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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亨德尔G小调协奏曲(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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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往前开,她从后窗看到他站在梧桐树下,跟小时候差不多生气就固执的傻站着。再去看,他已经双手插进裤袋转身一步一步往另一方向去了。
司机见她不响以为是恋人吵架,便问:“小姐,去哪里?”
“先往前开,我打个电话再说。”她打给应梓柏。
这一道两旁皆是粗壮的梧桐枝繁叶茂,在上空交错成半圆弧,绿影砸了一地。从漫天耀目的炎阳里驶入这绿荫处,像穿山洞一般从明亮进入阴翳奔向更前方的光明。
电话总算接通。
“哥~”禾枫轻声叫,声音有带着委屈。
“禾枫?”
“嗯,哥,你在忙吗?”
应梓柏说:“还好,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我翘班出来没地方去,能来找你吗?”
“需要我来接你吗?”
“不用,”听梓柏这样说,她笑起来,“我在出租车上了,你告诉我具体位子就行。”
她挂断电话对一旁司机报出地址。
环宇广场一面环山,一面临湖,风光是一等一的,可想这里的价位也是一等一。沿湖的绿柳静垂,山与楼影倒映湖面,粉色合欢花的戎状花絮飘荡在风中,一些落在地上,一些落入湖面。
她边走边欣赏,见应梓柏从大厦里走出,她欢欣鼓舞的上前:“这里真好。”
应梓柏微笑:“从楼上看风景更好。”
他们走进楼内大堂。
“Crée ……是你上班的公司吗?这是什么意思?”禾枫看着一连串念不出的英文字母。
“嗯。Crée le nouveau choix,创造新选择。”这名字多多少少有他的私心。
“以后,我可以直接上去找你吗?”她像小女孩一样对所有新奇的事物表现出十足的兴趣,“你们老板会不会不高兴?”
“谁会对老板的妹妹上去视察感到不高兴?”应梓柏好脾气的迁就她。
她笑得更开心:“我不会常常这样跑来找你,我知道你忙。但是,偶然我可以耍耍赖,突然来找你,这是可以的,对吧?”
“禾枫长大,懂事了。”
她挽过他的手臂:“我有话想和你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抱怨一下,只有你是我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
“那,我们找个地方边吃饭边说。”
禾枫点点头:“只有你会对我这么好。”
“谁让你是我妹妹。”他说的是真话,换做别人,他不会有这种耐性。如果一个女人对着他哭对着他絮叨,他是即刻转身就走的那一类人。
他带着禾枫走进广场上一家中餐厅。这家餐馆的布置很阔朗,没有多余的修饰品,能打通的墙全部打通,黑白格子大理石地砖通地铺,长长的黑色桌子配同色皮沙发椅,有几张桌面上会有一只白色的石膏雕像手从桌里长出来似的,手心向上微摊开,手部纹理细腻十分真实,手被枝叶缠绕非常艺术化。
禾枫心想:整间餐厅放眼看去都是艺术。
他们选了较安静的可以看到外面湖水的位子。侍应送上清水与菜单。她喝一口水,凉凉的有股薄荷味,眼睛不住打量四周。
应梓柏看着菜单问:“你看看想吃什么?”
她这才低头翻开菜单,一行英文一行中文,后面的价位标的很高。她微微皱了皱眉:
“我也不懂什么好吃,你说什么,我就要什么。”
应梓柏觉得这样也好,省得浪费时间,他是熟客点得又快又多。
禾枫看着满满一桌菜,侍应还在往上端时不禁诧异:“还有呀?我们根本吃不完?等下能打包吗?”
“你喜欢哪几样?给你打包。”
“会不会显得我很小家子气,给你丢人?”
“怎么会,提倡节约环保是美德。”
不知道为什么,同样一句话从他嘴里表达出来就让人感到舒服,听着开心。是,他很懂得照顾她的感受,给你自信给你自尊。相处在一起会觉得自己变得跟往日不一样,感受到自己也是个很有魅力的人。
禾枫想:自己并不贫乏,并不无知,并不丢人。
但禾枫不知道,他只对她这样,别人没有这种待遇。
吃到一半,禾枫想起自己来的目的,因应梓柏的和善,她大着胆子问:“你们公司还缺人吗?我想辞职,你肯接受我吗?”
“为什么想辞职?”
“你不知道做保险业务员有多累,压力也很大。我没有什么客户,总是要看领导脸色,还会被同事欺负,因为没有靠山和人脉也不可能升职,我一直做得很辛苦很痛苦。”她说着,看应梓柏把切成正方形的小块牛肉放入她盘口中,她会意夹起一块吃入口中,牛肉鲜嫩多汁,口感极好。
“你做的不开心,主要还是因为客户少,他们不重视你。”
“是,我一直不被重视。总觉公司有我没我都一样。我做得好是应该,做的不好那就是滔天大罪,老总又是个笑脸迎人虚伪记仇的势利眼。你知道吗?我忍受了很多……好比他的脚踩在我仰着的脖子上,非要我低头,非要我放弃自尊。从前那些恶气,我被迫忍了下来,现在我不想忍了!”她话中皆是怨气,多年来的不如意和忍耐终于在遇到应梓柏后爆发。
应梓柏耐心聆听,再她说完后温和地问:“你愿意听听我的想法吗?”
她点头。
“我觉得你应该做下去。其实所有工作大同小异,但你在保险公司待了那么久,不觉得现在走就等于认输?我个人觉得,哪里受的气就要从哪里讨回来,哪里丢的自尊就要从哪里拾回来。禾枫,我会为你介绍很多客户,你不再是独自一个人,我会支持你。当然如果你还是想辞职,那就欢迎你来我公司。”
自从父母退休回老家养老后,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她为她着想。即便是父母在,他们也只有口头宽慰并没有实际能力为自己做什么。空话听多了使人气馁,但现在不同了。
她想了想:“不,我听你的。我不会辞职,我要做下去。”
“好,吃饭。”
今天她胃口特别好吃得特别多。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会不会觉得卖保险这份工很差劲,很丢人?”
“工作而已,有什么丢不丢人。等你有了能力,拥有更多的东西后,你会发觉别人的眼光和想法更本不用在意。 ”
她心下豁然,一点一点把多年的积怨和委屈统统讲给他听,一说不可收拾。说到激动处酒一杯接一杯,很块微醺。
她很开心,吐露心声的同时有人为你的那些不快买单。这让她重拾自信,而另一个人正信心崩溃。
辛绦一直没有卖出一间房,看别人卖房好似很容易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在销售处工作越来越尴尬难做。夜不能寐,白日精神压抑大,每一次打开家门都有一种卸下重担的感觉,但得到放松也只这一瞬。
很多事她一直咬牙忍着。
禾枫却是辛绦的另一面,应梓柏为她介绍了很多客户,她在公司地位飞升,连总公司老总都对她格外热情客气,她有了很多特权。
进入九月,应梓柏的公事到了繁忙阶段,禾枫打电话过去最多说上几句便不了了之。
辛绦一直没有业绩,而公司不景气要换老板的新闻一天一个变,最后爆出要裁员的新闻。私下里她们对辛绦颇有微词,尽在公司吃白饭连单生意都没做成过。言下之意,要裁员自然先裁她。
下班前十分钟,耿丽华又一次找她谈话。狭小的办公间空气流通并不好,头顶的日光灯照得人脸煞白。她僵坐着,低头一言不发。
“辛绦,我已经不想多讲了,该讲的我都讲了。”她看看腕上手表,“要下班了,我还有事呢,你给个回答呗。”
辛绦很不好意思的仰起脸:“对不起。”
“呵!一单单子都没有!我都不知道你这几个月在干嘛!实在没客户,我也跟你说过可以找亲戚朋友介绍或者让他们买嘛。”
她讲得轻松,听的人却觉刺耳。
“我会努力,这个月如果我还是没有卖出去,我会辞职。”辛绦无奈。
“那你再努力努力吧。”她想何必跟一个肯定会辞职的人过不去,于是语气缓和:“你恐怕也知道,我们公司要换老板了。经营不佳的公司会易主,没有业绩的员工自然要被辞退,都是一个理。咱们这边的业绩最不好,裁员肯定从这边开始。先走的恐怕占便宜,我也在看看别的地方,先做打算不会坏。”
辛绦为自己叹气,她连为自己做打算的能力都不足。她甚至不明白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
她与同事告别,拿了包搭公车先去超市买菜,提着一袋蔬菜迎着夜色走进凤凰里。已是秋夜,空气里有微微凉意,风拂过肌肤感觉舒适。
经过石砌的洗衣台,那里原本有一颗泡桐可惜后来枯死被连根掘走。再往前是一小块空地,咦!辛绦脚下一愣。那里有个人站着仰头望天,她也往天上看去。稀薄的云层浮在暗霓虹的夜幕下,两三颗星,星光遥远冷亮。
如果有好兴致,会发现四季的夜空都是不一样的。它们不论在穷乡僻壤还是繁华都市,都美得毫不真实,充满疑惑。
那人忽然边走边伸手轻轻碰触那些旧墙面。他对待它们似在抚摸情人带着令人动容的感情色彩。
“哎~多少钱?”
辛绦被突然从后面走来的男人吓到。
这里现在经常有流莺,自然也有嫖客。
“我不是小姐。”辛绦露出厌恶。
那人看到这一幕也露出深深厌恶,好像在怪他们毁了自己的好兴致。
辛绦为躲开嫖客快步往家走。在路灯下,她认出看向他们的人是应梓柏。
难道会是他???——辛绦不禁想。
“是我。”洗了澡夏禾枫盘腿坐在沙发里,电话一通急急吐掉嘴里的葡萄皮,“你最近还很忙吗?”
“还好,怎么了?”应梓柏问。
她留神听那一头并没有杂音,想他可能在车里。
“我打扰你了吗?”
“没有,你有事就说,我听着。”
禾枫笑着换了个姿势躺倒在沙发,愉悦地说:“总公司老总单独找我谈话,话里话外想把我们李总换了另觅贤人,你猜要换谁上任?”
“我妹妹那么优秀,还用猜么。”
“不愧是梓柏,真聪明!”有了可以任性的对象,她开始放肆。
“你叫我什么?”
“你是我哥当然叫哥,哎不说这个,我升职你送我什么?”
“等你升了再说。”
“也好,到时再说。不过下周一我要去总公司开会,好久没有买衣服,你说我该不该添新衣?”
他在电话那头无奈地笑:“我有个朋友很会买衣服,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
车内一旁的翁君宁狐疑的看看他,这人有了新女友?也不对,他对历任女友也没有过这样的耐心。
“你、你说的朋友是女的?”禾枫问。
“对。”他看一眼翁君宁。
“你女朋友?”禾枫蹙眉,不等应梓柏回答,她即刻说:“算了吧,我自己会挑。其实我只是想我们很久没见了,你没时间就算了。”
“等一下。”他问翁君宁,“我们这周日有什么安排?”
禾枫隐约听见一个女声说:“约了郁董。”
应梓柏想了想:“买衣服费不了多久时间到时候我来接你。”
“好。”禾枫又开心了。
“那我挂了。”
“嗯,你注意休息,拜拜。”她满意的在沙发上舒展四肢。
翁君宁要不是碍于在开车真想看看他和那女人打电话是个什么神情,一定春心荡漾。
“喂,你有女友了?几时的事?怎么没听你说起?”
“乱讲什么,那是我妹。”应梓柏提声,眼睛没有离开ipad。
“小表妹还是干妹妹啊?这年头妹妹们可都不简单啊,买个衣服还这样问哥哥?”
应梓柏抬眼:“我当她是亲妹妹。”
翁君宁会意,点头:“我道歉,不知者不罪嘛。”
“你介绍几家女装店给我,方便我带她去。”
“有你这样的哥哥,谁都会嫉妒的。”
“我对你也很好。”
“应梓柏,有时候我觉得不熟悉你的人很容易爱上你,熟悉你的人恨不得掐死你!”
“彼此彼此。”他没有兴趣扯这些旁的,快速换了话题:“绿岛那边我们时候能搞定,给我一个准确入住的时间。”
“大约在冬季。”她说着还唱起来。
一会儿再忍不住,两人一齐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