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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三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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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啊————”持续不断的惨叫从乾清宫传来。不明所以的宫人们都骇然失色。
端木愣在那里。清平抱着头缩在床角,尖叫,似乎是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事物。
在路上,清平都是持续昏迷的,回到了宫中也仍神志不清好几天。而今天,醒来一看到端木就尖叫,是为何意?
“清平,晏清平。你干什么?”端木莫名其妙,伸手去拉他。结果清平却一口咬上了他的手。
“混账!”端木大怒,掴了他一掌,拉住他的脚踝就把他从床上拽了下来。
清平仍在尖叫,声音中混杂了含糊不清的语言,还有眼泪。
“晏清平!你给朕闭嘴!”端木怒不可遏地看着他一边尖叫一边朝墙边缩去。
“闭嘴!晏清平!”端木抢进一步,站在他跟前。
终于,清平不再尖叫,却仍在瑟瑟发抖。
“清平?”端木觉得不太对劲,蹲下来唤他,看到他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恐。
清平抬头,看了他一眼,但注意力很快便被他身后不远的绿色植物吸引。瞳孔蓦地扩大。
“啊——————”
尖厉的惨叫,再度响起。
端木坐在床边的椅子里,看着昏睡的清平,目光中的是痴愣。
御医恭敬而又肯定的话语,再度回响起: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应是罹患了失心之症。”
失心之症?
有那么一个瞬间,端木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他几乎是反射般地问道。
“回陛下,失心之症。”御医再次恭敬地答道。
失心之症,失心疯。清平疯了。
没错,那个样子确实是疯了。
“为——”端木愣住了,“何”字未出口,他认为自己应该明白原因的。
“下去。”端木不想再和任何人说话了。
“那老臣开个方子,药煎好了就送来。”
“下去。”
“老臣告退。”烦杂而小心的脚步声都渐渐远去。
好像每个人走了之后,自己就一直坐在这儿。现在几时了?端木抬头看窗外,天已暗了下来,似乎已到了黄昏。
宫人们陆续在皇宫各处点了灯。而端木只让太监在寝宫的床边点了两盏灯,整间屋子是昏暗的。一片混沌中,似乎世上只剩下他俩。
端木仍在发呆,看着尖叫中昏过去的清平。
疯了?或许这样比较好,至少我今后会是他印象最深的人,无论他是否什么都不知道,我将会是他最重视也最重要的…………
清平翻了个身,面对着端木,睁开眼。他醒了。
端木和他对视着,等待他的尖叫。
可是清平的表情是平静的,他看了看端木,看了看床铺,看了看模糊不清的屋子,接着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爹……”
见端木没有什么反应,又急急开口问道:“你,你是我爹吗?”
如五雷轰顶般,端木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清平。
像是被他的表情吓到了,清平瑟缩着向床内移去。小心地观察他的脸色。
他忘了自己!他全忘了!?
清平似乎触痛了伤口,龇了龇牙,皱眉。
端木仍处于震惊中,难以回复。
“屁股好痛………是不是…………”清平看着他,问,“是不是师父打了我?我又偷跑下山?”他一脸无辜的天真,如同六岁的幼童般。
“都是我活该啦,我不该偷跑的,你不要难过了。”清平眨着清透明亮的眼睛对他说。
“我……难过?”端木的声音有点沙哑。
“对啊,你一脸很难过的样子。”清平点头。
“你…………为什么要偷跑下山?”端木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而且喉咙发哽言语困难。
“我不喜欢吃豆腐和青菜!我想吃肉。”清平有点委屈地说。
“我也不喜欢豆腐和青菜。”
“真的?”清平表情惊喜,“你是大人也不喜欢吃?”
“为何是大人就要喜欢吃?”
“因为我看师父、师叔、师伯还有大师兄他们每天都逼我们吃青菜,他们自己也吃。我就以为大人都喜欢吃呢。”
端木微笑,笑得眼前模糊一片。
“咦?你干嘛哭啊?”清平吃惊地问道,半抬起身子伸出受伤的手掌去拉他,“是不是肚子饿了?我以前肚子饿得受不了才会哭的。你饿了吗?”
端木抓住他的手,点头。点头。渐渐脱离了椅子,跪到榻板上,额头抵着放在床铺上的手。颤抖。
“不、不要哭了。”清平手忙脚乱地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他的后背,“我也很饿了,可是,可是没有吃的。不过明天我们可以向师父要吃的。豆腐青菜不好吃,可是馒头可以吃饱的,也很香。放心,捱过了今晚,明天我们就有吃的了。不哭,不哭…………”
昏暗的烛光下,两个男子。无知无觉者的安慰,以及痛苦到无可自拔的男子。
此刻,他们皆是纯净的。
因此,会痛。
天山上烟缭雾罩,半山腰一条绿色林带。有仙居此。
启明星升起,未然已到达了半山腰。
冰冷透澈的溪水,千百年来如斯流淌。默然无声。
未然在溪水中洗净双手,冰冷的触觉使整个人都敏感起来。
走到屋前,敲门。无人应答。未然看到窗台上已有灰尘存在。愣了愣,推门。果然没栓。屋内漂浮着有些呛人的灰尘味道,像是许久未有人居住了。
未然四处看了看,从书架上抽下一本书,吹去灰尘,翻到熟悉的一页。
这是一本兵器谱,老头子自己写的。未然记得幼时自己看过,里面有许多稀奇而不可思议的兵器。
翻到的一页,一面是解说图,一面是文字。一条若隐若现模糊的线条,简单的名字:绳索。
看完那最后一行字:“由于制作这一绳索的异族人所住孤岛火山爆发,全族皆殁,世上遗留的绳索渐渐消失,只余一根。”
未然勾了勾嘴角,无法称之为笑,那只是一个嘲讽的弧度。
桌上有一个信封,写着父亲和自己的名字。未然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清平、未然:
留下这封信,是知道你们会有不解的地方,尤其是未然这个精明的孩子。
我从未承认过收你们为徒,是因为我曾答应过一个人,此生再也不收徒弟了,那是我用生命下的一个承诺。
我知道你们要杀的人是谁,那个人是打败了我之后才出师的。他是我唯一的弟子,我倾尽一生必须忠于的人。
我不想你们死,所以一直试图留住你们,只是你们父女二人均是固执的人,性格偏执。
未然这个小丫头拥有非常人的气息,注定不会是普通的人。只是在长期的孤立无援中,成长为一个坚韧而乖戾的女子,此生注定不会圆满。
你们现今的处境与身份是我所无法预料的,今后一切的发展都将是颠覆常理。你们的存在,本就是悖于人世的。
我已无能为力。至今,一切都是莫明的,只望你们能好好的。
好好活下去,不再执著于一些无谓的东西。你们会好的。
老头子 ”
日期是三年前的,看来写完信老人就走了。未然面无表情看完,想了想,将信纸塞进怀中。
天已大亮,鸟兽的鸣叫开始响起,渐盛。
未然走出木屋。
爹,我只一个人在这儿,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我今后不会再回来。
爹,我去接你,我们一起去别处。
我什么都不想管了。
“烟视?是烟视吗?”一个妇人看着坐在路边休息的烟视,惊叫。
烟视无焦点的双眼一直看着远处,听到人声,只转了转脖子。
一个苍老的妇人,腰有些佝偻,神色惊喜。
烟视不认识这个人,他看着她,却似乎什么都未看到。
“烟视,我是娘!是娘啊!”妇人凑近他,一股浓重的油垢味扑来。
烟视这才像看到她,目光聚到她的脸上。
目光闪动了几下,似乎认出来了,似乎又没有。
“我不认识你。”烟视起身,准备离开。
“烟视,烟视!我是娘啊!是娘!你看看我,仔细看看我!”妇人拉住他,急切地说。
烟视没再看她,他不忍心看她如今备受摧残的容颜,不想知道面前这个粗糙的妇人是如何从一个风姿绰约的
贵妇转变至此。何以至此?
未然是个守约的人。他知道自己到了眠月阁的那一刻,他便努力救他的父母,半个月后,未然就告知他一切妥当,也告诉了他住址。只是,他忘了,忘了世上仅存的这两个血亲。
“你……”烟视终于开口,“一个人?”
“不是,你爹也在家。来,来。”她拖着烟视,到一座破屋前。
烟视闻到熟悉的腐败气息,人将死时所散发的腐肉气味。
“也不知道是得了什么病,就这么在家拖着。”她叹息。
烟视看到那个给予自己生命的男人正躺在床板上喘息,眉头深锁,一脸苦痛。
“需要……我救他吗?”烟视转头问母亲。
她迟疑了,令烟视奇怪的是她居然在犹豫着。
终于,她摇头,说:“不用。”
“为何?”
“我不想再与他一起过着这样的日子了。”她神色凄苦,“烟视,你带我走吧!你带我走吧!”
烟视愣了愣,缓缓道:“你不管他了?你……不再爱他了?”
“这样的四年,我受够了苦!他再也不是我所爱的那个人了!”
烟视默然。还是那个男人,如今成为你一个人了,不再需要你费尽心思去栓住了,却又不爱了。
“你要去哪儿?让我和你一起走!”她拉住他,生怕会丢下她一个人。
“我是从眠月阁出来的,现在……要回去。”
“眠月阁?”她吃惊,纵是离京城千里,如此显赫的所在,还是知道的,“没有关系,烟视你带我走!”
烟视抬眼看着面前这个容颜丑陋的妇人,心底里漫延开一丝冰凉的悲哀。
这个女人自始至终都是这么自私的。一直以来,她关注的都是她自己本身,连她的爱都是贫瘠到令人不耻。她不会问抱着骨灰坛的儿子一身落寞所为何事;不会问这四年不知所踪的儿子过得怎样;不会问儿子既从妓院出来为何还要回去。她只想让儿子带自己脱离贫穷困苦肮脏的生活,她甚至要舍下自己的丈夫,曾经深爱的人。
烟视走到床边,伸直缠满绷带的右臂,将手指放于将死之人的鼻下。细若游丝的冰冷气息。在穷困及病痛中绝望地死去,或许是惩罚这个男人最好的方法。
烟视看到他眼中的希冀以及她脸上的渴望,内心一点一点变得冰冷坚硬起来。
“我不会救你……”烟视对他说,“我若救你只是一件极容易的事……可是………我不去做……我想让你就这样悲惨地死去………知道你做错什么了吗?”
男人呼吸急促起来,瞪大眼睛,一脸的绝望。
“你不该……娶这样自私的女人………不该生下我这样恶毒如毒草般的儿子……不该在那晚送出湮照……不该……故意打翻了午梦的药………若你其中任何一件事不做,你都不会落至如今的下场……”
他剧烈呼吸,喘不上气一般。片刻后,紧握着的拳松开,死了。
“知道我注定……要做的事吗?”烟视转身,向着妇人走去。
她不解地摇头。
“你……变笨了…………”烟视的语气似乎有点嗔怪,“我要做的事一直以来都未停过………”
说着,指甲划破了她的脖子。
“毒杀自己的亲人………”
妇人惊愕地捂住不断流血的伤口,发现自己瞬间便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烟视抱紧骨灰坛,走出屋子。屋内倒着的只是两个一直以来与他无甚关系的人。
深秋了。正午的阳光清清冷冷,却又热烈。肮脏的乡间小路曲折蜿蜒。
“羿寒………我们回去…………”
烟视看着前路,低声呢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