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月阁》凉薄初

33、第二十七章

　　二十七、
　　“烟视，战争结束，你是否回眠月阁？”羿寒扭动着僵硬酸疼的脖子。
　　“回……”烟视抬头看了看屋顶上狭小的气窗，“除了那儿，我无处可去……”
　　“哦。”
　　“不过…若是失败，死了的话……反而可以去阴间了……”烟视的嘴角勾了勾，似乎在笑。
　　“这可不行！”羿寒夸张地惊叹，“你是未然借给我的，要是还不回去的话，我也只好跟着你去见阎王老爷了！未然那小子绝对不会放过我！”
　　烟视沉默了一会，轻叹道：“那孩子……越来越危险了。”
　　“嗯。”羿寒应道，表情有点疑惑，有点严肃，“不知道他是怎么生活的。八年前遇到他时，他还只是一个欲回到父亲身边的幼小孩童。武功高强，却未曾真正理解人心。只凭内心欲念在行事，对他好的人便认为是好的，便欲保护。对于无法理解的东西，便沉默，暗中观察。虽然那时他已与普通孩子不同，但仍是单纯的。”
　　“我无法理解他…………”烟视双眉微蹙，“他当时年仅十四岁，出现时极似一个只爱恶作剧的顽皮少年，且好奇心强盛。他说…眠月阁需要一个不仅是大夫的大夫……他说眠月阁的男女需要专门的人医治…………他说，他需要毒药……”
　　“再次遇见他时，他没认出我，我也无法认出他。他气息危险犹如一个掠食者，当时我几乎认为自己死定了。但他似乎对我没有半点兴趣…………”羿寒苦笑，“可他仍是救起了我，呵呵。”
　　“当时已经很晚了……”烟视转头看向羿寒，几束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表情模糊不定，“他说这个半死不活的人就随我处置了……即便是作为毒药的试验者也可以…………”
　　“真是………”羿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很无情的人，对不对？”
　　“他在恨。”烟视的表情有点迷茫，“深刻激烈而又隐晦的恨…………”
　　“他真的很危险。”羿寒叹气。
　　“不，不仅如此。”烟视的声音大了点，“他的危险不仅是对于他人而言的，他自己同样处于危险中！那恨…是最为激烈与扭曲的情感，未然会被毁掉的。”
　　羿寒沉默。
　　烟视停下来，抬眼看向只透出些微光亮的狭小气窗，眯起眼，表情难过。
　　“可是……没有办法…………无能为力……我们都无能为力…………”
　　羿寒定定地看着烟视的侧脸。这个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漠男子，神情这般难以承受。羿寒想说什么，却找不到适合的词句。他只想带他到碧林深处，让洁净的山泉洗去他灵魂里的鲜血、腐烂以及无望；让他那美如珠玉的双瞳只见到清秀山林，而非人性丑恶、□□贪念、鲜血杀戮。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烟视突然闭起双眼。
　　“大概午时了。”羿寒答。
　　“就是今晚了。”
　　“决定何时动手了吗？”
　　“子时………因为那时是毒性最烈的时候…………”
　　“我需要做什么？”羿寒问。
　　“尽可能离我远些……让可以不必死的人也离我远些…………”
　　羿寒看着他，问：“你准备怎么做？仅仅是你夜晚散发的毒香是不足以在短时间内杀掉那么多人的，让他们发觉到不对劲，你会处于极端危险中的。你不可以丢下我。”
　　烟视转头看他，突然笑了，开口道：“羿寒，唱一场戏给我听一下吧，我想听…《霸王别姬》。”
　　羿寒一副吃惊的样子，表情怪异：“《霸王别姬》？弥烟视，你是想让我唱项羽还是唱虞姬啊？况且我现在被绑着，声音根本出不来，再说我们现在是在敌营中，弄不好会迎来一顿暴打的！”
　　“没错，还是回去以后再说吧……”烟视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或许可以让未然给你搭个戏台，也可以直接在阁内大厅中的台上唱，到时候还可以挣钱…………未然会很开心的…………”
　　“呵呵………”羿寒从喉咙中发出类似于笑的声音，“眠月阁中的人果真是不简单…………”

　　此时的眠月阁，众人才刚起床，即使现在国家正在打仗，甚至连皇帝都亲临前线，但是战火还未烧到那些达官贵人的座椅时，他们是不会关心国家战局的。繁华的京都依旧安居乐业，烟花之地依旧是歌舞升平。而作为京城最大青楼的眠月阁，自然与平时无异，夜晚时喧闹异常，白天至日上三竿才起。
　　未然不在眠月阁，他一大清早就去了城郊。在路上和一个抽旱烟的老农聊了一会，然后爬上一头正在散步吃草的黄牛背上对着现出轮廓的朝阳傻笑了几声，最后来到一座简易的茅屋前。
　　那座茅屋是未然和清平来到京城时的第一个落脚处，自十岁他开了眠月阁后，便买下了这座茅屋。时不时会跑过去独自待一会。而现在，这座茅屋里正住着人，未然的父亲，当今的皇后，晏清平。

　　未然站在屋前，在他自己也未察觉的时候，脸上那种一直存在的天真活泼，调皮开朗的表情已荡然无存。过了十七岁生日的未然在平时仍如一个少年般精力旺盛，阳光一样让人喜爱。但在有些时候，这个孩子举止冷静地如同老僧，周身气息沉郁阴戾地像一个无心无情之人。成了一个性情敏感扭曲乖戾的孩子。

　　清平不在屋内，他正负手站在一个离茅屋不远的池塘边。那是农人用来种藕和莲子的水塘，并不同于富贵人家用来评赏的荷花。已至深秋，塘中水面只余几片枯黄而残缺的荷叶，清平脚边则是一些脱水萎缩的莲杆、莲蓬。形容丑陋。朝阳小心翼翼地往天上爬。相互对照，此景怪异地无法言喻。清平置于那残景中，犹如开在深秋的一株孤独凄清的荷花。如此不似人间之人，却犹被一捧污泥缠身，无处可逃。

　　未然就站在他身后。清平看着脚下污浊的池水，不知神游到何处，甚至不知道有人在自己身后。
　　若是有人此时从背后刺他一剑，那么是必死无疑的。未然想到这点后，突然愤怒了。

　　“噗通！”他突然抬脚将清平踹进了水塘。
　　清平还没来得及惊呼，便被灌了几口脏水。水其实很浅，清平站直身子，水才及腰。他的头发贴在脸上颈上，不断往下滴水，浑身湿透，且很肮脏。
　　“未然，你干什么？”他奇怪地问。
　　“你刚刚在想什么？”未然蹲在塘边，视线便与清平相平。
　　“没什么。”清平移开视线，他无法忍受那阴冷的目光。
　　未然审视着他，表情怪异：“你在想端木煌炎。对不对？”
　　“不是！”清平猛然转头，正视着未然。
　　“哼！”未然缓缓起身，居高临下表情轻蔑地看着他，“下贱。”他轻吐出两个字。

　　清平一阵颤抖。他不知道是否是因为深秋的冷风，还是因为那充斥全身的冰冷脏水，抑或是未然那如投枪匕首般的两个字。他用几乎有点麻木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孩子，这个早已陌生得让他害怕的孩子，这个总是不断伤害自己的敏感孩子。
　　“未然…………你究竟要我怎么做…………”不知是在否是在问未然，因为他的声音已经轻得无法辨别。
　　“扑！”未然拿出一把剑扔到地上。没有剑鞘，剑身通体乌黑，闪着锐利而沉闷的光泽。这是用玄铁打造而成的，与未然曾经送给若虚的名剑湛卢不同。那种观赏大于实用的剑在这些世上最坚硬的材料面前只能是一堆废铜。而玄铁剑并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纵你有钱，也难寻到。而这种在剑士中会被当成宝贝的的东西就被未然这么随手掷在地上了。
　　“上来。”未然对清平说，“我们练剑。”
　　清平没说什么，只是点头。他双手撑住塘边黏腻的污泥往上爬，不知是否因为脚下泥土太过湿滑，他试了几次才回到上面。站在未然面前的清平，潮湿而沾满污泥，很是狼狈。
　　“很冷吧？”未然问。深秋的早晨，寒气侵袭。清平的双手已不引人注意地在战栗。
　　“让你清醒一下，有点精神。”未然看着自己手中的剑，“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你练剑了。多久呢？呃…………也有三四年呢吧？是不是？”
　　清平没有回答，俯身拾起脚边的剑。
　　“就像以前一样吧。”未然举起剑，看着他，“我先出招，你来指导。”
　　清平点头。
　　未然提起气，握紧剑柄。突然以异常凌厉之势从上劈了下来。清平用剑刃格住，兵器相接，他才陡然惊讶于未然所注内力之大。清平的虎口已被撕裂，鲜血流满了整个右手，他几乎握不住剑了。未然看着他，杀气强盛。
　　就在他即将撑不住的时候，未然却收回了剑。
　　“以全力相抵吧。”未然的声音冷漠，“否则我的剑会杀了你的。”
　　清平微微喘气，低头看自己的手，却赫然发现手中的玄铁剑剑锋损了一个缺口。
　　他猛然抬头看着自己的孩子。他看得如此仔细，他不相信未然会下手这么重，他不相信未然竟是用全力相拼！
　　“不要心存侥幸。”未然开口道，“我会认真的，请你也认真。还有我并未使出全力。”
　　清平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未然走到他跟前，从袖中拿出一块方巾来。他将方巾缠到清平右手上。
　　“包起来吧，血会让手打滑的。”

　　一切妥当，未然再次举剑。

　　一刻钟后，清平手中的剑被未然硬生生地打飞，落入了水塘中。他的身体已经不冷了，但内里却冰冷地让他的心不住颤抖。何时？究竟是何时？未然的内力武功已经到了让他骇然失色的地步。师傅教的武功，那些漂亮的华丽花架子全被他剔除了，余下的只是实用、阴狠的招术。未然的目的似乎只有一个，就是杀了对手，不留半点情面地死！
　　“你退步了很多。”未然说。

　　不、不是自己退步了！而是你变强了！变得很强了！

　　“你居然连剑都拿不稳了。”未然的口气中又有了常见的嘲讽，“是不是在宫里这么些年，端木煌炎让你忙得成天只顾躺在床上，而没空练功了？”
　　清平的身体顿时一怔。
　　“本来还担心以后你会阻碍我，现在看来根本没必要。”未然看了他一眼，转身欲走，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回来，道，“说起来这端木走了也快有两个月了，这么长的时间你没有男人是怎么过的啊？”
　　清平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要是受不了就到眠月阁来吧。”未然笑道，“那儿有太多寻欢客，说不定你会找到一两个对胃口的。只是你这么大的年纪人家未必会肯买。不过你要是愿意免费给人上，没准还是有人会勉强抱你的。啊，还有，要是把你曾经被皇帝干了这么多年的事情做招牌的话，有可能我还是可以从你身上赚到钱的。你可以就直接脱光了不用穿衣服躺在那里让人骑。嗯，你说一次五十两的价钱会不会太高了？”
　　清平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好好考虑一下，我不会亏待你的，毕竟你也是……”未然没有说下去，他看了清平一眼，转身就走。

　　“晏未然！！！”清平在他背后猛地吼了起来。
　　未然停下了脚步。
　　这一声怒吼中包含着太多复杂的情感，让人一时无法辨明。

　　“你究竟要我怎么样！未然，我是你爹啊！你怎么能————”清平悲怆地冲他喊着，声音中满含焦躁与悲痛。
　　未然转身，站在一丈开外，就那么定定地看着他。

　　“你究竟要如何！未然，你不要再折磨我了！”清平痛苦地吼着，眼泪顺着那清瘦的脸庞直滚而下，“我不会妨碍你的！未然，你放心，我不会！”说完，他握紧双拳，凝聚起全部内力。

　　当未然醒悟到他正在干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清平吐出大量鲜血，摇摇欲坠的身体被飞奔过来的未然接住。

　　“未然…………你究竟要我怎么样……要我怎么做…………”清平看着他，口中仍有大量鲜血往外涌，“我这样做了……好不好…………我没有了武功……没有恨，连武功也不要了————行不行…………”他的眼泪滚滚而下，就这么看着自己女儿的脸。
　　“未然，这样行不行…………你还要我做———”话未说完，他便昏了过去。

　　未然眼神空洞，嘴唇失色。
　　“我不知道…………我不要你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未然看着怀中父亲苍白消瘦的脸，喃喃自语道，“我不要这样……爹…………对不起，我不要这样……不要啊…………”
　　“爹，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啊…………爹…………”

　　未然抱着满身鲜血的父亲，嚎啕大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