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月阁》凉薄初

42、第三十七章

　　三十七、
　　早朝时，凉初去了乾清宫，那里正一片混乱。因为皇后娘娘失踪了。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偏殿的储物室后传来尖叫。
　　凉初赶到的时候清平只穿了里衣，手里抓着一柄小铁铲，惊恐地看着墙根处的一丛将枯未枯的杂草。
　　凉初已知道清平疯了，但看到他这样，仍是怔了怔。她小心地挡到他面前，轻声问：“怎么了？”
　　清平的目光移到她脸上，凉初看到了他极度的恐惧和绝望。
　　“没事了，我们回去。”凉初安慰道，向着他伸出手。
　　清平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凉初犹如一帖安神药般使他渐渐平静下来。
　　“不要害怕，我们回去。”
　　“你……你是谁？”清平的声音有点颤抖。
　　“我是凉……”
　　“娘？！你是娘？！”清平一下瞪大眼睛，手挥了过去，锋利的刃划到凉初手上，当即就流出了血。
　　手反射地缩了回去，掌心被拉开一道血口，刺痛一阵阵的。
　　“娘，娘！”清平扑过去抓住她的手，看到血流了那么多，雪白的裙衫被弄污了，而且她的眉也微微蹙了起来，知道很疼，他不由地害怕地哭了起来，“娘……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娘，你别不要我……我不敢了…………”
　　凉初愣住了，看着面前这消瘦苍白的男子哭得像个伤心的孩子，一个比自己要年长数岁的男子像孤儿一样拖住自己叫“娘”，心脏不禁抽痛起来。
　　“没事的，没事。不要害怕。”凉初安慰着，伸出左手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抽出那锋利的铁铲。
　　“对不起……娘，我不是故意的…………”清平紧紧抓住她，仍在哭，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凉初微笑，轻声道：“你冷不冷？怎么穿着这样就跑出来了？”
　　“我、我听到有蛐蛐儿叫，就想……抓来玩。”清平抽抽噎噎地说道。
　　“马上就是冬天了，哪儿来的蛐蛐儿呢？”凉初牵着他，往回走，“下次就算跑出来也要穿好衣裳，受了冻，会生病的。”
　　“哦，”清平点头。
　　这时，凉初看到前面又有一些矮小的植物长在路边，她停了下来。
　　“娘，怎么了？”
　　“我们回去，但你要闭上眼睛，好不好？”凉初问。
　　“为什么？”
　　“闭上眼吧，我会握着你的手的。”她轻声道。
　　“真的？不许松开哦！”说着，清平乖乖闭上了眼。

　　回到寝宫时，端木已下了早朝，看到清平安然无恙，才松了一口气。
　　凉初准备退下时，可是清平一直不肯松手。
　　“清平，你干什么？”端木的脸色难看起来，“还不快松手？”
　　清平看到他的样子，有点害怕，朝凉初背后缩了缩。她的手凉凉的，但握着却很安心，清平想了想，站了出来。
　　“你又不是我爹，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她是我娘，我才不松手！我有娘了，你不能欺负我。”他的口气中是有骄傲的。记忆心智退回幼时，那时的清平因为无父无母是个孤儿，经常会被人欺负。现在找到了“娘”，当然不会再害怕了。
　　端木愣了愣，用询问的表情看着凉初。
　　“皇后，我不是……”凉初开口，欲向清平解释。
　　“好了！”解释的话被端木打断。
　　“清平，你看她手还在流血，是受伤了吧？我们必须要让她包扎一下伤口的，对不对？”端木用征询的语气对他讲。
　　“哎呀，我都忘了！娘，我们去包扎伤口。”说着，拖着凉初就向外走。
　　“清平！”端木喝道，吓了他一跳。
　　“你回去休息，太医马上会来把脉的。”凉初说。
　　“那你会不会回来？”他仍旧不放心，“我们先去包手掌，然后回来我再给他们把脉。”
　　看着端木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凉初微笑着摇头：“你回去躺着，不要乱跑，我会回来的。”
　　“一定？”
　　“一定。”凉初点头。
　　“嗯，我现在就乖乖回去。娘你一会一定要来哦！”说着便想跑开。
　　“等等。”她拉住他，对端木说，“圣上，请将一路上的植物搬走，小人疑心那些是皇后病发的诱因。”
　　“植物？”端木纵不解，但仍下令搬开了它们。
　　看着清平被人领回去休息，凉初开口问道：“陛下想让小人欺骗他么？”
　　端木沉默，许久才开口道：“不知道。他曾一醒便问朕是不是他爹，而今又唤你作‘娘’，想来他必定极度想要父母。”
　　“可是，我不能骗他。”凉初轻声道。
　　端木皱眉，道：“你为何一直要这么坦白？”
　　“因为小人已骗了太多，现在只是……”凉初不知道“只是”什么，她现在的不说谎更加趋向于一种“疾病”，无法开口骗人的“疾病”。
　　“算了，朕随你！”端木不再为难她，挥挥手，走开了。
　　凉初抬起头，看到一盆盆的盆栽被宫人搬出宫外。手上的伤口已不再流血，但刺痛仍在。
　　一件件地、慢慢来吧。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勾了勾嘴角，散淡地走出门去。
　　门外，云淡风轻。

　　端木若虚在今天正式早朝时受到封赏，未出太和大殿，就被成群的大臣们围住，道喜、巴结之声不绝于耳。若虚疲于应付，心中不耐，可是又不能摆出太难看的脸色。
　　“太子爷如今位高权重，想来也该有位太子妃了吧？”
　　“唔，嗯。”他有点心不在焉，双眼在人群外寻找那一抹白色的影子。
　　“下官有个女儿，年方二八，琴棋书画是样样精通，人又贤惠温柔，不知太子殿下意下如何？”有人开始推销女儿了。其他没女儿的官员开始在心里骂妻妾太争气，有女儿的恨自己动作不够快。
　　“什么？”若虚这才听明白，皱眉。
　　“哎哟，太子殿下不需要太子妃啦！”一个很大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众人转头，是户部尚书李忠，他年过不惑，颇受端木器重。但他为人高傲且刻薄，得罪过不少人。
　　“李大人何出此言？”有人不爽他。
　　“眠月阁花魁何需老婆？要个丈夫怕是差不多！”说完，李忠大笑了起来。
　　周围很静，便愈加凸显出那笑声的狂傲与讥讽。
　　众人大气不敢出，偷眼看若虚，在眠月阁中时，他们当中是有不少人见过若虚，但如今衣冠饰物皆不同，气质也有改变，那些心存疑虑的人也不敢妄下定语，只是放在心中暗自琢磨。如今，有人公开讲出这番话，疑虑打消，心下确定，但便更加惶恐。
　　“李大人所言何物，本宫不清楚。”若虚看着他，笑了，即使冰冷彻骨，但仍旧倾国倾城。众人皆痴了。
　　“哼！”李忠自鼻间出气，斜视而过。众人都听到他一句声音不大的话：“兔儿爷当太子，真是笑死人了！”

　　若虚没有说话，面无表情、目光冰冷地看着他趾高气昂的背影。

　　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自远处走来，步履闲散，似在漫步般，但众人一恍神间，那女子便已立于李忠面前。
　　“李大人。”凉初若有似无地笑着，手执团扇，漫不经心地摇着。
　　“你是什么东西？敢挡在我面前！”李忠认识她，也知道她是若虚的人。他看不起这个太子，自然对凉初态度更加恶劣。
　　“李大人，请您收回刚刚对太子殿下说的话。”凉初不为所动，轻声说。真的是轻声说，但距离十丈之远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我说什么了？是妓院花魁还是兔儿爷？你说清楚啊！”李忠大声问，语中满含讥讽。
　　“失礼了。”凉初微微欠身，接着在众人还未看清时，李忠就已经转过身朝着若虚跪了下来，且神色痛苦。
　　仅仅是一瞬间，凉初就击碎他的两块膝盖骨，转过他的身子，让他自动朝若虚跪了下来。很快，快到众人只看到凉初欠身，然后同时看到李忠跪下，过后才听到骨碎的声音。
　　“李大人。”凉初立在他身后，将团扇置于他的后颈上，轻声道，“那么现在请向殿下道歉吧。”
　　李忠感到害怕了。他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就跪下了，此刻置于脖后的扇子更千斤重担压在他身上似的，他几乎抬不起头。
　　“请道歉，李大人。”凉初轻声重复。
　　“我、我道歉，道歉！”李忠彻底慌了，膝下的疼痛几乎要了他的命，他害怕这个女人真的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杀了他，他只感觉这个女人绝对做得出来。
　　“小人不知轻重，满口胡言乱语，小人一定是中邪了！我该死，该死，该打！！”他不停磕头，头与石板相撞的“咚咚”声即使夹在他的说话中仍然清晰，“我自己掌嘴，掌嘴！”
　　“啪！啪！”响亮的耳光声响起。
　　凉初抬头看到若虚正朝自己这边走来，她站直了身子。
　　若虚没有看她，直直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凉初转身，跟了上去。
　　满朝的官员皆目瞪口呆地看着不停掌嘴、认错、磕头的李忠，以及两个安静清冷的背影。
　　若虚和凉初就这么在众人的注视下，走过了一道一道的宫门。

　　恐惧，就这样滋生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