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月阁》凉薄初

37、第三十一章

　　三十一、
　　清平醒来的时候，看到未然正坐在桌边，背对着自己。他想唤他，却发现自己无法开口。
　　这时正有人敲门，未然站起身，清平赶忙闭上了眼睛。
　　“少爷，老爷的药。”来人恭敬地将药碗端到未然面前。
　　“放桌上吧。”
　　“是。”
　　门又关上了。
　　未然站到清平，伸手摸他的额头。清平正好睁开眼。
　　“吃药吧。”未然扶起他，将血灵芝端到他手中。
　　清平低头，不言不语地喝药。

　　他们是在一座宅子中，那座端木煌炎当初送给未然的宅子，即使未然后来又要了眠月阁，这座宅子仍是属于他的。未然很少住这里，只是每个月来放例钱，里面的仆人也很少。平常时候，挂着“晏府”门匾的大宅，都是大门紧闭的。这次，少爷回来住了，还带着卧病的“老爷”，仆人们都在猜测。有人说，这“老爷”是被当今圣上冷落的皇后娘娘！众人皆好奇，可是又害怕那平时很开朗活泼现在却变得阴沉的少爷。

　　“爹，你不是要走吗？”未然接过清平递来的空碗，顺手递给他一颗山楂。这是未然自己的习惯，从小起，喝完药清平总会给他一颗山楂含着，这是哄怕药苦的小孩的，未然却至今都保留着这个习惯。
　　清平看着手中的山楂，有点发愣。
　　“爹？”未然看着他，表情怪异，“你不想走？”
　　“不、不。”清平急忙否定，将山楂塞进口中，摇头。
　　“那么，我送你去天山，回师父爷爷那儿。”未然坐下来，“这几天，血灵芝都吃完了。天山那边药材丰富，而且清净，适于你静养身体。”
　　“我知道。只是，去了天山，总不能让师父他老人家照顾我吧？”清平的语气有点急，“我还是等身体好些再走，至少得能自己照顾自己，能自行走动。”
　　“你放心。”未然看着他，目光中意味不明，“我让木落跟着，她可以照顾你。”
　　“这……太麻烦人了。一个女孩子来照顾我…………”
　　“无碍。木落天性难以囿于一处，天山够大，可以任她玩。她一定会开心的。”未然打断了他。
　　“这……”清平无话可说了，低眼看着被衾，神情默然。
　　“你在等什么？”未然突然发问，声音阴沉。
　　“什么？”清平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你在等端木的消息？”未然盯着他，气息危险。
　　“没有！”清平大声否定，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既然已经出来了，那就什么都别想了。”未然转身向外走去，“他现在正离我们十万八千里，正在打仗。”
　　“来人！”未然拉开门。
　　“奴才在。”
　　“让管家晏珙传令下去：谁敢在老爷面前多言半个字，我打烂他的嘴！”

　　门关上了，未然的身影消失了。
　　清平呆愣地坐在床上。

　　“说起来，他或许可以称之为我唯一的徒弟。”药师一边分理药材，一边对羿寒说。
　　“那年他才九岁，我因某些原因去给他治病。那么小的孩子却长得那么美。一种恶毒的美。那孩子看着人的时候，双眼中似乎能滴出毒汁。什么样的环境才能养出这样眼神恶毒的孩子？”药师仿佛叹气般地摇头。
　　“可是……才九岁的孩子，又能怎样呢？”羿寒有点不信。
　　“当然，除了恶毒，这孩子还十分伶俐。虽然从小身体就差。”药师顿了顿，摇头道，“其实他的身体是被他母亲弄坏的。那个美到近乎妖的女人用尽了方法折磨他，只因不喜欢他的容貌。甚于他母亲的美丽容颜。可是，他还一直是认为母亲是宠爱他的，于是他也十分爱他的母亲。呵呵…………”
　　“唔。”羿寒心里感觉不舒服。
　　“烟视还有个妹妹，孪生妹妹，叫做媚行。”
　　“咦？我从未听他提过。”羿寒惊讶。
　　“当然，因为他恨自己的妹妹。”药师说，“媚行长得和他一模一样，但是媚行缺乏灵性，内里平庸，因此烟视便被衬得愈发闪亮。他恨妹妹得到了母亲更多的爱，可是自己明明和妹妹一样，时间一长，他便开始恨媚行，还认为自己是恨她长得和自己一样。后来，认清了母亲恨自己，他绝望了之后便也装得和媚行无二，掩饰光芒。”
　　“他一定……很难受吧，那种官宦人家。”羿寒喃喃道。
　　“这小子，我给他治好病，他居然偷了我的东西。”药师说着，口气是责难的，语气却是蕴着宠溺。
　　“他偷了什么？”
　　“我自己写的《毒经》。这本书写了许多用普通材料即可制成的剧毒毒药。几乎没人可以配出解药。”
　　“就这么被他偷去了？”
　　“我知道是他偷的，可我不想去找回来。几年以后，我又去了他家，那个家已经被他毁得差不多了。”
　　“我知道，他曾说过他恨那个腐烂的家庭。”

　　药师把草药用药杵杵烂，沉闷的“咚咚”声响在院子里。

　　“他的怨恨以及恶毒需要表现出来，《毒经》会让这个充满灵性的孩子成为制毒的绝等高手。若是没有发生意外，他现在应该会做出无人可解的剧毒的。”药师似在惋惜般，“真是可惜了。”
　　“什么意外？”
　　“他重视的两个人死了。”
　　“湮照……和午梦？”
　　“湮照其实是他父亲的娈童，而他却爱上了他。只是，让他死的也是他。所以，我说我最欣赏他的恶毒。”药师看着绿色的草变成汁水，微笑。

　　羿寒看着药师，他突然觉得这世上全是疯子，包括自己。

　　“他的弟弟午梦，中了胭脂毒。他本可以救他的，只是他的父亲当时急着把他嫁出去，所以午梦死了。所以……”药师抬头看了一眼羿寒，继续道，“所以一切全完了。”
　　“我不想让他死，我希望他能做出世间最凶恶的毒药。”药师停下手中的活，仔细观察那变得烂烂像一团泥水的草药。
　　“他现在或许不会再做毒药了。”羿寒说，“我想带他走，今后生活中不会再需要毒药。”
　　“你爱他？”
　　羿寒迟疑了片刻，点头，道：“应该是的。”
　　“哦。”药师又抓了一把草药，继续杵。
　　“我想今后能和他一起安稳地生活。我不用东奔西跑地追杀父亲，他不需要再恨任何人。我可以唱戏给他听，他平时可以给周围的人看看病、抓抓药。我们还可以收养几个孤儿，他可以就在家里教他们读书认字，我可以教他们习武。”说到这里，羿寒突然笑了，对药师说，“不过可不能让他教孩子们写字。”
　　“为何？”药师搭腔。
　　“他写的字实在太难看了。”羿寒笑了，笑中满含宠溺，“那么丑的字根本没法出来见人。不过，他的画似乎很好。”
　　药师没吱声，将杵烂的药草涂在匕首上。

　　“您在干嘛？”羿寒好奇地问。

　　药师抬头看了他。羿寒眼前一闪，整个身体“轰”地向后倒了下来，他看到漠北干净的天空，干净地一尘不染。接着，他发现那涂满药汁的匕首正插在自己的咽喉处。有血从伤口处流出来。

　　“我出手很快吧？”药师走到他身边，将装水的水瓢放在他脖子下面接血。
　　羿寒望着他，想开口问，刚一张嘴，血便泛着泡沫呛了出来。
　　“救烟视不光血灵芝有用。这种草加上人血服下，便可补血。”
　　羿寒仍是不解地望着他。

　　“其实我最擅长使毒。可是使毒必须出手快，否则死的就是自己。所以我的武功反倒十分地好。”药师说，“我想让烟视做出毒，绝世的毒，所以他不能安稳地生活。所以我杀了你让他恨我。所以我让他再无重要的人。”

　　羿寒的意识开始模糊、开始抽离。他很希望能够守着烟视，一起好好活下去，毕竟他是自己唯一爱着的人。可是，不行了，真的没有办法了。唉———本来还想等他醒过来嘲笑他那难看的字的，还有唱戏给他听的承诺也无法履行了。真是的……想起来了，那冰刃的珠簪还在自己怀里，不知道烟视以后能不能拿回去…………

　　“你有荒凉的灵魂，只是若有了希望和爱，你们便会繁盛起来。接着，灵性缺失，你们会变得平庸。杀了你，便会少出现两个平庸的人。”药师蹲下身，拔出匕首，混着药汁的血喷溅而出，他自语道：“今天真是说完了一世的话。真是……人老话多。”说完，转身离去了。

　　烟视，谢谢你救了我的命，只是……我现在又要死了。羿寒猛烈咳嗽，呛出更多泛着泡沫的鲜血。还忘了跟你说，其实我早就爱上你了。只是，只是我是如此下贱的戏子，怎敢染指你？
　　唉…………本来还以为有机会可以和你好好活下去的……可惜了。老天爷似乎特别喜欢耍着人玩。
　　先走了。烟视，再见了。
　　对不起…………

　　羿寒的眼睛空洞茫然地望着天空。

　　漠北的天空那么晴朗、那么蓝，刺目地残忍。

　　荒凉的眼瞳中突然植入了大片大片漫延无边的蓝，凝固的容颜纯真地像个孩子。
　　孩子似的羿寒，眼中将不再荒凉。

　　漠北的风沙掠过，天地间如初成般混沌。
　　干涸的血迹，流淌的血液。
　　似乎，似乎每时每刻，每地都出现这让人难受的液体，刺目地颜色。

　　怎会…………
　　怎会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