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劫之墨舞京华》翰林泽艺

7、坟丘遇狐

　　城隍庙，保一方平安的风水宝地，昔年里倒也有过一段香火旺盛、信众络绎不绝的日子。不过如今城隍老爷想来是不住这地儿了，全京城的要饭的、偷鸡摸狗的这些年来陆续在此安营扎寨，现如今这里龙蛇混杂，如同丐帮的大本营一般。

　　静墨把车放在城隍庙街口相熟的小吃店老板处照看，自己用斗篷遮住脑袋，徒步走去了城隍庙。这时候正是乞丐上工干活的好时间，留在庙里的不是老得要不动饭的，就是等着天黑开工的梁上君子。这些人大都与静墨相熟，一见她便露出满脸谄媚的笑意，静墨一路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四方漏风的破屋，一路上给每个乞丐递上几枚铜板看，而那些腆着脸凑过来想浑水摸鱼的偷儿则被她挨个啐了回去。

　　破屋里一地的狼藉，破土炕上堆了厚厚一层稻草，一个瘸了一条腿的老头正盘腿坐在炕上抽烟锅子，看到静墨进来先是一哆嗦，随后一脸褶子挤出个笑样子，道：“静墨姑娘来啦，快来坐快来坐。”

　　静墨并不过去，只站在门口向老头福了一福，伸出手比划了一会儿，老头看后道：“素墨刚跟敲疙瘩的瘌痢头走了，你往城外那片坟场找找吧，那里是瘌痢头平日里做活的地方。”静墨眉头一皱，心里奇怪这瘌痢头是个扒人祖坟的盗墓贼，难不成香墨又克扣了她的月银，逼得她想下墓道拾两件明器换零用钱？

　　城外坟场在距离城门口一两里地的山坳里，年岁跟京城一般长久，面积甚广。山坳间的平地上、树林间密密麻麻地全是坟包，平日里阴气森森，鸟兽罕至。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出现在林中，一前一后地向山坳里移动。个儿高的是位三十左右的男子，一副皮包骨头的身板，外加一头的癞痢和满身的臭气，实在容易令人心生厌恶。此人早年是个专门掘发古墓皇陵的盗墓贼，在业界混得风生水起，很有声望。但是长行夜路终遇鬼，不料一次下地时撞上了“脏东西”，用尽浑身解数才捡回一条命来，从此再不敢去碰皇陵老坟，只在坟场、乱葬岗之类的地方挖点东西，维持温饱。瘌痢头的身边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唯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又黑又亮，很是漂亮。

　　“诶诶，到了到了！”瘌痢头停下来指着前方不远的一处坟丘，向素墨道：“就是那个一片儿，我眼瞅着那畜生跑到那儿以后一转眼就不见了。”素墨脚尖一点，两三步窜了过去。

　　这片坟大多简陋，用泥土堆成，连墓碑也只是随随便便插块木板了事。唯有一座与其他不同，基座和墓碑都是青石垒成，只是看起来已颇有些年头，碑石的样式古朴、残破不堪，碑文都已经分辨不清。素墨绕着坟转了几圈，踹了两脚基座又伸手摸了摸墓碑。瘌痢头追过来笑道：“果然英雄所见略同啊，我也觉得这里有问题。”

　　素墨道：“你下过铲子了？”

　　瘌痢头脸色讪讪的，道：“这个嘛当时天还没亮，我大老远瞅见，哪里敢跟过来下铲子啊。而且你别看这里这般荒芜，我以前勘探过，下面虽然不大却也是个东汉时候的古墓诶，我可不是害怕啊，我那是因为刚从另一个洞子里出来，体力消耗太多才”

　　“哦，我知道，我知道”素墨心不在焉地应付道，还好你身上死人味太重遮住了生气，那畜生未曾发现你，素墨一边在心里感叹瘌痢头运气绝佳，一边不停地在墓碑和基石上摸来摸去。“诶？”素墨的手突然一顿，“这还真的有机括！”说罢猛一用力，想将机括压开，她的一双手是从小练过的，善使巧劲儿，能瞬间摧毁任何机关。想不到这次却出了问题，非但没有冲开机括，反而将自己的手指杵得生疼！

　　“怎么啦？”瘌痢头凑过来探头探脑，却被素墨一脚踹开。这机关真有点邪门，别说要把它破坏，就算正常开启所需的力量也不是普通人能有的，素墨心下隐隐不安，她一直认为所谓的妖狐充其量只是扮作野兽模样、用迷药操控人心罢了，但这般沉重的机关真是给人类用的吗？这样想着，面前的坟冢也变得阴森恐怖起来，几乎可以听到藏匿其中的妖魔鬼怪磨牙霍霍的声音素墨顿觉背脊发寒，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害怕了？”

　　这声音就在她身后，但却不是瘌痢头的嗓音。素墨大惊失色，向前一跃而起，同时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钱儿向身后掷去，动作一气呵成甚是利索。她这一跃足飞出去三丈远，落地后猛地转身，身后空荡荡的竟无半个人影，只见瘌痢头昏倒在地！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那说话之人便消失无踪，这青天白日里难道真见鬼了不成？她的眼睛无意中往地上一瞟，头皮猝然一麻，脚下出了自己的影子外分明还重叠着另一个更高更魁梧的黑影，似乎她身后的那个人正紧紧地贴在自己背上！

　　这恐惧真是超出了素墨的承受能力，她不由自主地大叫了一声：“有鬼啊！”一边叫，一边转过头，然后就看见了影子的主人，那是一个长着狐狸脸的怪物！下巴削尖的脸惨白无比毫无人色，一对眼睛狭长上翘、直入云鬓，向前突出的嘴巴更是以一种可怖的弧度直咧到耳根！但它的身体却是个精壮的男子，着一身大红色的华丽丝衣，看上去分明就是就是一个戴着奇怪面具的人！你奶奶的！

　　素墨的恐惧瞬间化作一腔的怒气，身后站的果然是一个大活人，脸上戴了个极精致的狐狸面具，两只精光锃亮的贼眼正从面具的俩窟窿里瞅着她。素墨虽然又惊又怒却也未失了分寸，这人能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制服瘌痢头，还能亦步亦趋不被发现地贴在自己身后，这武功的造诣绝非自己这点道行能应付的了，如果这个人意欲杀人的话自己是绝没有还手之力的。

　　“荒山野岭的，小哥你在这里找什么呢？”那人笑吟吟地问道。

　　“这”素墨吃不准对方是什么身份，虽然他的申银利满是笑意，但那笑却是与蕉老大的小玉壶一般冰冷渗人。“小人们不过是个帮人抬尸扫坟的罢了，没想到惊扰了公子，小的这就走，这就走。”说罢便小心翼翼地缓缓后退。然而她每向后退一步，那人便向前一步，十几步过后，两人之间却仍是不超出两步宽的距离。素墨心里一急便没注意到脚下，一不小心踩上一块石子崴了脚，“哎”了一声向左边栽了过去！

　　那人忙弯腰伸出右手勾住她的脖子，这下正中素墨下怀，手腕一翻，又是一把铜钱直接打在那人的右肋之下！那人闷哼一声栽倒在地，素墨手往地上一撑，身子侧翻落地稳稳站定。“这就倒下了？”素墨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已经一动不动的“狐狸脸”，她的铜钱上淬了即便是内里绝顶的高手也无法抵抗的蒙汗药，但中招后多少也该哼哼几声才对，他一声不吭便昏死过去，难道是自己紧张之下下手太重了？

　　管他呢，此时不走更待何时？素墨心道，但却又实在抬不动腿，这个人虽然来意不明且十分危险，但素墨能感觉到对方并无意伤害自己，就这么离开实在不是她的做派。“喂喂，你昏过去就好，可千万别死了啊。”素墨嘟囔着将那“狐狸脸”的身子扳过来，让他仰面朝天躺着，自己好观察他的伤口，却不料他的衣物完好如初根本没有半点伤痕！

　　糟了！素墨一惊，下意识地去看他的脸，却发现那人面具下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待到她想要抽身而退时已经来不及了，那人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捏住了她的腕中命门，素墨两腿一软瘫倒在他身前。“你这小哥的心肠倒是极好，铜钱的边缘该磨得再锋利一点才能伤人啊。”那人笑着伸出另一只手，掌中满满的一大把的铜钱，原来素墨两次抛出的暗器竟全被他接了下来！他捻起一枚嗅了嗅，惊讶道：“‘黄粱一梦’？区区一个扒坟的能用得起这么贵重的蒙汗药吗？”

　　“好好眼力，大爷您想必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何必跟我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毛头小子一般见识”

　　“小哥你也太过谦虚了，主子那么有本事，你这当奴才的又怎会只是无能之辈？”

　　看来这人是想找蕉老大的麻烦，瞅准我武功最弱便打算从我下手了，素墨心里愤愤道。“这位爷，您到底想干什么就请直说了吧，小的我只是一介平民，目不识丁，您就甭跟我这儿打哑谜了吧？”

　　“狐狸脸”盘膝坐在她面前，一只手捏着素墨的手腕，另一只手拖着下巴做出一副思索的姿势，半晌才道：“你也是个懂事的，既然被我撞上就该明白自己活不过今天了吧？但是小哥儿你这么机灵，实在是让我喜欢得紧”

　　“所以呢？”

　　“所以我会对你手下留情，只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便让你自己选择死法，小哥儿意下如何？”

　　“你把这也叫做‘手下留情’？”

　　“当然啦，”“狐狸脸”向古墓的方向偏了偏脑袋，“虽然我是不太喜欢杀人的，但你若是不配合我的话，我也只好把你扔到那里面去了，相信你也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吧？”

　　素墨咽了口唾沫，瘌痢头果然没有看错，那妖精看来真躲在这古墓之中，“你想知道什么？问吧。”素墨无奈道。

　　“真是个乖孩子，”“狐狸脸”轻笑一声，问道：“那么就先从你开始吧，把你的真名和年纪、师承何派说给我听听。”

　　这人既然知道我的身份又怎么会不晓得这些，这么问只是想看看我会不会说实话罢了，素墨在心里默默地啐了两口，小声道：“我叫素墨，师承自”

　　“哪里？”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狐狸脸”下意识地凑过来素墨等的就是这一刻！嘴巴突然张开，一根奇细、闪着墨色光芒的短针从口中飞出，准确地射向了“狐狸脸”的左眼！

　　这招口中针会的人很多，但多是靠内里催发出来，“狐狸脸”自以为制住了素墨的命门她便再使不出什么小手段来，却料不到她嘴里装有一道极精致的小机括，只需用舌头一拨便可催发！如此近的距离令“狐狸脸”躲闪不及，只得放开了素墨的手腕，身子飞速向后倒去堪堪避过一击，复起身时素墨已经退回瘌痢头身边，正解了腰间的酒袋子给他往嘴里灌。

　　“谁他娘的在爷背后下的毒手！”瘌痢头瞬间醒转，骂骂咧咧地爬了起来，一抬头便看到远处的“狐狸脸”。瘌痢头一愣，再一看素墨的神色便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这边！”他大叫一声，带着素墨冲向树林。这片坟场里被瘌痢头挖找寻出了大小数十个盗洞，其中离他们最近的一个便在这林子当中，“狐狸脸”似是看出了二人的意图，冷笑一声便飞身追了过来。

　　此人的轻功诡谲惊人，人影一闪便已出现在两人身后，一掌劈向素墨的后颈！又是一大把铜钱从他的背后破空而至，力道凶狠竟令“狐狸脸”不敢伸手去接，只能抽出腰间佩刀转身挽了几圈刀花，将铜钱尽数击落。这一批铜钱跟素墨发出的相比颜色深了不少，且边缘锋利、隐有青蓝色光芒闪动，一看便知粹过了剧毒。“狐狸脸”心中不禁庆幸，还好刚才没有托大，这要是徒手接下来，只消划破一点皮便够自己受的了。抬头去寻偷袭之人，却见层层坟冢后有一布衣女子的身影一闪而逝，可见轻功造诣并不在“狐狸脸”之下。“身手蛮俊的啊”面具下的唇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回头再去找素墨和瘌痢头的时候两人已经窜进树林不知所踪。“狐狸脸”走进林中，却见一座荒坟后露出一条杂草掩映的盗洞，洞口仅有两掌宽，只有幼童才能进出自如，看来两人是靠缩骨功从洞里遁走了。

　　“狐狸脸”将手伸到脑后，面具滑下，与这张“狐狸脸”相比，面具下的脸可就平常的多了，虽然也是眉目清秀但跟万忠儿相比却差得远了，但一身的武者英气与文人风雅融合在一起也别有一番风流态度。“这小哥儿还真是会给我惹麻烦，你这一跑我的活儿可就多了去了。”

　　转身回到那古墓前，“狐狸脸”运起内力击向刚才素墨按过的地方，地底响起一连串的机括运转之声，墓碑缓缓降下，露出一个能容两个人同时进出的大洞，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至，令人背脊发寒。“狐狸脸”蹲下身向洞里喊道：“前辈，醒一醒，咱们得提前启程啦。”

　　洞内响起一声低沉的咆哮，一道白光从中闪电般窜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