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月阁》凉薄初

48、第四十二章

　　四十二、
　　臭小鬼，我咒你嘴巴烂掉！完颜洪析恨恨地想。立刻，又因为自己这种非常孩子气的想法而愣掉了。
　　怎么会，怎么会！他颓丧地坐到地上。难道真的那么明显吗？难道真的可以一眼就看穿吗？他害怕起来，若是真的很明显，是不是每个人都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会怎么说？
　　他心慌意乱，呆呆地坐在地上，连身后来了两个人都不知道。
　　“不要动。”完颜洪析突然感觉有一只手从后捏着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握着匕首横在颈间。
　　“不要动，不要叫，带我去找晏未然。”身后的人附在耳边说。
　　“你可以杀了我，我不会带你去的。”完颜洪析冷静下来。
　　身后没有声音，似乎在犹豫。
　　仅是顷刻，颈间的匕首就划过来了。
　　“等等。”突然有人制止了。
　　完颜洪析一直没有看到身后，不知居然是两个人。
　　“你为何不反抗，甚至不呼救？”另一个人颇为好奇地问。
　　“这是我自己的事。何况我根本不会武功。”他答。
　　“这样啊——”那个人停了停，冲另一个人说，“彦池，他真是个奇怪的人，对不对？”
　　身后控制住自己生命的人一直没有吱声。
　　另一个人绕到自己面前，是一个英俊而笑容骄傲的男子，他蹲了下来，比坐在地上的完颜洪析高出一点点。
　　“彦池！”他突然惊呼，“这个人长得很美哎！”
　　身后的人不耐烦地呵斥：“闭嘴！长得美又如何？”
　　“长得美，性格又奇怪。”他笑着说，将手伸到他面颊上。长期曝于日光下的女真族人都是古铜色的，完颜洪析虽不如同族人那般黝黑，但也比常年待在眠月阁中的人要黑上许多。美，却异于阁中所有人，独特且有别样风情。
　　“彦池，那意味着老板会很喜欢他。”苏凭栏抬头冲董彦池笑，“所以，我们不要杀他，好不好？老板会很喜欢将他带到阁中收藏的。”
　　“不行，他会暴露我们。”董彦池拒绝，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你脑子里装的是不是豆腐花？我们现在是要去救老板，不却想着替他搜罗美人。”
　　“可是这样的人死掉会很可惜的。”苏凭栏有些委屈地说。
　　“是的，是的，很可惜。”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屋顶传来。他们吃惊地抬头看向屋顶，随即放心地笑了。
　　是未然。他趴在那儿，垂着个脑袋冲他们笑。
　　完颜洪析紧绷着的神经突然之间就松了下来。看到那个孩子的瞬间就放心下来，即使他们的关系亦敌亦友，但他似乎就已可以信任他了。那捉摸不定的气息，骇人的洞察力，妖异的个性，似乎让他可以无条件信任，可以相信他无意伤害自己，相信他不忍伤害自己。
　　所以，神经放松的那刻，原本认为自己死定了的完颜洪析，就那么很干脆地晕掉了。

　　皇宫。
　　凉初把一张字条放到若虚面前。
　　“殿下，未然的来信。”她说，“我知道，他不会叛国通敌。”
　　“他想让金国易主。”若虚抬头望着凉初，“他未说是否会助我们打仗。”
　　“他不会舍得打大规模地战争。”凉初似笑非笑地说，“他仍是个心地纯良的孩子。”
　　“你对他的评价真是奇怪。如恶魔一样的人，只你会认为他善良。”若虚看了她一眼，低头。
　　“他有大爱，他悲悯一切可怜的人，所以对于另外一些人才会表现出极端的残忍。他的本质仍是纯善的。”
　　“你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殿下，您现在挂帅，会安全许多。”凉初微笑。
　　“那我岂非欠他人情？”若虚皱眉。
　　“不，不会。”她摇头，“他只是在任性地做自己欲做的事，他也仅是通知我一声。说不准是他欠您一个人情。”
　　“凉初。”若虚笑了，首次如此真心地笑，那一瞬间，天地都顿失光华，只见他绝尘的容颜在闪烁。
　　凉初错愕，几乎忘记呼吸。
　　“凉初。”若虚说，“你真是个奇异的女子。”

　　“我让你当金国国主，怎么样？”未然笑眯眯地说。
　　完颜洪析刚醒，头脑仍不清楚，未然的这句话他消化了半天。
　　“你变得比较强之后就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了。”未然说。
　　“我没有什么想做的事。”他看着未然，说，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就这么待着就行了。”
　　“嗯…………”未然眨着眼，低头捉住他的衣袖，那上面绣有一圈花纹繁复的图案，一层一层，妖娆艳丽到令人窒息。而衣袖中的手修长且骨节突出，是一双有力的男人的手。
　　“虽然我不喜欢他，可你是喜欢的。”未然说，“你是一个男人，就什么都不想做吗？”
　　完颜洪析一愣，苦笑：“就因为我是个男人。这是唯一的阻碍。亲人倒不是什么重要因素，若我是一个女子，纵然是他姐姐，那也是没关系的。”
　　“男人又怎样？”未然反问，“那是你想要的东西，你就可以争取，甚至不择手段。”说完这句话的未然表情有些阴沉，因为这一刻他突然想起那个他恨之入骨的男人。
　　“我不喜欢这个方式。”完颜洪析皱眉，抬手，将衣袖从未然手中抽走，双手撑住床板，坐了起来。
　　“可是我喜欢。这种方式很实在且难得会失败。”
　　“晏未然。”完颜洪析直直看着笑容满面的未然，说，“我可以告诉国主你诱使我谋逆篡位。”
　　“你不会。”未然想都未想便脱口而出。
　　“你何以如此有自信？”
　　“你这么聪明，当然知道为什么。”未然笑得猖狂。
　　他愣住了。
　　“我不忍心伤害你。完颜洪析。那么伤人的话我说不出口。”未然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不过若你执意要与我作对，我会杀了你。我不伤害你，可我能够杀你，让你以最美丽的姿态死去。”
　　两个人都知道，这不是威胁。未然只是在叙说一个事实。
　　他就怔怔地看着笑容善良的未然，看他离开床边，关上房门离去。
　　知道，是的，我知道。
　　洪金不会信我，因为他已爱上了你；他不会成功，因为他不够决绝；他会是那种“要美人，不要江山”的帝王。所以，你会说我不会告密，所以你说他很无用。
　　是的。若说出实情，他会迁怒于我。我只想保持现状，我什么都不想做。一旦平衡崩溃，就全完了。他不爱我，所以…………
　　完颜洪析埋下头，双肩无声耸动。

　　东宫。
　　“殿下，未然欲借兵十万。”凉初说，“他已向圣上开口。”
　　“他要干什么？”
　　凉初摇头。
　　“他不会借到兵的。”若虚说。
　　“是，这当然。”
　　可是，几天后，圣旨下达，太子端木若虚带兵出征。
　　两个月后，凯旋归来，并带回金国国主完颜洪金。完颜洪析被拥立为国主，消息传至京城的五天后，完颜洪金在狱中自尽。
　　禹朝和金国重修友好盟约。一场战争就如此结束，很快便沉寂下来。

　　“这样不是我想要的。”
　　“可至少你现在居于上位。”未然说，手中玩弄着还未上交的兵符，语气闲散。
　　完颜洪析皱眉，他有些愤怒，面前的少年完全将自己控制于股掌之中，一种不自知的焦躁和恐惧在他内里膨胀漫延，煎熬着他的灵魂。
　　“不要着急。你弟弟再有十日便会回来了。”未然站起身，理理衣服，“他的武功没有了，以后也不会再有了，他永远也不会比你强了。”
　　“他没事吧？”
　　“大哥，这句话你已经问了八百遍了？”未然一脸的无奈。
　　“他应该没事的…………”完颜洪析自语，“那场自杀只是对外宣称的假消息而已…………”
　　未然看着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往外掏出一本厚厚的书，上面还有细线勾勒的图画，再涂以颜色，很华丽的样子。
　　“这个给你。”未然的笑容很不怀好意。
　　“什么？”完颜下意识地接过来。随手一翻，看到许多花花绿绿的图案，仔细辨认，居然是一些搂在一起的男人！他脸色一白，翻到封面，白底上面粗体隶书三个大字：御龙术！
　　“你…………”完颜洪析一惊，手中的书直直地掉到地上去了。
　　“这是特地准备用来送你的。”未然笑，“你知道我是开妓馆的吧？禹朝近二百年来男风很盛，如今算是到了顶峰，我搜集了不少资料，集众人之力才编完了这本书。嗯，据说每个妓馆都会买一本镇着。”
　　“你…………”完颜几乎失语，“你居然还带在身上？”
　　“没有啊！”未然一脸无辜，“不是上次打仗吗？我让凉初给我带来的。哦，凉初就是站在太子端木若虚身边的那个白衣女子。”
　　完颜头脑一片空白，书中的图案在他眼前闪来闪去，就是不走。
　　“洪析。”未然拍拍他的肩，笑容诡异，“你好好研读吧。我走了，有空会回来看你的。”
　　完颜洪析只是呆子似的站着，不会动也不会说话。
　　可怜…………啊，可怜。

　　<第五部完>

　　某初：可怜……究竟谁可怜？
　　你们说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