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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仲夏夜之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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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凰里在春日的浮光掠影中展现着旧日风采,暖风里夹杂着独有的青草味,零星轻柔的柳絮从眼前飘荡而过。
又一次他轻车熟路的回到这里,到处走着,看着,寻找着什么……当目光落定在最后一幢居民楼,他知道自己回家了。
楼下照常有三三两两邻里坐在小竹椅子上摘菜谈天。
蓝空青山包围下的一切,既真实又梦幻。
他看到了妈妈,她正坐着掰豆子与夏松林,禾枫有说有笑。
他从旁经过,注视着他们━━像个局外人。
应梓柏没有停下脚步,他的心涌起伤痛,那种被完全无视的感觉,那种仿佛他不存在,只有他被遗忘和丢弃带来的寒天饮冻水滴滴在心头无法言喻无法倾吐的难受再次侵袭他。
他看到楼道拐角处站着一个人,是辛绦她!他无视辛绦从她身旁过,突然听见辛绦说:你这样受伤的是自己!
他听到,但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每走一步想到她说的话,他的目光就变得冷一些,心墙建得更高,他让视线专注前方绝不让别人看到他难过脆弱的一面。
从山上下来的小男孩手里拿着一蓬野生的绒菊从左边小道上跑出来。
应梓柏清楚的知道他刚才不慎摔了一跤,男孩的膝盖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疼,他仰头看着身边的人,应梓柏站在不远处也看着那人。男孩不知不觉笑起来,应梓柏却一脸深沉哀恻。
突然应梓柏醒过来,他混沌的躺在床上,隔了一会儿那种地域空间混乱的感觉消失了,他的手抵着胸口深深叹出一口气。
空旷的房间像一座墓穴,他侧身蜷缩,心里喃喃道:我是一个虚像,一无所有,空空如也。
那个人有一段时间没有入梦,男孩出于什么原因在笑,他不记得了。这些片段有的曾经真实发生过,但在梦中它与潜意识融合,掺杂了无法言明的真意,既无比真实又极度虚幻。唯一清楚的是,他知道那个男孩是他自己。
许久,他缓过来去洗漱,期间翁君宁打电话来叫他看新闻。非本地的新闻频道正在播放阮剑良被采访的镜头,看不到阮的脸因为他们是非正常拍摄的状况,阮剑良打开录音,里面有昨天与应梓柏的对话。
字幕出现:绿洲建设对待不肯搬离的住钉子户竟然采用了断水断电这种触及法律底线并且相当不道德的手段,致使住户阮某身心受创。
用这一招,敏感如他昨天就已经察觉,只是没想到媒体方面控制力度不全面,被他们钻了空子。他即刻把所有可能暗害自己的人仔细在脑中过了一遍,厉建皖和夏松林两个人的概率不分伯仲。
电视里阮某卷起袖子,打开衣领,言辞凿凿的控诉应梓柏等人动手打他,并用一部砸烂的手机为证。他委屈又可怜的对着镜头诉苦:“我想拿手机拍摄证据,他们就上来抢砸。你们看,他们把我打的,看这里,还有这里。”
应梓柏喝着咖啡看完了整出戏。
外头日光通透,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原本他有很多事值得在这样好的天气里去做,偏偏有一颗老鼠屎想要扰乱他的计划。
之后他照常上班,但因阮剑良事件的影响绿洲遭受到各方舆论压力,他也被地方政府约谈。辛绦想好了无论他怎么做,她都会支持他,尽其所能的帮他,哪怕只是陪伴和倾听。
但这些话她无法告诉应梓柏,她说不出口。
这天,应梓柏离开办公室之前告诉她,和阮剑良有约,如果有人找他,就让辛绦随便找个理由打发一下。
辛绦想和他一起去。他只是朝她笑笑说很快回来。辛绦的担心依然无法说出口,如果应梓柏不需要她陪伴,不需要她聆听,她无法靠近他,那她除了耐心的等待,也只能等待。
辛绦轻轻叹气,应梓柏则有一口闷气无处宣泄。
凤凰里周边已经动迁完成,只剩下阮剑良这一块压在他心头的大石,搬不掉这块石头就不能顺畅的呼吸。
他来到和阮剑良约好的小餐馆。此时阮剑良已经坐在位子上,见他进来还似笑非笑的跟他招了招手。
应梓柏在他对面坐下,敷衍地点了一打啤酒和几个下酒菜。
阮剑良没看出他的敷衍到觉得他这个人满上道,便笑说:“应总,我们一起吃饭会不会不合适?这种小地方,你大概也不习惯吧?”
“我就是这小地方人,有什么不习惯。”应梓柏倒满两杯酒,一杯给了阮剑良,“你今天是带录音了?还是请媒体了?”
他摆手摇头,猫一样的笑起来:“没有没有,上次吓着你了?今天没有那玩意,我们谈私事,我又不傻,没那个必要。”
“那不就行了,没有别人就我们俩。有什么就摊开来说,你不说,我怎么给是不是?呵,你放心好了,我穿鞋的不会跟赤脚的搏命。”
阮剑良被他说笑:“你老板早这样也就没有前面的事了。”
应梓柏点破他:“不出这种事,我怎么迁就你。”
“应总,”阮剑良一口干了酒,“你既然把话说开了,那我也没什么好担心,咱们边吃边说。”
应梓柏举杯,他马上倒上酒,两人随即碰杯干了。
一会儿,见他吃得差不多,应梓柏放下筷子等他开口。
他舔舔唇:“我上次的赔偿条件是350万加一套房,要市区不要郊区。那会儿你们老早同意的话就是这个价。现在么,自然不一样了。”
“那么现在是什么价?”应梓柏看着他。
“应总爽快,我自然也爽快。500万加凤凰里重建后一套房,我还是喜欢原来住的地段。”
“你这样,别的住户知道闹起来,恐怕真要一拍两散。”
“那怎么会!”阮剑良拍胸脯保证,“这事你同意,我们签字画押,我也不上媒体闹。再说你给我的是暗的,明里他们多少我也多少,不叫别人知道,这一点你完全可以相信我,关系到自家利益,我嘴巴很牢靠的。”
“那我要是不同意呢?”
阮剑良面色一变,放下筷子:“应总,经过上次,我想你是有诚意的,你可别跟我闹着玩!”
“阮剑良,”应梓柏抬眼,“其实你应该知道见好就收,真闹到不可开交,你也拿不到那么多钱,更别提房子。”
阮剑良把筷子一摔:“嘿,你跟我来这一套!我告诉你,我是弱势群体我不怕,不比你们搞臭你们很容易。你要知道,上次我算是留情面的,你让我不痛快了,大家就都别痛快!”
应梓柏站起来:“上次没动手打你,你已经到处说被打了。满嘴假话,到处煽动,你认为你还有什么信用可言?”
“你什么意思!你吓唬我!”他大力拍桌子,惹得店里老板伙计纷纷注目。
应梓柏掏出钱放在桌上说:“买单。”
阮剑良瞪着他,一副‘你这是什么意思’大有要动手的样子。
应梓柏忽然反问:“谁教你的!”
他一下被问住了,脱口说:“什么?”
“教你录音,教你污蔑,帮你联系外地媒体。这个人要么也吃这口饭,要么就是帮你花钱疏通,不然哪家会采访你听你胡说八道!”
“你……”他结结巴巴,“你不怕我再去……”
“再去什么?污蔑我?”应梓柏前后态度大转变,现下一脸无所谓,“我也教你一次,做人要适可而止。”
“你自己呢?断水断电来逼我,你当时怎么不适可而止呢!!”阮剑良怒怼。
“我们并没有不赔偿你,是你自己嫌少,是你自己要住在没水没电的房子里,我们能怎么办?我们一直在劝阻你,至始至终是你自己要得太多!”
阮剑良觉得应梓柏无耻之极,待他走后即刻打电话给夏松林。
应梓柏从和他见面就开始录音。算好了时间,太早去找阮剑良他会怀疑,总要让他觉得自己是迫于无奈才来协商,这样他和教他的人才会觉得合情合理,放下防备。
稍后不多时,应梓柏陪同当地政府部门负责人上了电视,对此次事件做出了详细解释。电视台也播放了那段小餐馆的录音,应梓柏项目团队负责人也解释了停水停电的缘由,起因是原地方水电线路老化加之施工挖掘等原因造成的损坏,并非针对个人,并且一直都再加紧抢修整改。
绿洲又让翁君宁作为发言人,她在镜头里美得让人三观跟着五官走,加上她声情并茂的阐述更是博得了电视前观众的好感。人们往往愿意相信一面之词,尤其从美丽的人口里说来比真相更具真理。其实同一件事,不同的人以不同的角度去阐述,根本没有真相这一回事。
如同人们一开始相信阮剑良是受害者,到现在他们又开始相信绿洲集团是无辜的,绿洲的声誉一跃而升。
二个月后凤凰里动迁全部完成,紧随其后便是按应梓柏的要求加紧重造它。
花了两年多时间,绿洲心中花园呈现于众人眼前。
夏日阳光炙热,辛绦坐在他车里,车在高速上飞驰,两旁的广告牌上展示的正是绿洲心中花园。广告词里那句——它是你一直在追寻的心中的花园。不花哨不出奇,不夺人眼球也不语出惊人,只是简单的等待着遇上它的有缘人。辛绦很喜欢这句话。
“喂!”应梓柏没好气,“你倒是说话,一点声音没有,你想让我也睡下去,大家车毁人亡?”
此时绿洲心中花园的春庭秋馆正在热销中,唯独夏园消无声息。
辛绦便问:“我听翁小姐说夏园已经竣工,它什么时候能出售?我想进去看一下。”
应梓柏说:“这是你该管的事么?”
“我只是问一下而已。”辛绦不生气只说事实,“你对夏园很上心,要求也特别多,我听到不少抱怨声。”
“你还是别说话了,看风景吧。”他按响音乐,pay money to my pain的home传来。车外燠热晕眼,车里清凉爽快,在这冰火两重中,歌曲带来的效果颇具震撼。
辛绦轻声问:“凤凰里为什么叫夏园?”
她在等他说明原由。
他说的却是:“你知道夏松林怎么说么,他说我不配。”
“我不配,”他冷笑,“难道他配!”
辛绦想起阮剑良的事,恐怕教唆人就是夏松林。
应梓柏打转向灯,很快他们出了收费站,驶向艺术村。他们老远赶来就是为了这里一个难得一见的集市。
鲜花、布艺、家具和服饰什么都有卖,还能见到不少复古的小东西真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应梓柏和辛绦俩人顶着烈日穿梭其中,经过一个简易的凉棚他们卖的是羊绒、麻纱各种质地不同的围巾披肩。
应梓柏见她目光流连,就说:“弄一块遮阳?”
惹得辛绦一阵好笑:“包头上吗?多奇怪。”
他顾自去挑选,选了一条深红色绣着橘色繁复花纹的,又另选了一条蓝色渐变像起浪的海。
他叫辛绦站好,别动。
辛绦站着任他摆弄,两人戴着墨镜一人头上包一条像嬉皮士还有几分异域风情。偶有风吹来,汗湿的衣裳被吹离肌肤,空气里有暖热的炙烤气息。两人脸上挂着笑,不时的交谈,说不出的身心舒适。
只是应梓柏面上笑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他想那些温暖他心的东西为何总是稍众即逝,为何越是渴望留住越是离他而去。
与禾枫除夕之夜的尴尬,让他在那之后对她避之不及。这可能伤到了禾枫的心,后来那事渐渐淡去,他虽然不再刻意避开但对她到底不比从前。
入夏时的某一天,他无意间看到禾枫与夏松林在商厦路口拌嘴吵闹,推推打打却又说不出的亲厚。所有的嫌隙龃龉也隔不断血脉亲情,他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感情自然流露交融。
而我算什么,应梓柏想,我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