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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诡异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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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忠儿觉得坐窗口的少年有点怪。
他的身材矮小瘦削,看似比万忠儿小个五六岁,十六七的样子。年纪虽不大却有些少白头,一头浓密的长发半黑半白,用一条鹅黄底银纹的丝帕束于脑后,前额垂下的刘海严严实实遮住右边的大半张脸,露出的左脸白得晶莹剔透却毫无血色。而且现在已是寒冬腊月,他偏只穿件鹅黄夹袄。戏院里并不比外面暖和多少,他独坐在漏风的窗口边竟也不觉得寒冷。
舞台上一个扮相滑稽的丑角正施展绝活,高高蹿起后连翻六个筋斗再轻巧落地,观众们激动地鼓掌叫好起来,也将万忠儿的注意力从少年转移到丑角的身上。
“这么好的身手,轻功不在你之下吧?”万忠儿笑问道。
一直端坐在他身边的黑衣女子点了点头,道:“论轻功,我倒真比不过他。”这女子一双杏眼晶莹剔透,正是那晚诱捕狐妖的锦衣卫千户蔣灵脂。
万忠儿一怔,问道:“难道你认得表演之人?”
“当然认识,”蔣灵脂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不就是梁丑儿嘛,指挥使在太后寿宴时见过吧?”
万忠儿这才记起,周太后喜爱丑角表演,皇上为表孝心,特地找来“天下第一丑”梁丑儿来为太后寿宴助兴。万忠儿那日恰好有公务缠身,待他到时梁丑儿已卸了妆跪在御前领赏了,不过是个貌不惊人的矮个青年罢了。
“妆化得那么浓,自然认不出来了。”万忠儿撇撇嘴,将目光再次转向窗口,那古怪少年却已不见了。
一位身材魁伟的大汉悄然来到万忠儿桌边,小声道:“人已经到门外了,是否现在动手?”
万忠儿略一思量,道:“所有人原地待命,等我消息。”
大汉领命退下,蔣灵脂道:“看来大人这次铁了心要钓一条大鱼。”
万忠儿道:“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轻易错过,那位大鱼的身份特殊却不知检点,再不整治必然是个麻烦!”
“你该不是真相信赵将军在自己家后院饲养狐妖吧?”蒋灵脂不屑道,那晚妖狐被司天监的人一路尾随,最后竟窜进了靖边将军赵无极的府邸,随后赶到的锦衣卫连夜将赵府抄了个底朝天却不见狐妖的影子,赵家上下不分男女老幼均被扣押,唯独赵将军最小的儿子赵明轩不知所踪。“就算赵将军有罪,你又怎么肯定那条大鱼会与此案有关?”
万忠儿却示意她看向大门:“我的鱼饵到了。”一位书生打扮的瘦弱青年刚好迈进门来。只见他四下打量了一番,径直走向那怪异少年坐过的窗旁座位。
万忠儿心头一惊,难不成那古怪少年便是与这赵明轩接头之人,而他突然离开难道是发现了周围的埋伏?回忆起那个少年的一举一动,虽说怪异却也找不出什么可怀疑之处,万忠儿但愿自己多虑了。然而,待到一出折子戏结束,赵轩明仍在一个人焦急等待,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将近半个时辰,他要等的人似乎不会出现了。
“不必再等了,把人带回去吧。”万忠儿沉着脸吩咐道,“我先走了,收队时不要扰民。”
但他走到门口便不得不停了下来,鹅黄色的身影带着一股清冽的香气与他擦身而过,径直走向赵轩明。万忠儿环视戏院,蔣灵脂已经发出了行动指令,埋伏的锦衣卫们基本上都放弃了伪装,这个少年是眼瞎吗?
少年的眼睛当然并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异常明亮,罕见的冰蓝色眸子让人惊艳不已。只见他大咧咧地坐到了赵轩明对面,蔣灵脂只得示意手下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互相打量了一会,蕉浮墨开口道:“你的腿脚结实么?”赵轩明不明就里地瞪着他,蓝色猫眼加半黑半白的头发,以及与样貌不符的沙哑声线,这确是那位大人所描述的容貌,但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小子是什么人?”蔣灵脂小声询问重新坐回来的万忠儿,但她的上司也明显一头雾水,此人相貌奇特令人过目难忘,万忠儿肯定自己从未见过,但他隐隐有一种直觉,他并不陌生!
蕉浮墨继续问道:“你知道这周围都是锦衣卫么?”
“知道。”赵轩明神色虽有些紧张但仍镇定的很,“那位大人已经提醒过了。”
“哦?”
“大人身边尽是锦衣卫和阉党的眼线,我以通缉犯的身份请他帮助,被他们跟上是意料之中的事。”
蕉浮墨不置可否地笑笑,道:“这次买卖可有些棘手,希望赵公子的出价不会让我失望。”赵轩明似乎早知他会有此一问,忙从怀中取出一柄五寸长的小弯刀,刀刃与柄浑然一体,通体漆黑如墨,质地似玉非玉。
“墨羽!”万忠儿暗自心惊,多年前,曾有一位极敬佩的前辈对他道:“此物名曰‘墨羽’,是天外陨石打磨而成,我费了好大劲才得来的。小万,你说她会喜欢吗?”万忠儿至今仍记得他说话时紧张喜悦的表情,那时他手中的便是这把乌黑的弯刀。
正在万贞儿沉浸回忆之时,窗前的两个人却起了变化,确切的说是少了一个人,蕉浮墨在收下墨羽后对赵轩明一阵耳语,后者二话不说推窗就跳了出去!事情发生的毫无预兆,当埋伏的众人回过神时,只剩下一扇徒自摇晃的窗子,和窗下平静凝视万忠儿的蕉浮墨。
众锦衣卫见状都恨不得立刻将蕉浮墨拿下,但万忠儿与蔣灵脂并未发出任何指令,众人只能按兵不动。
戏院外满是我们的埋伏,他们不会不知。虽然怒火中烧,但万忠儿的声音却异常平静,“去看看外面出了什么事,把人都带上,绝不能让赵轩明跑掉!”
蔣灵脂抬手打了个响指,十数个面色阴霾的壮汉漠然起身,跟在蔣灵脂身后奔出戏院,感觉到气味不对的看客们也纷纷起身离开,偌大一个戏院转眼只剩万忠儿与蕉浮墨两人在窗前相对而坐。
“这位公子,你我素不相识,为何对我的部下下这么重的狠手?”万忠儿一脸无奈的表情问道,透过窗户,戏院外已是一片混乱,原本在外埋伏的锦衣卫们正被同僚们搀扶着撤离,一个个鼻青脸肿,狼狈至极。蔣灵脂并不在人群中,想必是去追赶赵轩明了。
“指挥使严重了,这么重的罪名焦某实在承担不起。”
他嘶哑的声音听起来极不舒服,万忠儿不动声色地皱了下眉头,道:“蕉公子可知刚才放走的是什么人?”
“自然知道,他是赵轩明,赵大人的公子。”
“赵家因藏匿妖狐之罪已被下令抄家,仅赵轩明一人逃脱,蕉公子不惜以身犯险助其逃脱锦衣卫围捕,却是为何?”
“这个嘛”蕉浮墨手指轻抚墨刃刀柄,道:“焦某是个买卖人,只要加价码合理,没有什么是买不来的。”
万忠儿看了看他手中的墨刃,嗤笑一声:“你又怎会领悟这把刀的价值!”
蕉浮墨一双眸子散发出慑人的寒意,四周的温度瞬间变得冰寒彻骨,茶盏中的水面竟结起一层薄冰!万贞儿心中一凛,心想此人内功至寒深不可测,要制伏他必须出其不意才可能以快制胜。
“你说它的价值?”蕉浮墨将墨刃小心收进怀中,轻笑道:“蕉某毕竟也算个行家,大人莫要太过轻视才好。”
话未了,万忠儿已迎头送来一记重拳,劲风扑面而至,蕉浮墨忙向后仰身躲过万忠儿的拳头,紧跟着抬脚踹向万贞儿的膝盖,万贞儿只有向上跃起躲过一击。
“反应够快!”万忠儿冷哼一声,半空中调转身形向蕉浮墨再出一拳!蕉浮墨向后窜出,避开他的攻击,顺势后翻落地。
不等蕉浮墨站稳,万忠儿的快拳又紧跟而至,但蕉浮墨左闪右避,行动机敏见招拆招,万忠儿虽然出拳快狠,但蕉浮墨不停变换身形避其锋芒,将进攻一一化解,两人势均力敌,无人能占上风。
万忠儿一直为自己的快拳引以为豪,本想靠趁其不备来以快制胜,不料对手的反应也快的惊人,任他出手再快也无法沾到蕉浮墨的衣角。啧,怎么搞的?万忠儿暗暗心惊,这小子竟像早就知晓我会出哪一招一样!
正在两人僵持不下之时,一直躲在戏台角落里的梁丑儿突然大叫起来:“姓蕉的,原来是你小子!还敢来砸我的场子,欠我的二十两银子呢?”
万忠儿一愣,注意力被梁丑儿牵了过去,蕉浮墨趁此机会飞身跃出窗户,待万忠儿奔至窗口,哪还能找到他的踪影!万忠儿大怒,回身冲上戏台揪住梁丑儿,抡圆了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嘴巴,吼道:“那人是谁?你跟他什么关系?说!”
一巴掌下去把梁丑儿的花脸打成个紫馒头,疼得他呲牙咧嘴:“大大人息怒,那人是东市墨韵斋的老板蕉浮墨,月前我去给他家账房吴老爷子做寿时,他欠了我二十多两银子的报酬,那可是小人辛苦赚的血汗钱啊!”
蕉浮墨?墨!万忠儿如遭晴天霹雳一般,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怪不得对我的拳法知根知底,闪的这么快,这小子跟那个女人是什么关系?阿墨,你还没有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