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月阁》凉薄初

34、第二十八章

　　二十八、
　　亥时，叛军牢房。
　　“我利用半夜的时间来联络线人，同时通知皇帝。”羿寒说。
　　“那些叛军……大多是普通百姓，能留下活口的就留下…………”烟视说。
　　“知道。”
　　“还有……你们两日之内不可接近那座院子……谁都不行。”烟视极认真地注视着羿寒的双眼。
　　“那你就一个人在里头待两天？要是出事了，怎么办？”羿寒皱眉，不同意，“还有，你究竟怎么下毒？告诉我！”
　　“秘密……我不说。”烟视笑了，“若不成功，今晚你们就会知道；若成功，两日之内将悄无声息，两日后，你来接我…………好吗？”
　　羿寒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好，我信你。”
　　烟视微笑，点头。
　　有脚步声响起，停在囚室外，听见有人说话，然后是铁门打开的声音。一阵机械的脚步声后，莫澜霆出现在他们面前。“归魂”这种药很奇特，中毒者在旁人面前与平常无异，只在主人面前才会一脸木讷的表情。
　　莫澜霆解开绑在他们身上的绳子，然后就站在一旁。
　　“我先出去。一个时辰后，近子时他会回来接你的。”羿寒对烟视说，“我会让他听你的命令的。小心。”
　　“知道…………”烟视笑了，对着羿寒他的笑似乎变多了，“别忘了……回去你得唱戏给我听…………”
　　“没忘。”羿寒扁扁嘴，跟着莫澜霆出去了。

　　烟视倚在刑木上，用手揉捏着被绳子绑痛的皮肤。许久，他从发间抽出一根珠簪。简单的式样，一团簇在一起、花形的珍珠，只是珍珠而已，却是很少见的黑珍珠，价值不可估量。这是未然送给他的。

　　【“漂亮吧？”未然将珠簪放到他面前。
　　“确实………”他仔细审视，“黑色的珍珠……少见………”
　　“你看——”未然用指尖拉出两颗珍珠，珠簪的簪柄立刻变成一把锋利的小刀。
　　“呵……你就喜欢收集奇怪的东西………”
　　“我这是送你的！”未然似乎有点委屈地大叫。
　　“送我？”
　　“对！”未然点头，“要是不小心遇到危险，这个可以用来防身。”
　　“可是……你认为我需要吗？”
　　“哎呀，毒药发作是要时间的，要是下了毒之后，人家就把你杀了，那又有什么用？”未然似乎有点不耐烦了，“这个可以伤到对手，拖点时间啦！你收下就行了。”
　　“是………”烟视点头。
　　“还有，别在上面淬毒。”未然提醒道。
　　“为何？”
　　“淬了毒之后带在身边，一个大意会伤到自己的。又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百毒不侵，不小心死掉怎么办？”未然一副口无遮拦的模样，“你死了，我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用的人？你又一点武功不会，不小心点保护你，出了事怎么好？”
　　烟视盯着他，，许久才飘出两个字：“……毒舌………”
　　“嘁！”未然不以为意地撇嘴，“我毒舌，你毒夫！”】

　　烟视看着手中的珠簪，想到以前，不禁笑了。他拉住两颗珍珠，一柄小刀即刻出现。黯淡月光下闪烁冰寒的光芒。
　　他伸出左手食指，用小刀轻轻划了一下，过了会儿，才冒出一丝血迹来。
　　“太薄了…………”烟视喃喃道，盯着手指上那道细小的伤口。他抬起手，将指上的血液都抹上了嘴唇。原本就鲜艳的红唇变得更加明润欲滴。
　　整个囚室中荡漾着馨香甜美的胭脂香。片刻后，守在门外的士兵突然喉头一甜，吐出一小口鲜血，接着便无声无息地瘫软在地。
　　“极致的美丽便是罪恶………”烟视微笑着，自语道，“祖母，罪恶总是长存的…………”
　　“毒草的的毒汁………应该是剧毒的吧…………”
　　“这次……又会死多少人呢…………”

　　“包括斯琰，每个人都到了大堂，都是在军中处于领导位置，具有一定影响的人。”莫澜霆对烟视说。
　　“你站在门外，下令不准任何人接近…………”
　　“是。”
　　“一日后，骑马向南行半日……寻一只云英鸡，吸尽其血………”
　　“是。”

　　烟视跟在莫澜霆身后，进了宽敞的大堂。他低眉顺眼地站在他身后，头埋得低低的。
　　“澜霆啊，你有何要事要我们全聚在一起？”斯琰开口道。
　　“小人请求莫大人，请他给我一次机会。”烟视上前，行了一礼，“小人年纪尚轻，不想就这么死了。想为众大人表演几个节目，若大人们满意，希望能饶小人不死。”
　　周围有人的私语声，以及窃笑声。
　　斯琰有些不满地看了莫澜霆一眼，看着烟视，命令道：“抬头。”

　　烟视顿了顿，仍是慢慢端正了脸庞，接着抬起双眼。有片刻工夫，满堂是一片窒息的安静，对于超脱尘世美丽的惊艳让众人失去了片刻的反应。
　　“好，我准了。任你表演。”斯琰还未转动大脑，嘴里就自动飘出这些话。他已经不忍心杀这个尤物般的男子了。这便是他与自己的侄子端木煌炎相比所欠缺的，他欠缺作为帝王所应有的绝对冷酷无情，以及放弃普通欲望，成就自身大欲的决绝。

　　莫澜霆招来几个乐师，婉转轻柔的乐曲响起，如一个多情温柔的江南女子在轻哦浅唱。烟视身着赭红色的轻罗丝裙，裙摆层层叠叠如一朵多瓣的春花，他展开柔软的身躯，踮起轻巧的舞步，在众人面前展现出他清绝而又妖媚的美丽。男人们端着酒杯皆痴愣了。
　　烟视那天人般的容貌，那不食人烟的冷淡表情，那忽近忽远似隐藏无尽悲哀的眼眸，紧紧抓住了众人的注意力。只有丧失心智的莫澜霆在无人注意的时候悄悄关上门出去了。

　　曲调渐渐变得激越、高亢。烟视在旋转，慢慢闭上了双眼。脚步越来越急，裙摆越转越开，赭红色的烟视，像一朵盛开到极致的罂粟。如此妖丽，拥有剧毒的艳丽。

　　有温热的液体飞溅到脸上。是什么？斯琰用手指揩了揩。红色，馨甜，颜色妖冶。
　　胭脂？斯琰疑惑。那馨甜的香味四处弥漫，充盈了满间屋子，充盈了斯琰的全身。他抬头看向面前急速旋转的男子。
　　真美啊…………他暗自想到，怎么能这么美呢？

　　旋转的烟视发出迷离的深红色光芒。

　　目眩神迷…………

　　斯琰不知不觉地伸出舌头舔舐指尖的液体，甜美馨香，如同花蜜一般。
　　好甜啊…………
　　斯琰觉得整个喉咙都漾满了那甜蜜的液体。很香，很甜…………
　　很香…………很甜…………

　　烟视慢慢停下来，微微喘息，大张着的手臂也垂下来。手臂上的衣衫半透明，隐约可见数条红色蜿蜒的线般液体。

　　“叮！”一柄黑色珠花样式的暗器小刀从袖笼中掉了下来。黑色的珍珠，细薄的刀片均是血迹斑驳。
　　烟视的双手被血液覆满，从指尖滑落的液体急速地落到石板地面上。一块块青石板间的泥土都被浸润了。

　　包括斯琰的数个将领都歪斜在座椅上，。嘴角有零落的已干涸的血迹，还有襟袍上的小滩血液。
　　奏乐的几个乐师也都倒在了地上。
　　“唔……唔………”有人的呻吟。
　　烟视循声望去，一个离他较远的乐师还在挣扎。他迟疑了一下，仍是走了过去。

　　“害怕吗？”烟视问。
　　那乐师也仅二十多岁的样子，表情恐怖扭曲，无法言语。
　　“真的………很害怕？”烟视凝视着那双因将死而溢漫泪水的眼睛。
　　乐师大口喘息着，将混合甜美香味的空气尽数吸入身体。
　　“死…………”烟视的表情迷惑且哀伤，“死了……是否就…就不害怕了…………”他不知是在问谁，可是他脚边的乐师却已口中含满鲜血。已经死了。

　　烟视转身，打开大厅的门。清冽的月光洒满整个空荡的的庭院。一屋子的死人在烟视身后被关上大门。他倚着门坐在石板地上。深秋之风，他被冻得蜷起身子，但却不想待在屋内。

　　漠北的风沙很大，不过夜间的天空反倒很明朗。稀疏的星，半轮的月清清楚楚地嵌在天上。

　　“午梦会害怕吗……”
　　“应该不会的………他一直都没有醒……”
　　烟视看着月，自言自语。
　　“可是……湮照，他是怎么想的…………”
　　“跳下去，是为什么，不害怕吗……”
　　“为什么…会跳………”
　　“我没有下毒啊…………”
　　烟视喃喃自语，双目渐渐迷离。终于闭上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