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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仲夏夜之梦(下) ...

  •   满阳台的花草常常在夏日招来各色飞虫,只要细心总能在花朵、枝叶上找到小瓢虫、金龟子、牵牛等昆虫。他小时候抓到过很多金龟子,现在他的玩心被飞来的小虫蜜蜂勾起,他在一朵月季上看到一只金龟子,小心靠近,趁它不备快速一手罩住。
      “辛绦,找跟绳子来。”他回头说。
      “哪有绳子?”辛绦急问。
      “房间里电视机柜右边第二格就有棉线,快点!”
      他家原来放这些的就在这第二个柜子,事无巨细他都按照从前来。
      不一会儿辛绦找来绳子,他驾轻就熟的将绳子套在金龟子头身之间,麻利地打好结,将绳头握在手里,再放开金龟子,它飞起来时自然会带动绳子上扬。
      他故意让金龟子朝辛绦飞去,想吓唬她一下。不想辛绦一点不怕,提起手背让金龟子停落上面。
      辛绦得意:“你以为我会怕?”
      “你不怕这个,”他笑,“那我抓别的来。”
      “应梓柏,你还小吗?”她第一次叫他全名。
      这引得应梓柏一阵笑,他假装抓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虫子,走向她吓她。辛绦的玩心被他勾起,两个人像小时候幼稚的嬉笑打闹玩在一块。
      有什么比返璞归真,心无悲喜,天地不拘更自由畅快。
      翌日,辛绦带着行李搬回夏园旧居。恰巧遇见耿丽华带客户来看房,那客户是位青春靓丽的年轻少女拖着一整套路易威登的行李箱,看得出她对夏园有浓厚的兴趣,她不惧烈日顶着热浪东走西逛像看古迹一般。
      耿丽华悄声告诉辛绦:“这位小姐原来预定是要看春庭秋馆,但是临时改变主意说要看夏园。我告诉她夏园未开放,她一下不高兴了,脾气可大,说自己从国外来想买房子定居,现在就想先看一下夏园。我以为她会喜欢秋馆,谁知她中意老式建筑。辛绦,我就带她进来看一下,马上就走。”
      那位小姐听到她们说话,转过头微微一笑:“这里很特别,别人都创新就他却复旧。”少女淡粉的嘴唇上扬,指着墙角的橘色花朵问:“这是什么花缀满墙头?”
      耿丽华也不认识,拿眼瞟辛绦。
      辛绦说:“这是凌霄,它盛夏开放;前面那个凉棚架子上的是丝瓜。”
      那位小姐突然打断辛绦:“你住这里?”
      辛绦点头。
      那位小姐皱起眉:“耿小姐,你不是说我是夏园第一位客人吗?”
      耿丽华正要解释,她摇摇手拖着行李往夏园大门走去,口里说:“算了,我今天不看了。谢谢,下次我再联系你。”
      耿丽华只好赔笑跟着她往外走。她们走出几步远,那位小姐倏然回头望住辛绦,挥了挥手,走出了夏园。
      辛绦有些纳闷。
      她往家走,到家一番打扫布置就把那事忘了,一直忙到太阳西落。天际被晚霞烧红半边,她站在阳台舒展双臂,一袭晚风吹来,带来夏日植物温热的燥气。
      此时应梓柏回到夏园。
      他从楼下走过习惯性地抬头看家,见到辛绦站在阳台,朝她招手:“辛绦,下来。”
      辛绦在阳台上也看见了他,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踏着一辆小三轮车。
      她含笑走到楼下,靠近小车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酒糟味。
      “这是老张,”应梓柏说,“以后他会经常过来卖自己做的酒酿。”
      小时候一到夏日就有小贩踏着小三轮进凤凰里卖甜酒酿,各家大人会买上一碗或者一缸拿回家。这酒酿清凉入口,酒香四溢回味无穷。
      辛绦听老张笑道:“这是应老板照顾我生意。”
      应梓柏摇头:“我不喜欢商场里那些瓶瓶罐罐的酒酿,它不是我熟悉的味道。像你这种老式的做法,现买才好吃。”说着他买了两大碗跟辛绦说,“饭后,我们乘凉吃。”
      辛绦点头。两人往回走时,她才发现小空地上的零食店也开张了,小小一间瓦房老式玻璃柜台上面摆满各种小零食。她走过去一瞧,一排红色塑料罐子里有各色糖果,泡泡糖、无花果丝、果丹皮等等,小窗檐上还挂着几串跳跳糖、虾条……但店里却没有人。
      店后的小道上芭蕉蜡绿,青竹数竿,广玉兰树零星其间,它椭圆的深绿色大叶子有些落在小店瓦顶,有些落入泥地,枝头的绿叶里则盛开着碗口般大的洁白花朵,散发着幽幽香气。
      恍惚间,他们又回到了那会儿。
      应梓柏怔怔说:“小时候我常在这里跑进跑出,大人叫我们回家必定来这里抓人。”
      “我见你被抓好几回。”辛绦低头笑,“还有那一角钱一包的无花果丝,吃得嘴上沾满白粉末;零花钱多的时候,大伙还买泡泡糖集卡……”说着她想买一包尝一下,因不见老板便问:“怎么,老板不在?”
      应梓柏随手拿给她,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来当老板。”
      “那怎么开着了?”
      “我让开的,你要什么拿就是了。”
      辛绦笑着说还是买比较有意思,两人相视非常默契地异口同声说回家吧。
      在家吃完简单的晚饭,他坐在阳台里遥望着晚空中一群打转的鸽子。失去的东西现在都在他身边了,他想要的已经得到。
      三十多岁的他坐在这里,数十年前那个小男孩也是这样坐在这里,周身的东西仿佛都在原地未动,只有岁月流逝。
      他可以自欺欺人的说这一切还是从前的样子,时间却不会作假,它们都在,在原地,但它们都是假的,是他一手营造的海市蜃楼,为的就是,一切都是老样子,像他上午离开傍晚放学回来。
      要拥有过去,就得牺牲现在。
      辛绦捧着酒酿坐到他身旁,递给他一碗。
      他拿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低声说:“等月亮出来,我们去楼下乘凉。”
      天空中的晚霞渐渐消散,时间无声无息唯有看天色转变才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淡淡月牙挂上幽蓝天幕,他们两人到楼下搬出竹制的小椅子坐在凉棚下,此间风有了凉意,人浸润在夜晚的气息里,听着虫鸣鸟叫,仿佛昨日重现。
      头顶的夜越深浓,月愈清晰。
      他们促膝长坐,怡然自得到不关心事不经心,淡忘岁月几何的程度。
      “几点了?”应梓柏忽然问。
      辛绦看表:“九点多。”
      “我坐累了,我们回去吧。”于是各自回家。
      辛绦淋浴后躺在床上,帘子只拉了一半,有月光悄然照落,她安然入眠。不知时间长久,渐觉闷热,原来是电扇停了。她起身喝水睡意消失,来到阳台,整个夏园因无他人入住周遭沉于夜色中,只有路灯光影暗淡。
      深夜,万籁俱寂时分灯下有人影走过。
      那人一付心无归所的样子,独自游走。他穿过空地经过玉兰树,一个拐弯又到了一幢楼后空地,空地前面是两排矮屋。青苔铺地,屋后有石块堆砌的花圃,沿墙种着一簇簇紫茉莉,花丛繁茂开满桃红、芥黄的喇叭小花,更有许多黑色滚圆的籽包裹在花托薄囊中,它们粗生粗长,极其容易繁衍。
      那人影俯身摘下花籽,扭头与一旁说话,旁边却无他人。头顶弯月被云层遮隐,星光幽微黯然,人影步出夏园来到外面道路,在一排橙色路灯下穿梭徘徊,口中念念有词。
      隔天,辛绦整日未见应梓柏。
      她不知道应梓柏一早已将公事交托给翁君宁全权负责,他似放大假班也不上,电话也不接,什么都不管,一心沉醉在夏园。
      辛绦利用午休时间抽空回到夏园找他。他家门微敞,他人却不在,不过通往楼顶的铁皮门掀开着,一架竹木梯子架在上面。为了还原从前,他没让修楼梯,辛绦扶着梯子一步一步慢慢往上爬,木梯吱呀作响,使人腿软。
      好不容易上到楼顶,顶面开阔平坦。木头搭的葡萄架尤为醒目,葡藤沿架蔓延攀绕,掌心叶下已有成串青翠葡萄,几缕卷曲的葡丝在藤叶间垂落。应梓柏正随意地躺在地上晒太阳,一只手臂遮挡在头顶。她走近,听到轻微鼾声。骄阳烈日,他竟坦然酣睡。
      辛绦在他身旁坐下,近距离看着叶下许多成串青娇浅嫩、小巧可人的葡萄圆果,忍不住伸手触碰。不远处是两架老式的电视接收器,一根杆子四角上套着四只可口可乐空罐,另一根杆子上套着雪碧空罐。早就没有人再用接收器,想来也是他买来摆摆样子。他们身后是一间低矮的简易小屋,木门开着,人需要弯腰才能进去,顶上悬着一只灯泡,里面黑压压放着各种工具。
      寻着记忆,她起身走到高大封闭的方形蓄水塔旁,果然看到角落里杂乱的生长着许多多肉类植物,像莲花的多肉它真名叫蓝石莲,像假花的青粉色多肉是白牡丹。辛绦很喜欢它们,正蹲着赏玩,应梓柏醒了。
      他伸懒腰问:“你什么时候上来的?”
      辛绦走回他身边:“你怎么不去上班?”
      若是别人说这话,他一定会回怼: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因是辛绦问,他伸手遮挡眼前阳光并不接话茬。
      站在这楼顶放眼看去天蔚蓝匀净,云朵棉白蓬勃,艳阳里远山青黛下的长长铁轨泛着金属光泽,空气里飘荡着酷暑炎烤山林花木的蒸腾之气。
      这就是夏日像一场奇幻梦境的缘故吧,浓烈,灼目,沉郁。
      应梓柏深陷‘梦’中,不觉说:“你看鸽子飞回来了,鸽子好,鸽子认家,它们总会飞回来。”
      蓝天上飞过一群灰白鸽子。
      辛绦听他这样说,心下惆怅,伸手帮他拭去额角流下的汗,应梓柏本能地闪躲开。
      辛绦无奈地笑了笑:“你别在日头下睡觉,人要中暑的。”
      他两手撑地望着天说:“正好我想喝冰镇乌梅汁,它解暑。”
      辛绦哭笑不得:“我等下还要回去上班。”
      “我说你不用去,你就可以不用去。”他看向辛绦,“放心,工资照发。”
      “我不是你保姆。”辛绦说着站起身。
      他仰头笑:“没想到你也记仇。记得我上次和你说过,等凤凰里完工我们可以放一次大假。”
      “放假?”她蹲下问,“你要放几天?”
      “我放多久,你就放多久。”
      辛绦想他为夏园付出太多精力和心思是该休息一下。
      “对了,”她忽然想起,“你昨晚半夜出门去了?”
      “什么?”他又躺下了,转头看辛绦:“你说什么呢?”
      “你没出门?”
      “我一早睡下。”他说。
      辛绦想了想说:“那可能是我睡眼朦胧看错了。”
      应梓柏闭目:“我再息片刻,稍后我要看到乌梅汁。”
      辛绦懒得理会,转身去简易小屋里找出遮阳布。用绳子一角绑在屋门上,一角挂在葡萄架上,给他做了个遮挡,然后离去了。
      应梓柏醒来时头昏眼晕,一时不知身在何处。月明星稀,楼顶平台只有他一人。忽觉天地苍茫,自己始终独自一人,万般感触涌上心来。
      “梓柏,帮我一下。”辛绦的声音把他从落寞中拉了出来。也不知她哪来的本事单手扶着梯子就上来了,她把另一只手上端着的托盘递给应梓柏,然后双手一撑爬上顶层。
      那托盘里有两瓶装在矿泉水瓶里的乌梅汁,外加两筒蔬菜肉卷。他顺手提起盘里一串花:“辛绦你还会摆盘,厉害啊。”
      “什么摆盘,”辛绦笑,“我看你阳台上一串红开的正好,所以折下来让你尝尝。”
      “我小时候吃过。”他将花心长蕊拔出,放入嘴中一抿,花露清甜可口。
      辛绦把乌梅汁递给他:“第一次煮不知道合不合你味口?”
      “看在你一片诚意,就算不好喝我也会喝光。”他的一言一行轻而易举就能打动辛绦。
      辛绦知道这是因为爱,她在爱他,即使没有回应。
      简易小屋的灯亮起,在深蓝夜幕下两人盘膝对坐,举案大嚼,晚风明月还有知了声作伴,这一刻应梓柏觉得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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