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魉·妖卷·绘魂》迟书

7、人

　　饱食的赤蚨饮足了血，在盛了酒液的杯盏中溶解。上古的巫术之中赤蚨佐酒能使生魂出窍，香炉之中燃着上品白龙涎，缭绕万千引她出画。
　　新足纤纤如帘月，冰清玉洁如封枝雪，画中那一袭白衣在落地的片刻染上草青，封存一身艳骨。
　　我将困囿的灵魂引出画外，带她去看花市绣街，楼檐盛月。
　　街上游人如织，孩童举着灯笼穿梭嬉戏，手中的月饼隐有桂花香甜。路过的女子雾鬓云鬟，蛾儿雪柳浮动之时自有暗香。擦肩而过有说不出的暖意。
　　人们赋予这一天以团圆幸福，于是百代之中不过眨眼的瞬间被精心装饰；连绵的雨竟也在这一天停止。
　　绘魂痴痴地看着，手不由自主攀上我，如浸了一砚凉墨。
　　月上柳梢头，花市灯如昼。
　　月下柳边有成排的灯笼绳，曲曲拐拐系了一路墨迹而去，绘魂被那些小笺上的文字吸引，拉扯着我逐字逐句。她并不识字，于是热闹中只听我一人言语，缓了声气慢吞吞：
　　“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催。”
　　“这是什么？”
　　“这是一格探骊，打一节令。”
　　我思索了一会儿。
　　“可是立春？”
　　绘魂笑了起来，眼眸清亮。
　　“先生猜的不错。真是厉害。”
　　葱白的手指拈过另一笺，红色的小楷娟秀清丽：
　　万紫千红总是春。
　　正当思考之际，一声巨响蓦地从身后响起，绘魂惊呼，遥指着天空。浅茶的瞳孔映出了幻化的烟火。
　　“先生快看！”
　　我回头，只见一团烟花在头顶的青空中爆裂开，顷刻流光四溢，斑斓星光渲染人间一派鲜艳。烟花雨落灯火倾城，我与她伫望着。两个并不属于这里的灵魂痴盼于人世的惊艳。如同这世上每一个被错留下来的人一样，恍惚于它这一刻的善意。
　　烟花雨的尽头，一阵喧嚣热闹的吹打由远及近，一只彩饰的巨兽蹦跳而来，带着珠光红绸。人群爆发出欢呼之声，不由自主的向前涌动。绘魂与我在推搡之下被挤到了人群的边缘。隔着巡街官兵的铁胄。喜气洋洋的舞龙长队之后，一袭金玉车马，在宫人的开路之下缓缓踱来。
　　有执拂尘的宦官捏着嗓子细细：
　　“天子行路，闲人莫拦——”
　　喧闹之中，依稀看得车马之中人影憧憧，东风撩起四垂的纱幕，便映出两只互相依偎的影。年轻的男子华服散发，眉宇间的桀骜与霸道太过锋利。映得身旁女子单薄如纸。
　　感应到了我的目光，天子身边的妃人低垂眼眸，恍恍然如一瓣雨后樱。
　　那女子，有着与绘魂一样的面容。
　　“先生……”绘魂扯紧我的衣袖。
　　我望向她，如望向一泓溺毙的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