽过肩膀的胳膊……而他仅凭这些就只是饮鸩止渴。
　　为什么他要死心眼地喜欢一个人呢？
　　男人大概也记得他们分手的原因，此时草草聊了几句便离开。明实不知道他有没有怨恨过自己——他一向都很敏锐，与其说在恋爱不如说男人是被明实当做的一种心理安慰，即便如此，还是很温柔地包容着明实，反而让明实沉重地压不过气来。他深深地发觉了自己的罪恶感：他深爱着另一个人，可身边的人装作不知。
　　每次想到男人，明实就有点想哭。
　　他一味地沉浸在自己的心理世界中，这也是明实任性的一点——即使身边的师兄已经担忧地盯着他很久了，明实仍旧没有发现。
　　李雷并不笨。虽然外表看上去憨厚老实，内心却相反地很会算计。不论在学习工作，还是感情上他都有点英雄主义——他希望明实能把许多事都告诉他，像以往一样，他希望自己能成为这个后辈的依靠，尽管在别人眼中明实已经是顶天立地的男人，李雷也只想他待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这并不是什么顿悟。他也许过去从未想到过，从他把这孩子归到自己的照顾范围内开始，到这孩子长大后再一次回到自己身边，他就一直在内心蛰伏着一个心思，那感情太隐蔽，太具有欺骗性，以至于他几乎要错过这份珍宝。而如今如同火山爆发，它从地下涌出，不顾一切地想破坏李雷的生活——只是被保护在地面上的人毫不知情。
　　他仍旧朦朦胧胧地窥视到了明实的些许异样，然而那短暂美好恍若云端的吻就像泡沫般消失在海面上，昨夜的记忆似乎和病魔一同离去。他不时地观察明实的脸，神情，却没有得到自己期望的，即使他自己也不清楚他想要的是什么。
　　而现在他又莫名地心生焦虑，对于明显有故事的陌生人——一旦意识到了自己的感情，他就不由自主地去考虑那方面的可能。旧友？不不，如此的话态度太过可疑。他脑海里跳出一个绝对可能却不愿承认的答案。这个圈子他简直毫无了解本身也刚刚醒悟，自家明实却似乎早已涉入。一方面他为此感到惊恐：不希望的猜测成真，他的明实居然有别的喜欢之人；另一方面又矛盾地感到开心：似乎是前任那么自己便没了障碍……
　　他脑中展开了疯狂的联想：他们曾经经历过什么？为何分开？小后辈还打算挽回吗？而自己此时该做什么？是漠不关心地无视，还是追问下去？他自欺欺人地想着有的没的。
　　时间似乎静止了。耳边渐渐传来离场同事的招呼。两个人都面色如常内心恍惚地想着自己事，一时间都未注意到对方的异样。

　　多数人心中纷杂事扰因而无法集中精神工作。不过这两只一个打小心中藏事成惯，一个外表憨厚假象实则腹黑，倒教人看不出来。公差几日眨眼过去，回归A市倒是自然放松许多。明实心里想着再也不去邻市出差，生怕再遇那旧人心神不定徒增烦恼；李雷想着邻市倒是自己觉悟圣地，满心盘算着今后得手后来个圣地巡游——前提是能得手的话。
　　这次的会议是明实他们公司与业内相关合作公司一个中型交流会，三个人都是公司中青年阶层较能干的职员，于是半个月后足赚了一笔的老板大笔一挥，不但给了丰厚的年终奖，还给各自包了红包，连带着原本被带去见世面的明实也被表扬了，安排了个庆功宴，念叨着叫家属来热闹热闹。两位女同事一成家一热恋，自然有人可带，倒是俩男人这边，李雷光棍一只，明实只有双亲自然不能捧场，于是各自都是一人出席。
　　李雷和明实进包厢的时候老板和几个同事聊得正热，有几个面生的前辈不认得明实，玩笑道，“哎呦我说小李啊，说是带家属你倒是把自家弟弟领来了啊？”
　　明实脸热不好意思反驳，李雷斜眼看着小后辈一副憋屈的样子心里好笑。老板给解了围介绍了新人，于是相互寒暄了一回，都坐下。明实这人因外形乖巧清秀，总给人一种逆来顺受的气质，老板也没想到这新人倒是沉稳，而且不怯场，面对年末心情不错互相调侃的一众老同事也应付得不错，于是不由得高看一眼，寻思着以后观察观察慢慢提拔。又看身边坐着的李雷一副老实相，觉着这俩人挺互补，兼着公司新阶段培养干部，老板想着不如让他俩一起干，叫明实做做副手。
　　李雷不知道老板心里打算，不过他现在也足够乐呵的了，他就说嘛，自己和明实多少年的感情了（自封的），外人一眼就看出来关系不一般，他想着今天就试探试探小明实，这不久就放假过年，整好凑个喜头一块过多好！
　　这家伙根本都没想过，人家明实自己有父母，家在本地，怎么就跟他一大老爷们一块过年了啊？！
　　反正李雷想着想着，脸上就带出傻乎乎的笑意来了。饭桌上最不缺的就是玩笑，有人开口了，“小李笑这么开心，想什么好事呢？”
　　“哎呦呵，主任呐这不眼看着放假过年，心里美呗！”
　　“嗯？我看不止吧？说实话，是不是想女朋友了啊？”
　　李雷暗下点点头，可不就是“女”朋友嘛。“哈哈劳您惦记，我这八字没一撇呢还……”说罢侧眼瞄了瞄明实，白净的小脸在李雷眼里怎么看怎么像是难过了。以往不开窍的李雷可傻呵呵的什么不懂，现在他各种自我感觉良好，什么“小明实是不是不开心了”“哎呀师兄不会找女朋友嗒你放心”“我可就想着你呐”之类的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眼睛不时地往那边飘，就差跑过去把人拽走告白了。他自己觉着表现得够明显了，可搁明实这儿，简直差得十万八千里。
　　要说明实怎么想的，非常简单。自从出差回来，他就觉着师兄可能有事要跟他说。倒是挺敏锐，可偏偏悲观主义袭来，满脑子都是“欲言又止的想说神马”“估计不是好事难道发现我心思了”“不不应该是有女朋友了要跟我摊牌”……诸如此类，最后浓缩成一行黑体初号大字在脑海——师兄要离开我了。
　　不能怪明实这样。这孩子从小就内心阴沉，李雷和他相处时总是不自觉惯着宠着，搞得人习惯师兄对他好，现在一股子劲儿明摆着非奸即盗：奸，这孩子无比自卑直接无视；于是剩下的选项就斩钉截铁地认定是坏事了。
　　所以说李雷觉得那白净的小脸是在难过倒是唯一看对的。这会儿明实矫情地体会了一回“热闹是别人的”是什么感觉。
　　一直到饭局结束，明实都有点恹恹的，只相熟的李雷看出来了。他也说不出为什么，就是感觉自己今天格外难受，还有点封建迷信般的不祥预感。走出酒店目送其他人离开，就剩下他们俩人。明实就想着别真在这会儿跟我说啊的时候，李雷叫住了他。
　　“内什么，小明实啊，上我那儿坐会，我有事跟你说。”
　　明实脑海里那行大字加了粗画了线，变成红色。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