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魉·妖卷·绘魂》迟书

8、人

　　月香楼。
　　天子南下赏灯，身边妃子竟是那画中人。
　　“她看不见我。”绘魂目送着巡游皇驾一路远去，目光仍停留在那个熟悉的背影上。
　　她依着她的模样出生，是她的影她的魂。
　　我看看远去的妃子，又看了看身边人。天底下实难找出第二件如此奇罕的事情，两副一模一样的面容。却不知白决明痴心几何，能让这世间生生捏造一个无端的人来。
　　“绘魂，你想去看看么？”
　　女子眼中的光倏忽凝固，光的另一头，投向俯礼于君王的素衣男子。
　　金陵第一楼上，那个端居于一园萧索之中的人正与天子隔帘相对。一屋金碧辉煌映在他眼中却是空无一物，夭折了火光的眼眸静锁愁雨烟云。茫茫如初。
　　“先生……那是决明啊。”
　　已经眼盲的画师，出现在侍奉过的君主面前。
　　命中之劫，终究如数到来。
　　“白画师，朕已下旨命你随朕同游江南绘制千辇图，你为何迟迟不动笔？”
　　“回陛下，臣双眼已盲，无法执笔。”
　　金帐之后一声冷笑。
　　“是无法执笔，还是不肯……？”
　　画师面色微白，紧蹙着眉道：
　　“陛下，恕臣画技不精不敢与宫中画师相比，无法绘制千辇图。”
　　“况臣已向陛下奏书恳请辞官，如今，只是一介草民罢了。”
　　“放肆！”榻上的君王一声爆喝，角落中即有铁卫上前，将地上的男人押至面前。
　　“你以为凭一纸辞书就可让你欠朕的东西一笔勾销？”
　　“陛下……”锁眉的书生紧闭着眼，颤抖道：
　　“草民实在不记得……欠了陛下什么。”
　　骨头撞裂的声音清脆的如同杯盏相掷，飞溅的却并非清酒。鲜红的血，顺着白决明的眉骨流下。
　　“你欠了朕的龙子一命！朕与希妃尚未出生的孩子！你可知你留下的妖画是如何将希妃吓得魂飞魄散？！那孩子死在腹中时不过五个月！！你究竟是何居心！”
　　暴怒的君主猛地抽出侍卫腰际佩剑，抵住他的咽喉。
　　端详着白决明空茫的瞳仁，他露出残酷的笑意。
　　“你该不是……还在想着云琴吧？”
　　“陛下！！”女人的惊呼打碎了二人的剑拔弩张，却见一袭锦衣踉跄跪地，手握着持剑之人的手。
　　“陛下请手下留情！！”
　　“云琴，你怎么来了？”持剑的君主并不松懈，睨了一眼身旁的女子。
　　“臣妾听得房中铁器金鸣，以为有异，担心陛下才……”
　　“你哪里是担心我？”他笑着，染血的指滑过她的唇。妃子的脸上即刻浮现出与绘魂全然不同的悚然无助。
　　“这人……就是你朝思暮想的人吧？”
　　一句话，顷刻冷了二人的眉目。
　　察觉到异样的男人微微冷笑，手中的剑应声落地。
　　“赐酒。”他说
　　“朕要好好招待招待白画师。”
　　她怔怔的看着白决明被侍卫拎起，目光在他空洞的眼中得不到一丝回应。
　　当朝天子只是看着，嘴角掠过不易察觉的阴郁。
　　鸩酒佐以白绸被端来，他朝盘子示意：
　　“看在你侍奉朕多年，为朕描摹多幅山水的份上就饮了这鸩酒。”
　　“陛下……”云琴落泪，“请陛下开恩啊……决明与臣妾已毫无瓜葛，希妃之子不过是宫人嫁祸想要陷害臣妾！”
　　女子端丽的面容在他面前哭皱，他伸手勾去几滴清泪，眼中的浮冰并没有因为美人啼红而消融。
　　“朕，只是想要有人，为朕的亡子还命。”
　　顺着他指尖轻点，斟满了毒酒的杯子逼近白决明的唇边。
　　“当年内务府若没有呈上你的画像，你又如何能到朕身边享受朕的荣华富贵？云琴，若是要恨便去恨这男人太痴傻，竟在那秀女丹青之上画下你的脸。这宫中谁都可害你，但害你最深的，是这个人。”
　　云琴的声线在那一瞬被撕裂。
　　月香花浓赏灯时，我擎着绘魂的手腕，静静看着对楼的生死别，女子竭力扼制的悲恸，在腕底化作动荡的脉搏。
　　那袭锦衣跌落在地，盘云发髻随之披散。杯中半空的酒汁四溢，映衬着她嘴角殷红的血迹。
　　丝丝绵绵，如同惹缘的红线。
　　红线的另一端，是竭力伸手想要够到心爱之人却不能的盲目画师。
　　“先生……香快尽了。”
　　白决明的癫狂错乱如棘，刺痛着绘魂的视线。
　　是时候走了。
　　抖去了身上赏烟花时落下的灰烬，我转过身，听见身后白决明凄然的哀唤，“云琴……”
　　面前接近虚空的女子正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目光看着我。
　　“先生，既已如此，这痴，你如何解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