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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绊 古老沉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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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沉静的山涧里,卧着一只龟。这里不太有人来,能来的也几乎不会是人。所以当远处传来落叶被踩碎的声音时,那只好似沉眠了的龟缓缓挪动开四肢,慢慢地爬上了岸边的石头。这只山龟看上去有了些年岁,它的躯壳硕大如盆,几块石头叠在一起才与它身形相仿。
“我如约而来,这五百年你过得可还好吗?”清脆的声音隔空响起,那是个女人,按容貌看,是个很年轻的女子。她在山龟身边的泥地上坐下,丝毫不介意弄脏自己的衣裙。
“占莲哟。”老龟缓缓开口,“这五百年我一直独自呆在这个山里,天天看着绿林碧溪,眼是静的,心好像也慢慢静了。总觉得自己就快忘了这五百年的因由,觉得自己就只是一只活了很久的山龟而已。可是往溪水里看一眼,这副背负在身上的壳子就让我想起了那段尘缘,果然有些东西是没法不记得的,也是不偿还不行的。”
“这五百年来,你在林中静心修炼,采集天地之精气,日月之凝华。自然已经不能同普通的龟相提并论,如果继续安心修炼,迟早也是可以修成人身的,你真的愿意放弃这一切吗?要知道,这一世之后会不会转世为人也还不一定呢。”
“占莲,你也知道,我在这里并非为了我自己。能修得一颗心丹的确是不容易,或许如你所言,再修持个数百年我也能重得人身。可是我心中的债一日不能清还,纵使修成人样也是枉为人的啊。如果这一世的牵挂能了却,不论来世是什么模样,我都不悔。”
占莲微微笑着,不再多做说服,只是向山龟招了招手,轻声唤道:
“来来来,你随我来,我带你去见他。”
话音刚落,老龟仰起脖子,却见占莲手掌一遮,它已被变成一只掌心大小的龟,拢入了她的宽袖中。
不久,他们来到了一座小屋前,占莲腾在屋子不远处的上方,静静悬浮在空中。她的目光穿过屋子,可以看到里面的一切,屋子里的每个陈设,里面人的一举一动在她眼前都一目了然。
“我们到了。”占莲轻轻开口。
老龟探出一个脑袋,目光望向了小屋。老龟的目光凝重而深远,眼窝里的纹路一圈又一圈,浮着阴暗不明的光。
“占莲啊,我还是人的时候就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怯懦的家伙。什么都怕,什么都不敢做。
可是现在,我再也不想成为过去的那个人了。”
说罢,山龟滑出了占莲的袖子,化作一道浅金色流光穿过小屋的瓦顶落在了地板上。占莲依旧腾在半空中,注视着屋中的一举一动。
屋子不大,却五脏俱全。明里是个小厅,厅内一张显旧的木桌,围着两三个木凳子。厅后就是作为卧室的暗房,没有明窗。卧房里陈设十分简洁,只有一张床,一个矮柜和一些简单的用具。
卧室的床前站着一个老人,头发半白,脸上拧着几许斑纹,身子骨看上去还算硬朗。老人走向床去,正要坐上去休息会儿,却听到“咔嚓”一声,只见床朝一个角倾斜倒下。老人愣了愣神,弯腰查看,不知道为何一只床脚既然断了一小截,使得床腿成了向一角倾斜的状态。老人嘟哝着,不明所以。
这时,不知是从哪里来了一只山龟。那山龟缓缓爬到了床脚边,昂着头,乌黑的双眼一动不动地直视着老人。鬼使神差般的,老人将断脚的一边托起,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蛮力,只见他迅速将乌龟搁到了床脚下,把断了的床脚放下去,没想到的是,床脚站在龟背上居然很是平稳,丝毫没有出现倾斜。而黄色的龟壳不知道为何却与床板的颜色混在了一起,看不出丝毫的异样。老人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在床上安然入睡。
如此,一晃十年过去了。山龟静静地做着那一截床腿,一动也不动,不吃也不喝,不闻也不问,成日闭着眼睛,将脑袋四肢和尾巴缩在壳中,仿佛是一块有着浅淡花纹的奇怪石头。而老人则像是真的把这只山龟当成了一块垫床脚的石头一般,毫不过问。
这一日,老龟听得有人在唤它,才缓缓地睁开双眼,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占莲坐在了床边的小矮柜上,冲着它微微笑着。而老人在屋里走来走去,却似乎并没有看到占莲。
“别来无恙啊。”占莲有礼地点了点头。
老龟从龟壳中探出脑袋,使劲点了点头,显得很高兴。它有十年不曾开口说话了,张了张嘴,缓缓地吐出两个字:“无恙。”
“十年来,我虽然将自己锁在龟壳里,闭目凝神,不看不闻,不听不念。然则,这屋中的一切,没有一样不是尽现我眼底的。你可晓得,短短十载,既是比五百年还让我觉得漫长。”
占莲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老龟的眼中似乎有些水气:“我不看他,他在做什么我却都能知道。一举一动,没有不是印现在我脑中的。我天天和他共处一室,想到的总是从前的我和他。纵然,想得深了,我也不能和他讲一句话。连一句抱歉的话都不能说与他听,想来我这修炼了五百年的心丹也并没有什么大的作用。”
“心丹可以护你周全,即使不吃不喝,也依然可以靠精气得以生存。他看不到你没有关系,不能讲话又何妨,至少,你是一步步偿还了自己的心愿呀。五百年都忍下来了,怎的这数十载还忍不下来吗?”占莲慢条斯理的话语像是夜晚花朵上的凝露,灌入花心,沉着不乱。
“话是如此,只是占莲,你知晓这世间的许多道理,却还是并不太明白这世间的情理。我们这些深陷在俗世中的人,许多情感是不能了了散去的。你说他从不曾怨过我,我相信着,却过不了自己这一关。如同,我可以对着山石树木五百载什么都不想,而对着他,即使是虚晃一秒,我也觉得愧疚难当啊。你明白吗?”
老龟的眼神跟随着不远处的老人的身影,声音中透着几许苍茫,它看着他,就好像能看到那一世,他俩还年少的样子。
那时的老龟不是龟,是一个城镇上的孩子。小时候,就异常的胆子小,和人打招呼时总是躲在母亲的背后,大家笑着他,让他变得更不敢面对别人。他还记得,那时候有个孩子,比他高一个个头,大家叫他秦威,很威武的名字,像他的人一样,结实的身板,坚毅的眼神,向他伸出手来,他说,莫怕,我们一起玩可好,我护着你。
那时起,他就跟着秦威,俨然是一个小跟班,谁都不敢欺负他,因为他有人护着,那个人的名字叫秦威。秦威有着一颗善良的心,他对人总是那么真切,但是最好的莫过于那个他认为像弟弟一样的孩子,那孩子是这样的腼腆,人前总显得异常的胆怯。而他却总是义无反顾地护着那个孩子,他的弟弟。如果有人嘲笑他,伤害了他,秦威绝对是第一个出手的人。他们说,要做一辈子的兄弟。
慢慢的,两个孩子渐渐长大。一个逐渐成为茁壮的男子,另一个依旧显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对这个胆小的孩子说:“你以为他真把你当作弟弟看待吗?他只是想显示自己的能力。你永远是那个超越不了他的人。”
这句话似乎证实了这个孩子从小的疑惑,就像有人告诉他,从来没有人会无条件的对你好一般。他觉得大概是这样的,可是那个叫做秦威的人已经成为了他的依靠,他习惯了那样的保护和帮助。
怎么办呢?他想着。于是有人邀请他加入别人的阵营,那个阵营里没有秦威,大家也都和乐相处,只有愉快的玩耍,没有他人的欺凌与嘲笑。
接着,胆小的孩子失去了自己拥有的一切,所谓的和美生活是骗人的。那些人骗走了他所有的钱财,并让他背负着债务,他们恐吓他,如果不在规定的期限内还清债务,就会有承重的代价。
他惊慌失措,一个人躲在屋子里,瑟瑟发抖。他想了很久,他想到了秦威,然后做了件他痛恨了自己一生的事。他骗走了秦威所有的积蓄,用秦威的钱还掉了债务,抛下了他的家人躲去了其它的地方。他害怕,他怕秦威会来找他,他是打不过秦威的呀。
接下来的几十年里,他一个人躲在外面的山林中,始终不敢回去,直到有一天,他用泥抹脏了自己的脸,才敢偷偷溜回镇上。
然而那时秦威已经不在了,这个说一辈子做兄弟的男人,即使被他骗了之后,依然想办法照顾着他的家人,并到处打听他的下落,直到前不久因为没有银子治病而离开了人世。
得知这一切,那个因为自己的怯懦而抛下了所有的人,一夜之间不见了踪影。他觉得不知道秦威和他到底谁更可笑,谁更可怜。他没办法原谅自己,那个把他当成兄弟的人,到死都没有怨恨过他的人。他好像失去了魂魄一般,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直到有个人拦住了他,他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会来这里?”问他话的是一个女人,脸看不太清楚,因为周围实在太暗了。
“你可知道这是哪里?你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那女子挡着他的去路继续问道。
是了,这里是哪里?走了许久,也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他向四周张望着,可是周围的光线太过昏暗,实在看不清是什么地方。好像脚边有水流的声音,远处似乎开着许多红色的花,绽放着诡异的触角,让他不免打了个激灵。
女子的手抚上他的额头,轻轻一触便放了下来。
“怪不得,虽然还是人的身子,只是心已死,如同游魂,形同丧尸,难怪会被放进来呢。”女子啧着嘴。
“这是哪里?”他觉得浑身泛着凉意,水中飘起的磷光更是让他浑身不适。
“怕吗?”女子嗤笑一声。
怕吗?他想:我不就是因为这胆怯的性子才沦落至今吗?
“你若心有不甘,我可以帮你。你若想回去,我也可以帮你。”
女子的声音像是一团火,照亮了这昏暗的地方。他看到,自己的脚边流淌着一条河,看不到对岸。河水平静地流淌着,漆黑如墨的水还泛着红。河水里翻滚着什么东西,沉沉浮浮。那东西白花花的,透着一种冷冽的寒意,它随着水流翻了一个面,那既然是个——骷髅!
何止,这河水里何止是一个骷髅,到处都是白骨,或是漂浮于河上或是沉入于水中。
“这,这!”他看得害怕到了极点,跌坐在河床上,惊恐不安地看向那女子。
然而这女子只是面色恬淡,静静地看着河水。
“看看这里,再比之人世间的种种,你觉得哪个更可怕些?”
女子的眼中似乎透着一丝嘲讽:“你现在是不是觉得,你以前所害怕的那些根本算不上什么了呢?”
……
“占莲,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留在那个地方呢?你不害怕吗?”老龟看着依旧坐在眼前的占莲,像是看着一个老朋友。
“我么?”占莲略一沉吟,说道:“我的过去,我也不曾知晓。”
说完,就不见了踪影。老龟将身体缩入壳中,依旧是那一根床柱。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屋外的白昼与黑夜不知道又过了多少个交替,等到占莲再次出现在这个屋子里的时候,老人已经躺在床上,神志模糊了。他的周围围绕着些许家人,不时进进出出地照料着。
等到夜晚,家人都已散去,只留下床上睡着的老人,吐着均匀的呼吸声。突然,老人睁开了眼,他看见床前站着一个女子,略显苍白的脸孔像是月露下的白莲花瓣,乌黑的长发束在脑后,她的眼睛狭长,弯眉淡若远山。一看之下唯独瞳孔很是特别,那是一双红色的眼珠。
“姑娘,能看到你,我这老头子也快活到头了吧。”老人声音粗哑,神志倒显得异常清明,神色安宁静淡。他没有再提自己的事,只是问起了话:“那只龟,不知道为何,那时我好像听到它在恳求我把它垫在床底,而后我就忘了。看到你才重新想了起来。那只龟,为了什么要做一只床脚呢?你能告诉我吗?”
占莲倚着床沿坐下,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这是一本蓝皮的簿子,上面印着几个字,老人年岁大了,看不太清楚。
只见占莲两指一挥,一道蓝光叠着密密麻麻的黑色字符从书中飞出涌入老人的前额。
许久,老人睁开眼呢喃道:“看来,这山龟是我那时的朋友了。可如今怎的变成了山龟呢?”老人困惑不已,言语中有些不忍。
“他说他那一世什么都怕,什么都要躲,活得就像是一只龟,不如就变成一只龟来偿还他那一世的罪过。他把自己变成山龟,躲进深山中一过就是五百年。”
“若说抵消罪过,这五百年已经很长了,为什么还要来我这儿呢?”老人继续问着。
“因为他的心里放不下,那一世你总是他的依靠,所以他也想为你所用,成为你的支柱,哪怕只是一只床脚,哪怕一压就是那么多年。这样,他心里才会好受些。”占莲平静地陈述着。
“哎……”老人叹着气,很是感慨,他顺了顺气说道:“这样的日子也真是难为他了。我只想他能明白,我并未怨他。然而,此种云云皆是前尘过往,我能护得了他那一世,却也仅仅人间一刹那,只望他能在未来生生世世里不再重蹈此前覆辙,我也能觉得心安了。”
说罢,老人闭上眼睛不再言语,已然离开了人世。
此后的几天日子里,老人的亲眷为老人整理遗物,挪动他的床铺时,从床脚下爬出一只山龟,让他们很是讶异。那只山龟爬到门口,望向老人的床,似是在流泪。再看时,山龟已不见了踪影。此时人们才发现,床的一个脚居然少了一段。瞬时,山龟被垫床脚许多年不死的异闻传遍了小镇。
山龟独自回到了他生活了五百年的山林,远远的,占莲已等在了那里。
山龟昂起头,从嘴里吐出一颗金黄色的丹丸。丹丸落在占莲的手里,散着一股幽香。
“没有了心丹,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占莲幽幽地说道。
“心丹原是给你的报酬。再加上心愿既然已了,我更是不会牵挂着所谓的心丹了。浮世之中虽然太过千变万化,然我的意志也能从中磨练,不是吗?”山龟看着占莲,坦然如山。
占莲露着笑:“想必,你再也不会成为怯弱的人了。”
山龟没有回答,返身爬向山林深处。
“如若再见,你想对他说什么呢?”占莲收起山龟的心丹,声音轻悠而飘远。
山龟越行越远,渐渐隐没,远处传来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语:“如若能再见,我想成为护着他的那个人。”
……
“然后呢?然后呢?”一个扎着两尾小辫儿的小女娃叽叽喳喳地跟在占莲身后满屋子的跑,“老山龟之后怎样了?”
占莲没有理睬,只是随手合起躺在桌上的蓝色簿子,手一挥,簿子就不见了踪影。
小女娃翘起了嘴,站在一旁直哼哼。
“沙华。”占莲唤道,将山龟的心丹放到女娃手中,“好好收起来吧。”
“你都不告诉人家……”沙华瞅了眼占莲,默默地将心丹搁置起来。
山龟吗?占莲戏谑的眼神跟着沙华娇小的身影一路来来回回。
他们两个依旧做了兄弟,血缘嫡亲的兄弟。一生中山龟一心护着自己的弟弟,就如它那时所言。
天书命簿上如是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