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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仲夏夜之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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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绦不知道他心中所想,陪着他一路走到买旧式灯具的小铺。他低头挑选,在那么多样式里一眼看到那盏蝴蝶灯。蝶翅是玻璃彩绘,翅膀内侧两边是两根蜡烛造型的灯管,一个红色灯泡,一个绿色灯泡,触角则由两根旧铁丝交织缠绕。这灯亮起,半昏红半晦绿,不明亮但有趣致。
早有人告诉他在这里见过这盏灯。
他为它而来,说:“老板,让它亮起来我看看。”
老板插上电源,让它亮起灯。暗昧的光亮起,他发现蝶翅的玻璃面缺了一个角。老板友善地问:“喜欢这个灯?它缺了一角,我可以便宜卖给你,这个缺的角我这边也可以补,不过补的肯定不如原来。”
应梓柏拒绝:“不用,我可以自己补。麻烦帮我把它包起来,小心点!”
“好。”老板觉得这是个爽快的客人。
辛绦看着那盏灯,好一会儿想起来:“这盏灯好像你家……”
“像?它就是。”应梓柏满心欢喜地接过灯说。
“这也让你找到,真是有缘份。”辛绦为他高兴。
不,这是他刻意寻求来的,不是偶然得到,是自己为自己极力达成的‘心愿’。
他转身又去买了冰淇淋,也不问辛绦喜欢什么口味,把一只薄荷味甜筒递给她。炎阳下的这一刻吃着薄荷味的冰淇淋,他觉得冰淇淋连带着周遭都沁人心脾。
他心情大好,手搭辛绦肩上说:“还有好多东西要买,赶紧走下一家。”
辛绦哭笑不得:“你会不会买太多。”
“看来你不喜欢放假也不喜欢逛街买东西,那你回去上班吧,你自己回去。”他换上一脸认真的表情。
辛绦本来挺开心,听他这样说不禁诧异:“你说真的假的?!”
应梓柏回头看她,被她的表情逗笑,走回去一把拉过她往前走。
这一天,他们一直逛到小贩们收摊为止,满载而归不说,两人走得脚底起泡,上车后都瘫在位子上不想动。
辛绦顾不的难看脱下鞋舒展脚,应梓柏从后备箱拿了一双keen的溯溪鞋给她,然后把买的东西放入后备箱稍微整了整。
“那个木制鸟笼你买回来养鸟?”辛绦问着,一边趿着鞋准备帮忙。
“不然呢?养鱼?”应梓柏看她一眼,“你别动,不用你帮忙。”
她笑看他:“你家里挂这个鸟笼感觉多不搭,不像你审美。”
“家里?”他愣了一下,“你说我住的地方?自然不放那里。我饿了,刚才买的吃的呢?”
辛绦拿出来,他关上车门,发动车冲着夕阳一路前行。
蝴蝶灯,鸟笼,樟木箱子还有老式缝纫车等等这些在他心目中有很重要的地位。
应梓柏不知道他对禾枫来说也很重要。
“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是不一样的,他是他,人是人,他会为我做的事不见得别人会为我做,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不需要多言语他就在那里,那就够了。这辈子我是不可能离开他的。”这话是那天禾枫对夏松林说的。
此时禾枫独坐在家中,她打量着自己空落落的家,这怎么算得上是一个家呢?它顶多是个居所而已。
她深深叹气,除夕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应梓柏的冷落让她备受折磨,可巧凤凰里拆迁的事上了电视,她满心以为在他失落的时候会回来找自己。没有,他一去再没有回来!
是我错了吗?她一直不断重复自问。心告诉她:没有,这是你一直希望的怎么会错,是他一下子还不能接受而已。你已经等了那么多年,也不在乎再等他一会儿。
她安慰自己忐忑不安的心,自欺欺人的宽慰自己,甚至找塔罗牌来算他什么时候回心转意,可理智告诉她没有可能了。
她好痛苦,好难受,为规避无止尽的低落情绪她转而想起那天。
夏松林来找她,站在她家楼下叫她名字,一声比一声高,没有停的意思招的邻居纷纷探出头来看个究竟。她无奈气冲冲下楼骂他:“你发什么神经!”
夏松林无辜地说:“我打你电话你也不接,我来看看你死了没。”
她好气:“你死了,我都没死。”
他笑嘻嘻的,脸皮真的比小时候厚太多。
“应梓柏没有找你?有人上电视举报他,你看新闻了没?”
“你很闲的话回家看韩剧,二三百集来回看够你消遣的。”她讽刺他,顺便发泄一下心中郁气。
“我今天高兴,你气不到我。”他伸手来拉她,“你生日要到了,想要什么我送你。”
禾枫甩开他手:“他出事,你很高兴?你心理变态!”
“夏禾枫,你搞搞清楚!我出事的时候,他可是在开派对,与他相比我算是宅心仁厚。”
“呵!没准就是你报复的他!”禾枫瞪着他说。
“是我报复他,现在我来报复你。给你买好多好多东西来报复你,你要是高兴也可以同样报复我。”他软磨硬泡,好不容易连拉带拖着禾枫往市中心的商厦去。
一路上推拉打闹着,她心里的确好过不少。
可现在她一个人又开始觉得满腹委屈,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电话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她想:要是现在下雨的话,我就打电话。
天黯淡下来却并没有下雨的意思,她不由自主还是按下了电话。
“喂,禾枫?”那头传来她思念良久的声音。
她一时语塞了片刻,才叫道:“哥。”
“有什么事么?”应梓柏问。
“家里停电了,我想问你吃没吃饭,要不要一起?”
“我还在外面。”应梓柏委婉回绝。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撒得慌,像气泡‘啵’一声被无情戳破了。
“……那算了,我自己去吃。”她说完却没有挂电话,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那头隐约传来女人的声音在说什么是禾枫?我们加紧赶回去,让她等一会儿,我们一起吃。一个人吃饭太……”
太什么……禾枫没听清……太孤单?太可怜?还是太可悲?她胡乱想着,忽又听到电话那端应梓柏说:“不用了,下次再说吧。”
她急忙按断电话,眼泪不知不觉淌下来,开始她努力压抑结果反而流得更凶,如此她索性放开大哭起来。
车里,辛绦告诉应梓柏:“我一直一个人吃饭,我知道一个人吃饭的感觉。我们都有需要人陪伴的时候,如果这时候有人跟我一起,我会很高兴。梓柏,你给禾枫再打个电话吧,就说你没多久就能到,让她等一等一起吃饭。”
应梓柏不言语,只专注开车。对于自己不想听不想看的,他向来有本事不听不看。
次日清早,他提着昨天买的东西穿过小路,新铺设的路两旁已开出野绒菊。辛绦跟在他后面,走在这再熟悉不过的小路上,它除去了往日的肮脏,已恢复成她儿时记忆中的模样。
前方黑色雕花大门微微敞开,两旁种植红白夹竹桃,右侧红砖石上镌刻有‘夏园’两字,园字一角被部分夹竹桃枝叶遮挡。
这是她第一次来看凤凰里变成的夏园。
应梓柏推开门,与她一起走进去。
展现在她眼前的夏园与80年代的凤凰里一模一样。入口处水泥砌的洗衣台,曾被拔去的那颗泡桐又重新被种在了洗衣台旁,辛绦仰头往上看,它弯曲错落的枝梢上挤满成串紫色吊钟似的桐花,那些沉浸在淡淡晨曦中的花,美不胜收。
她被深深吸引,不由自主地往里走。
见到那一幢幢做旧的青灰色沙石墙面老房子,她迫不及待要去看看自己原先的家。
她加快脚步,最后一幢楼就在原来的地方静静的矗立着等他们到来。楼房外墙一半被朝阳染亮,墙壁上有做旧的划痕印记,辛绦忍不住伸手触摸,她心中感慨:他什么都想到了。
楼后是隔着铁路的一排平房,最东边一溜红砖黑瓦的四层小楼,另外还有几间墙壁剥落的旧屋都被恢复原貌,连小径旁那一列高大的杉树都等比例恢复到了原位。这座属于他的心中花园,还有许许多多细枝末节仍在被他一点一滴慢慢精心复刻,直至它完整。
辛绦目光所及之处,无不留恋难舍。
这是新的凤凰里也是旧的凤凰里!
应梓柏得意的指着东边红砖楼的屋顶:“你看,它出来了像不像麦克?”
屋顶上爬出两只猫,一只全白色,一只黄白虎皮纹。辛绦知道,她小时候在应梓柏家的阳台上往东边望到过那两只猫,那时有一部动画片里的猫跟那只黄白虎皮纹的猫很像,他们就叫它麦克。
当然它们自然不可能是他们儿时的那两只。
辛绦问:“这是你特意买来的?”
“还差很多,不过很快都会找全。”应梓柏说着看向她,从她脸上看到溢于言表的欣喜之情,他心中很愉快。
他牵过辛绦:“快点,我们回家,还有东西给你看。”
她跟着他走进楼道,楼梯扶手是铜铁铸成的灰色圆柱,上面布满锈迹;楼里的墙壁也没有髹白而是刷成了经过岁月洗礼的焉黄色,墙上的蜡笔画、钥匙划痕也仍在,还有不知谁刻的字也在,都是旧日淡去的模样。她忍不住伸手去摸,一边问:“你怎么会都记得?”
他被自己的童心逗乐,低头笑:“一早拍了照,留着底让他们照做。结果他们还是差点把墙髹白,现在看着就舒服多了。”
“梓柏!你看,那只蜻蜓是我画的。”她微笑。
应梓柏一边夸她画得好,一边牵着她走到四楼左边一间房门前。他把钥匙递给她,下巴一仰:“开门。”
她狐疑着打开门,这是她的家,除了没有家具摆设其他格局一如从前。她呆立在门口,嘴角微启,有很多话就在嘴边,但就是一句也说不出口。连简单的‘谢谢’那个字,也因过于感动而无法表达。
应梓柏很喜欢看到她那样的表情。
他笑:“这原本就是你的家,现在还给你。”
她看着这个家,知道自己心里很喜欢,但是她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而凭白接受这不该属于她的东西。
“谢谢,谢谢你。”辛绦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我不能要,我并不想拥有它,我只是想回来看一看。”
应梓柏先是有些意外,转而他明白道:“这是公司福利,钱会从你历年工资里慢慢扣。只要你不辞职,做到退休,就买得起这房子。”
“你……”辛绦差些被这温柔打动,“你也太照顾我的自尊心了,其实不管我买不买的起,很多东西再喜欢,也不一定要拥有。”
“你真的不要?”应梓柏瞧着她直说,“你不要,我也不会卖给别人,那就让它空着。”
辛绦听出这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你这一幢都不打算出售?”
“这用不着你管。”应梓柏还想说什么。
她马上打断他:“我要租这间房子,自然要问清楚。”
“你租得起吗?”他挑衅。
辛绦很认真地说:“你不能便宜点租给我吗?反正你也不卖,租出去还能挣回点钱。”
他忽然笑起来:“辛绦,你长本事了。”
“你什么意思?”辛绦不解。
“拿好钥匙,以后可以慢慢布置成你喜欢的样子。”他提了提手上的袋子,“现在,来帮我的忙。”
辛绦趁他转身上楼,立刻指臂擦了擦眼角。两人上到五楼,五楼拐角处的窗口镶的是长铁栏杆,从长铁栏望出去远处是起伏的山,山下有一条绵延的铁轨,轨道两旁杂草野花丛生。日光下这一幅明亮沉静的画面仿佛永恒一般,牢牢凝固在他们眼中。
呜~的汽鸣声传来,黑色的烟从火车头喷出,向后延伸出一条由浓转淡的烟雾。火车拖着长烟,伴着轰隆声前进着。
这种老式火车早就被高铁取代,辛绦看向他,他略带遗憾的说:“可惜它是假的,变不成真。”
“你做了一列假火车?”辛绦讶然。
“为了配我的铁轨。”他说着打开家门。
他的家已经布置得与从前几乎一样。淡蓝色的墙,暗棕红的墙线,头顶简易的土黄色四叶吊扇,一侧白炽灯,靠墙的方形木桌如同小学三年级她头一次走进他家看到的一模一样。
现在,她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这些,往事涌上心头。
应梓柏从袋子里拿出蝴蝶灯,在主卧的床头上方,亲自动手组装,很快完成。他按下开关,灯亮起,他蓦然看着床的位子,此刻并没有那张床但在他眼里床就在那个位子。
辛绦望着他,他对着空位说:“床买不到,我决定让人做一张。”
他目光黯然,神色有些失落。辛绦转移话题:“我记得鸟笼在那个位子。”她指着纱门后的阳台。
“是。”他展颜。
辛绦推开纱门,阳台上早已摆满花草盆景。淡粉色月季枝干笔直,分枝错落,花朵繁复重叠其中亦有蕾蕾花苞;淡黄色的绒菊在最外侧,它枝叶延伸悬垂半空,茂盛的花朵压弯了长枝;紫露草茎叶相连,厚叶上布满细小绒毛,深紫的枝干依托着浅紫的三瓣小花;仙人球、含羞草同盆而植,盆中有假山石点缀,苔藓覆盖,石旁有不知名的野草兀自生长,比起精雕细琢,这自然而然更叫人喜爱。
这台面上盆与盆鳞次栉比,接踵排列着他父亲在他年幼时种过的所有花草。品种繁复,光蟹爪菊就有月白、青绿、紫红三种;盆栽石榴也种有两盆,开橘红色木耳边的红石榴花只开花不结果,开白石榴花的会结出石榴但并不能吃;后面的小金桔结出青色的圆粒,从前尝过他父亲种的金桔味道酸甜;旁边海棠伸手一摸有一股铁锈味,然而开出的花娇艳无比;一角的孤挺花,形似百合,颜色却鲜艳热烈得多;折角处有一根铁丝一直与楼顶相连接,金银花缠绕攀藤在上,夏日开出莹白与嫩黄色触角似的花,带来若有似无的香气;东面兰花孤洁,一枝上最多开三朵冷韵幽香。他幼时,在东面窗沿上,他父亲会架上一方小木板凳让他坐上去,手扶着窗框,身后是远山铁轨、矮楼与杉树。他总忍不住神手摆弄离自己最近的芫花,它褐色的枝干多而纤细上面开满密集的淡紫色小花,花小而繁多,时常折下来玩。
辛绦环顾了这一方天地许久,应梓柏的鸟笼也架好了,他把两只鸟雀放了进去,它们叽喳扑翅跳上笼中银环。
日当正午,阳光耀目。湛蓝的天空云层淡泊无一丝风,他毫不在意这闷热和汗水,满心欢喜地看着自己的成果。
“蝴蝶花?”辛绦才发现他身旁有一盆盛放的粉白蝴蝶花。
他转头碰触那盆花朵盛放得如同无数蝴蝶停落的粉白杜鹃花。
“我小时候,”他说,“也一直以为这是蝴蝶花。”
辛绦又想起:“我记得叔叔还在楼顶种了葡萄。”
“我也在楼顶种了。”
辛绦陪他回忆过往:“我吃过一次,后来怎么没了?”
“葡萄难种,枯死了。”应梓柏说到葡萄‘死了’露出一丝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