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月阁》凉薄初

30、第二十四章

　　二十四、
　　虚闲已久的东宫，旧主归临。
　　端木若虚坐在书桌后，华冠锦服，太子冠下是张冰冷而绝尘的容颜。
　　若说端木煌炎在朝堂之上散发的是威慑人的、让人不敢抬头的霸气的话，那么若虚周身弥漫的则是拒人与千里之外的寒气，让人不敢动弹。完全不同的两父子，却同样拥有压制人的气势。异曲同工之妙。
　　他面前的是两列臣子，个个屏气敛神，不敢多言半句。没人清楚这个失踪了五年却又在紧要时刻回来主持大局的太子的脾性，但也没人会傻到以为他这几年过得很好。
　　凉初侍立在他身侧，略略往后，闲散而又若有似无的笑容时刻在她脸上。洁白的纨扇在她手中缓慢而有节奏地扑扇着。她尽量不引人注目，可那身白衣胜雪，更难让人忽视。
　　众人同样摸不清这女子的底细，只见她偶尔低声与太子交谈几句，纵太子不吩咐，她也会为他添些茶或拿些小点心。淡漠如微风与凉水的感觉。
　　“命押运粮草的陈单加快行进速度。”若虚的声音不大，但足以令每个人听到。
　　“是，遵殿下谕旨。”
　　“国库如今还有多少盈余？”
　　“回禀太子殿下。国库仍余白银七千二百六十五万两，黄金八百五十七万余两。”
　　“这次征战用掉了多少？”
　　“回殿下，已用掉六百余万两白银，三十万两黄金。”
　　“今年的赋税均已收缴国库了吗？”
　　“除叛军盘踞的漠北之地未交，还有江南地区未收齐。”
　　“为何如此慢怠？”
　　“回殿下，江南水草丰肥，年年赋税都收得多，因数目大，所以往往都交得慢。”
　　“那么今年预计能收多少？”
　　“回殿下，据江南总督上报，已收缴了白银一千三百余万两，现已在押运途中，还有八百余万两未收交上来。”
　　“命江南地区收齐后尽快上交国库。”
　　“遵太子殿下谕旨。”
　　“江南总督………”若虚抬眼扫视了众人一遍，“好像去年曾有人上书弹劾他贪污官银…………”
　　有人悚然一惊。江南总督贪污之事和在座的一些人不无关系。端木煌炎曾派人调查，官官相护，上奏却说并无贪污之事，便也作罢，反倒是一个小小的御史被降了职。这事知晓的人不多，而这刚刚归来的太子是如何知道的？难不成他现在对每个人的底细都一清二楚？“
　　气氛变得僵硬了。若虚面前的两列大臣不无低着头，盘算心中之事。

　　凉初步上前执起案桌上的茶壶，素手掀起那青瓷蟠龙纹的茶盏。一注黄绿色的茶水注入茶盏。“咕咚、咕咚”，如同心跳。即将倒满之时，那水声变得尖细而急迫。偌大的书房，只听这水声响然。每个人的心脏都似被坚韧而细小的鱼线缠绕，被人向上拽起。
　　凉初微微一笑，正手。水声即刻停止。每个人都像长出了一口气，吊着的心也随着水声的停止而被放下。
　　“殿下………”凉初轻唤一声，随后又慢慢转身，退到若虚身后。

　　若虚始终低着头看桌上的奏折，对凉初视而不见，对她的话也似充耳不闻。
　　“父皇那边还剩五日便可到叛军所驻之地。”若虚清冷的声音不带半点感情，“我们虽在后方，但仍要小心谨慎，不能后院起火。要让父皇在前线毫无后顾之忧。”
　　“谨遵谕旨。”众臣齐声应道，“微臣定当竭诚为圣上与殿下效命！万死不辞！”
　　若虚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众人，微微颔首。

　　凉初看着若虚的侧脸，脸上犹如不经意般，露出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

　　端木若虚。这个二十岁的年轻男子，在一群年纪比他大上一番、两番，甚至于三番的老臣面前，压倒众人的帝王之气已尽显无遗！

　　很好。
　　很好。

　　端木煌炎在出征的几天前将若虚召回宫。
　　凉初和他一起站到了皇帝面前。他双眼微陷，脸色微黄，明显已经许多天没有好好休息了。他抬眼看了他们一下，平淡地说道：“你回来了。”语气平静地似乎若虚一直待在身边，这五年间并不曾离开他半步。
　　若虚陡然睁大双眼，呼吸急促。他曾经想像过无数次他们父子相见的情形，想像过自己对他拔剑相向，也想像过他对自己忏悔，甚至想像过他在朝堂之上宣判自己的死刑…………可是，在这明亮的书房，这个已有衰老迹象的男人只是疲倦而平静地对自己说：“你 回来了。”
　　你回来了。
　　真是讽刺！他将自己的儿子软禁在青楼之中五年，再见之时便是如此平淡的语气，平静到近乎没有的表情！
　　若虚的双拳紧紧握起，死死瞪住那并不在看自己的男人。
　　凉初抬头看到若虚绝美而苍白的侧脸，脖颈上的细小伤口似是要流出血来。她不禁向前走了一步。
　　“嗤———”
　　凉初低头，手中那纨扇的扇面已经裂开一个扣子，绣在白色细绢上的荷花像是被一把利剑从中斩开，断口非常整齐。
　　端木抬起头看他。在他已成熟的脸庞上，他看到了那个自刎在冷宫中的异域女子的影子，只是他的儿子缺少胡姬那种似乎心无城府很热情的笑容。他周身只是寒冷且不容人靠近。
　　“正是因为这样，朕才不准你练外功。”端木开口道，“朕不想在需要你回来时还费太大功夫将你抓回来，不想在要紧时刻你会拔剑刺向朕。内功很强，可以保护自己；没有外功则难以伤人。”
　　若虚没有言语。
　　端木停了停，又说道：“这几年，凉初也向你交代过不少政事，对朝堂内外之事，你应不陌生吧？”他没有说太多，立刻切入正题。
　　若虚僵着脖子，缓缓点头。
　　“这一堆………”他拍了拍摆在书案右边的奏本，“是叛军的情报。若有何不清楚，可以问问凉初。四天后，朕将领兵出征，宫中之事就交由你代理。”
　　若虚点头。
　　“好了，将这堆奏本带走，你们可以退下了。”
　　若虚深深看了他一眼，直直地转身离开。
　　凉初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有点无奈，看了皇帝一眼，接着跪安。
　　“凉初………”端木看着她，双目的光芒有点暗淡，“照顾好这个孩子。”
　　凉初点头，道：“遵旨。”

　　出了门，她有点以意外地发现若虚站在不远处，似在等她。
　　“我要看奏本。”若虚无表情地对她说。
　　她微笑着点头，明白他是要自己也待在他身边，以便他有问题时可以立即询问。
　　“奏本已经差人送回东宫了，我们现在就回去。”
　　若虚低头看到她手中已然破碎的扇面，抬头，再也不看凉初一眼，径直走开。
　　凉初看着他孤独而又肃杀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便跟了上去。

　　第三天，凉初捧着一垛今日刚上呈上来的奏本迈进若虚的书房。还有两日皇帝便会出发，要忙的事情更多，所以这天的奏本皇帝根本没看便叫她捧了过来。
　　凉初将奏本放到案桌上，便准备整理昨日已阅完的奏折。她看到那堆半尺高的奏本上静静躺着一把团扇。凉初拿起它。洁白的细绢扇面，紫檀木的扇柄，扇面被斜斜劈下来的荷花伤痕处已然用一排细密的针脚修补好，不太看得出是曾破碎过的。
　　凉初怔住了。
　　那日她将这柄已坏的纨扇忘在了书房，第二天来寻时已找不到。想来是哪个收拾书房的宫女太监看着无用便扔了，她也没往心里去，只是那是未然送的，洁白的细绢可是苏州织出来的，而那荷花也是苏州绣房绣的。一柄扇子价值三十两，是会令穷人咋舌的奢侈品。失了有点可惜。可是隔了一夜却又出现，还…………
　　凉初身后响起脚步声，转头看到若虚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到案桌后坐下，伸手拿了一本今日的奏折。
　　“若虚殿下………”凉初停了停，继续道，“圣上今日已颁旨，从今天到凯旋归来，宫中一切大小事务均由您来掌管。”
　　若虚没有回应，仍旧是低头看奏本。
　　凉初知道他听见，便继续说着：“这些奏章均是刚呈上来的，圣上吩咐我直接给您送来了。”
　　她说完，便上前将昨日的奏本捧下来，发去给尚书省各部。

　　回来的时候，她端来早膳，一碗清粥，两个馒头，还有昨晚腌着的紫苋菜。幽紫幽紫的苋菜，乱七八糟地卧在盘中，点上麻油、酱油、香醋、细盐，还有细碎的辣椒丝。
　　“这紫苋菜是野菜。”凉初看到若虚似乎不认识，笑了笑，便说了起来，“喜阴，生长在潮湿处。饥荒时，老百姓上山第一个寻的就是这个。它吃着很香，不过略有苦味，腌一下就行。我昨晚回去时在窗下发现的，一小丛，长得水淋淋，怪漂亮的，想来殿下可能没吃过，就摘了几片腌了。虽不常做这些事可能味道不好，不过挺新鲜的。而且我也尝过，味道还行。”
　　若虚沉默地听着。
　　凉初说完，便也静立在一旁。手指轻轻摩挲着扇面，那朵洁白的荷花在手指下起伏成盛开到极致的模样，偌大的书房，只听见若虚喝着粥的轻微“淅淅”声。更显得安静。

　　“若虚——殿下………”许久，凉初问，“这扇子……你知道是谁替我补好放在桌上吗？”
　　若虚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抬头看了她一眼，开口道：“这是宫女替你补好的。”
　　“哦。”凉初点头，却又觉得不太对，问：“您怎么知道？”
　　若虚这时已向书桌走去，脚步略略停了一下，声音有点不自然的说：“是………是我叫她们补的。”
　　凉初的表情陡然转为惊异，还有略微的欣喜。
　　“您……为什么？”她禁不住问道。
　　“因为是我弄坏的。”他的声音略有点不耐。
　　凉初微笑。她明亮的双眸看着若虚。
　　“谢谢…………”
　　若虚不再抬头，阅读着奏章。
　　“这是未然送的。”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扇子，“那孩子唯一一次送扇子给我。真的谢谢…………”
　　若虚终于抬头，望向她，声音略有些喑哑：“那个疯子就爱乱送人东西。”
　　“不是乱送——”凉初看着他笑，“得到礼物的人都很开心，像这把扇子我就很喜欢。”
　　“哼！”若虚不屑。
　　凉初不再说话，现在的若虚在她眼中有如一个闹别扭的小孩，可爱得很。

　　“我痛恨他，还有他的父亲！”若虚明显地动了气，涉及未然他总是无法保持冷静，“那个受人唾弃的娈童！”

　　凉初叹息，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同样很不好过。在宫中锦衣玉食这么多年，依旧那么清瘦，前几日还大病了一场。”
　　若虚看着摊开在面前的奏本，冰冷的说道：“那个疯子大概就是被他爹逼疯的。”
　　凉初吃惊。她没想到若虚居然如此了解未然，连他心中那股不可拔除的恨意根源也都清楚。
　　“他成天送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给我，看着我发怒，他就像是很快乐似的。”
　　“哼！那个疯子！我也不是没看过他动怒。原来，看到所恨之人发怒确实很开心，发抖的声线真让人高兴！”
　　若虚絮絮地说着。他一直低着头，一直盯着纸张似要看穿它。所以，他没看到凉初，所以他没看到这个一直轻袍缓带的闲散女子眼神中所流露的忧伤。那么浓重，像是夜色中的大雾，深沉而看不到消散的征兆。
　　“一个男人居然开着妓院，真是————”
　　若虚陡然停住了，他的脸色极差，怕是想到了自己比未然更为不堪，因为他曾在那家妓院做着最为无耻的工作。
　　凉初一直看着他，她知道现在他正想着什么，心中一阵刺痛。她一刹那想起许多人。

　　深秋的半夜，眠月阁中喧闹如常。未然一个人窝在厨房吃东西，大把大把的冷饭被他塞进口中，竟似饿极了一般。

　　晏清平站在眠月阁门前，对自己说拜托照顾未然。衬着艳丽的门楣，这个清瘦父亲的笑容变得异常苍凉。

　　自己抱着蓝澄颎逐渐冷掉的身体奔跑在深夜的街道上，泪如雨下，口中不停说着的“我爱你”，却最终无法挽回那个美丽轻盈如蝴蝶般的女孩。

　　十六岁的自己，立在隐蔽的院落中，周围散落了满地的尸体。微微喘息，唇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上扬，因兴奋而不住颤抖。

　　……………………

　　书房安静地连呼吸声都没有。

　　凉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幽幽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房间中：

　　“每个人………都无可奈何……都是………如此不堪…………”

　　不堪…………
　　而又，
　　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