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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本元 一个身影慢 ...

  •   一个身影慢慢淌步在河边,悄悄静静,没有半缕声响,就好像这世界里没有止境的黑暗一样。过腰的长发,拖着遮没细足的长衣,借着不知何处飘零的光线,那长衣似乎是玄色的,可那颜色又透着说不出的怪异。虽然这里漆黑一片,她却依然能清晰地看到这里的一切。
      她的一侧是流淌不息的河水,没有水声,即使浪花翻滚。她一步一步走在河边,脚下被涌上岸的河水浸湿,河水冰凉彻骨,带着不知名的气味夹杂着潮气弥漫在空气里。河水里漂浮着些许物体,仔细看去,却是一个个空洞的骷髅,那些是徘徊在彼岸最终迷失了自我而被河水吞没的亡魂。
      水面上不时有绿色的鬼火在跳着舞,上下晃耀,左右摇摆,时而变成冰冷的白色,时而变成愤怒的红色。“她是什么人?”亡魂在她的身边飘晃着,暗自打量着她。没有不安,没有恐惧,这个女人在这里很久了,她要干什么?还要呆多久?她是不是也会像我们这样呢?亡魂吃吃笑着,幽幽远去。
      女子并没有理会,自顾着望向另一侧。所见之地开满了红艳的花,一根根向外翻卷的花针尖上仿佛是要滴下血来。地上铺满了的花朵沿着河床一路蔓延到不知是通向何方的路途,扎在猩红的泥土上,娇艳而诱惑。
      “曼珠沙华,也叫做引魂花。”有个人开了口,声音洪亮而平淡。
      女子停下脚步,几步开外的地方不知何时坐着一个人,一个僧人,穿着简单的僧衣,双腿相交叠着,盘着莲花坐。
      “你在这里已经徘徊了七七四十九日了。你再不做选择,四十九日一到,就出不去了。如此要被困在这里三百年。三百年后别说初心了,可能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僧人闭着眼睛,不徐不慢地说着话。
      “多谢关心。”女子微微欠了欠身以示感谢,随后她同样坐在了僧人的对面,眼里透着迷茫的神色。她理了理衣袖似乎显得有些无奈地说:“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更别说为了什么而在这里。我只是不想成为那些漂泊的魂。师傅,你在这里是做什么呢?”
      “我在这是为了超度这里的亡灵。这里有太多不愿离去的人或者说不能离去的人。”
      “既然不愿离去为何还要勉强他们离去呢?在普通人眼中黑暗是不安和恐惧,而依我所见,对于他们来说,这里倒像是可以依附的温床。驱不散也驱不尽。”女子看了眼河水,似是无意,又似乎在想着什么。
      “你这样说,是因为你不懂他们的苦痛。没有人会愿意在这充满执念的河水中漂泊的,没有人。”僧人睁开双眼也看向了河面,眼色平静又似乎带着些怜悯。
      “他们都是些忘记了自己本性的人。这个世界的人追寻的始终是自己的本元。是谁,从哪来,为了什么。只是许多人在尘世里渐渐忘却了自己的本元,也就迷失了,成为凡尘里一颗无法解脱的沙粒。”
      “你是在说我吗?”
      “是你,也不是你。是他们,也不是他们。”僧人打着禅语,女子不置可否。
      “你如果愿意,可以陪我出去走走。”
      “哦?我不是不能离开这里的吗?”
      僧人一笑,手中的念珠一晃,只见一道光芒直射女子的眼中,扎得她忙遮掩了眼睛。
      “别怕,这只是日光而已。”
      女子依言,慢慢放下遮掩的衣袖。眼前的景象慢慢适应,不知何时,她们居然到了人世间。阳光晃耀,一缕缕漫过树叶,热气蒸发着叶片上的味道,随着风飘到女子的鼻下。她深深地吸了口气,呵,这个味道居然如此的舒适,又带点奇怪的感觉,好像可以将她脑中从前发生的一切都诱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山泉,路过深林,漫游江海,伏入山渊。只要是这个世界上看得到的地方,他们几乎都走到了。一路上,他们进进出出不同的城池,形形色色的人从他们眼前出现又消逝。春夏秋冬,风霜雨雪,似乎都只是一瞬间出没于他们的眼帘之中,交叠相错,复现复灭。
      不知是什么时候,僧人停下了脚步,他随意捡起脚边的一片叶子说道:“一花一叶,看似一样,实质却又不同。我带你兜兜转转凡世一圈,你都看到了,可你未必都了解。你不懂人,自然就不会懂得他们的喜怒哀乐。所以你也不会明白他们这区区数十年,却能生出在忘川里一沉沦就是千百年的执念。”
      “我本来也是人吗?”女子问道。
      “不管你曾经是不是,现在都不是了。”僧人回答道:“你只是徘徊在忘川中的一个念。”
      “那我为什么要了解人呢?”
      “人,渺小,执着,自负,可怜。然而就是这样的人却让这个世界万物彼此相连。你如果想要知道自己是谁,这个答案就必须靠人找回来。你存在在这个世上,就必然和人有着某种关系。”
      女子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思索着什么。
      说话间,只听不远处响起一声大喝:“敕清儿,你要往哪里走,还是随我回去吧。”
      抬头一看,一前一后两朵云追逐而过,一朵白如雪,一朵红如火。白云上站着一个年轻人,身材瘦削,衣服搭在身上,薄得像一张纸。头上的玉冠衬得脸色苍白,清澈的眼里闪过一丝恨意。
      火云上的人着一身宽松灰袍,看上去有些岁数,两根八字粗眉给脸上添了许多蛮横。粗看有些像是修炼的道士,又好像不是。那人一边追逐着,一边从手里放出不知名的暗器。只见年轻人在云头晃悠几下直直往地面坠去。
      灰袍道者按下云头,匆匆往地面寻去。却看见敕清儿躺在地上,他的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只见这个男人眼如铜铃,眉似双剑,姿若洪钟,气宇轩昂。如果不是一身素衣的凡人装束,还以为是罗汉下凡。再看那女人,长发如乌丝,双目若朗星,雪肤似绸缎,窈窕曼妙,真像是天人下界。
      他们二人站在敕清儿身旁,女人俯身喂了些清水,男人则看着灰袍道者,也不言语,面色平淡,看不出想些什么。
      正要上前开口说话,突然觉得身后好似有轻微的脚步声越逼越近,说时迟那时快,只一个反身,一把利剑就凌空劈了下来。灰袍道者也是功夫不小,掐指一盾,瞬间离开来人七尺的距离。定下心神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既然来了十来号人,有男有女,手上兵器加身,各个看似都有些修为,却都透着杀气。
      其中有个人先开了口,张口就对着灰袍道者骂道:“好呀,你个言而无信的小人,说是我们众位联手逼出敕清儿,将其降服,各自都能添加修为。你倒好,居然偷走敕清儿,想独吞吗?”
      说话的人拳头紧握,面色愤然,似是忍着极大的怒意。
      灰袍老道也不着急,拱手做了个鞠,面带笑意,好言好语道:“想必各位同修都误会了,鄙人并没有偷盗敕清儿,只是你不知道这小子狡猾的很,趁我等不备,居然暗自逃走了。我见状很是心焦,便先出来寻找,也来不及通知各位。”
      “呸,你说得倒好听得很。敕清儿被我的宝物铁棘链束缚着,如果有逃走的心思,就会浑身被刺伤。可链子上并没有血迹,不是你假意帮他逃走再意欲独吞还能有谁。如果不是我们发现得早,估计是再也找不到敕清儿了吧!”
      “噗嗤!”争执间,却听得远处一声嗤笑,不轻不漫,正好钻入两人耳中。两人同时回头看去,正是站在敕清儿身边的女人。她的眼里俱是嘲讽之意,嘴角还留着一抹笑。忽的,双唇微启道:“小子?依我看来,他可是比在场的每一位都活得时间要长许多吧。就算不叫声祖宗,也该行礼跪拜才是。”
      “这是野心。野心太强,自认可欺天地,掠众生,目中无仁礼王法,无有所惧。”旁边立着的男人也开了口,声音像钟声般踏在空气里,没有东西能遮挡。
      “什么人,也敢在这里妄言,也不看看我等的身份。”与灰袍道者对持的男人放声说道,眉目间很是不屑。他转眼看着灰袍道者道:“今日,你我的事总要有个了结,谁要敕清儿,便决一胜负吧!”
      话一出口,十人飞身欺上,一瞬间,和灰袍道者缠打在一起。只见刀光剑影,你来我往,暗器夹飞。不知多少个回合,灰袍道者渐渐占了优势,其他十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唯独灰袍道者毫发无损。又是数十个回合,众十人渐渐不支,看了眼远处的敕清儿,愤然离去。
      “呵呵呵!”解决了刺手的问题,灰袍道者似乎心情很好地飞身到敕清儿前三尺的距离。依旧面带笑意的对着男女二人做了个礼开口道:“不知二位何人,来此有何贵干?”
      男人显然对灰袍道者的话语不以为意,只平和地说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要带他走也要看他愿不愿意。”
      说罢,灰袍道者收起一脸的客气,马上换了张脸孔,颜色极差,像是一个要吃了人的凶兽。他朗声道:“敕清儿是我的东西,原本不需要他做什么主,二位不要无事生非。”说罢就要踏步向前,朝敕清儿走去。
      然而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的敕清儿,将一把匕首的利刃横在了脖子上。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灰袍道者,犹如剑光,载着浓浓恨意。
      “不可!”剩余三人同时急呼,灰袍道者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近乎扭曲。
      “我的确打不过你,既然逃不掉也躲不过,我宁愿鱼死网破,你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东西。”敕清儿决绝道。说罢,看了眼身旁的男女,声音又显得柔和些许:“能在余生得到两位相助,有什么恩情也只能等来世再报答了。”
      “敕清儿,你这样做可不值得。你死了固然他什么都得不到了,可是你死了就再也不能入轮回,也不会再有来世了。”身旁的男人一边劝说着一边原地坐下,神色浅淡。
      敕清儿的眼神紧了紧,双眉微皱,似乎有些不信地问道:“哦?这么说,我的事你倒是比我还清楚了?”
      男人笑了笑,将一个长长的故事娓娓说来,或者说,这不是故事,而是敕清儿的一生。
      “你自出生以来,一睁眼便能说会走,虽然无父无母,却能在这世上独自一人存活下来。你不必吃人的五谷也不会饿,冬日里不盖暖被也不会生病。虽然没有人教导,却带着本心的善良独自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渐渐的,你开始明白自己是个人,慢慢融入人群,学会了怎么生活。也许,那时的日子是你最开心的时候吧,每天跟着邻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无忧无虑,大家都和睦相处,其乐融融。
      许多年以后,你发现了自己的不同,因为你一直都没有老去。于是,你告别了一直生活的地方,想去寻找仙人拜师学艺。一路跋山涉水,历尽千辛万苦,终于能在遥遥山尖上拜到了师父。你以为这山离天那么近,一定是仙人的居所,在这里学有所成的话,一定能解开你心中的疑惑。
      春夏秋多,朝夕相替,又是多少年一晃如流水。师父和蔼教导,你孜孜勤勉,虽然算不得上乘,也是学到了不少东西。可是,一天晚上你去给你师父送茶点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一些话,让你不能再继续修炼下去。”
      “是的,我师父说,再等上一个满月,就能将我投入烈鼎中,炼成上等的丹丸,到时候,他的修为就能大大提高。”敕清儿似乎追忆着许久以前的事,很遥远,远得他的眉头都微微地皱了起来。
      “那晚,我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依旧进了屋子,端上茶点。师父依然对我说话和善,犹如父亲一般。但我知道,那些话绝对不是幻听。当夜,我就偷偷逃离了山上。接下来的日子,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追杀我,他们无一不是修仙修道的人。说来也是好笑,他们为了得到我,不惜同门相残。”敕清儿笑了笑,带着寒凉之意。狭长的双眼深深地剜了眼远处犹如木桩的灰袍道者,宛若千刀万刃。
      “而那位一直被我当做父亲敬拜的师父也受到重创。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只觉得他罪有应得。可是我并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可以让这些人所争夺的,我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更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我连自己的本元都不知道,好像生来就是这个世界上的弃子。”敕清儿的眼中满是迷离的神色,他是真的不明白,自己到底算是什么。他的神色近乎痛苦地道:“多年来,我不停地躲藏在深山老林里,希望能躲避那些人地追逐,可是无论如何,都躲不了。自己的能力又有限,根本就不是他们的对手。与其这样,不如来个解脱的好。”
      “啊!的确。”男人额了额首,似是很赞同的样子,却又不徐不慢地问道:“我且问问你,你可知道你在这世上活了多少个日月了?”
      “自从我能记事起,看见桃花开了三百次,树叶凋零了三百次,冰雪融化了三百次。”敕清儿回答。
      “这样算来,已然是三百年了。你有没有看到过其他人活得那么久呢?”男人掐指问道。
      “我也想找同我一样的人,可并没有找到。”敕清儿回道,突然好像想到了什么:“难道,我并非人类?”
      看着敕清儿一脸诧异,男人只是摇了摇头:“并非如此。你是人,只是不是一般的人。你是化生,即天地精气所化而来,而不是由母体孕育而出。所以,你并非弃子,天是你的父亲,地是你的母亲。你的筋骨乃至血脉绝对不是普通人可以相媲比的,那些人若是能够得到你,就能得到长生。人的一生太过短暂,想要有所修成并没有那么容易,如果有你这颗灵丹,就能和日月同存了啊。”
      听了这些,敕清儿似乎大为震惊,随后又摇了摇头道:“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我凭什么相信你?”
      男人也不多言语,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册,手一扬,册子就飞到敕清儿面前自己翻动了起来,直到翻到一页停了下来。敕清儿仔细一看,上面都是他这一生所有的事迹,一字不缺,一字不差。
      “这?”敕清儿很是不解。
      “这是你的命簿,上面有你所有的记载。”男人回答。
      “可是为什么,今天之后,这上面就什么都没有了呢?”敕清儿问。
      “因为定数未到。”男人将册子收回怀中,“你乃化生的人,虽然是人,却并非常人。常人死后会化做魂魄。而化生之人,死后只会灰飞烟灭,什么都不留下。所以你若死了,自然不会有任何记载。”
      “这世上,我本来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事物。如果还是生活在这里,还是要被他们所追杀,灰飞烟灭也是一种解脱,并没有什么好怕的。”敕清儿毫不在意。
      “其实,你还是很怀念那时辛勤劳作时身边的邻人的吧。比起那些所谓修炼的人,那些平凡之人却更善良,更友爱。这个世界上,这些人更多些,你不这样觉得吗?”男人问道。
      “那又如何?他们再也不会和我有任何关系了。”
      “倘若能见一面,就是有着说不清的缘分。何况你们一起生活了那么久,如果你活着,可以为他们做很多。”
      “你的意思是?”敕清儿不解地问,眼里流着淡淡的光。
      男人淡然一笑:“既然连生死都不顾,不如跟随我,为那些平凡世人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或许多少年以后,你也能成为一名真正的凡人呢。”
      ……
      那一日,灰袍道者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像罗汉一般的男人带着敕清儿从他眼前消失不见,从此再也没有了敕清儿的踪迹……
      女子随着僧人回到了漆黑的忘川河边,敕清儿已不知去了哪里。
      “你为什么要变成凡人的样子?难道你的真容还不能让世人所见吗?”女子问道。
      “凡人的样子也好,我现在的样子也好,你怎么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我呢?”僧人笑道。
      女子打量着僧人,良久才说道:“那本册子,记载着所有人的过去吗?那么我的呢?”
      “上面并没有有关你的记载。”僧人回答。
      “怎么会?”
      “这本册子虽然记载了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生平命运,还是会有许多不定的因素。我们并非一成不变的事物,有太多的变幻莫测啊。你如果不信,大可以自己看。”说完,僧人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递在女子面前。见女子不动也不言语才继续说道:“每个人似乎都很在意自己的本元,如果你真的很想知道,不如就留在这里帮我做些事,总有一天你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的。”
      “也好,在我知道我是谁之前我就帮帮你吧,省得独自一人在这里太过无趣,我可不想变成这河水里的幽魂。”女子嫣然一笑,宛若天人。
      “大师,我该如何称呼您呢?”女子问道。
      “我叫悟世。”
      “可我还没有名字呢?也不知道叫什么好。”女子皱着眉,思索着。
      “就叫占莲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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