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月阁》凉薄初

28、第二十二章

　　二十二、
　　阁内众人仍未起床，只有一些杂役在打扫着。带着慵懒气息的香如款款走出，向着清平和卜忆秋施了一礼，便带着他们走进一间厢房。
　　卜忆秋本能地讨厌香如。她举手投足，顾盼之时，甚至脸话语的尾音中都带着笑、含着情，而那双盈着水光的眼眸也似乎一直在勾着男人的魂。卜忆秋下意识地抬头看清平，那张坚毅隐忍的英俊面庞上并无什么特别的神色，只有那隐在眉间深重的忧愁。
　　卜忆秋提醒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已与自己没有了关系，她是鸣亲王的王妃，她有着儿子女儿，她有个家。而这个男人是皇后……可是，这个男人也曾是自己用全部灵肉爱着的，而即将看到的，也会是自己和他的女儿，亲生女儿。
　　这时，一个少年推开了门。卜忆秋抬头，那个身着银白色的少年有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容颜，美丽如同阳光，但那唇边分明带着讥诮的笑。卜忆秋感到寒冷，如同沐浴在阳光下却感到身处于漫天大雪中一般怪异的感觉。那抹如同清泉般银洌的气息，像是这个艳丽而污秽之地的唯一纯洁，但他身上却带着令人畏惧的浊气，似乎是沉在千年古潭之底的淤泥一般，厚重到似可切割的阴戾之气。
　　“老板………”香如轻唤。
　　卜忆秋吃惊，眼前这个孩子如此年少，竟会是这家大妓院的老板？他看上去似乎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或许更小…………
　　清平不自觉得站了起来，卜忆秋不明就里也跟着起来了。
　　“未然。”清平话一出口，卜忆秋就彻底呆住了。她近乎贪婪地看着面前的少年。那眼睛和嘴很像自己，是有女性的柔美和妩媚，而那眉毛和耸立的鼻子却有着男子的刚毅。可是那额角的伤…………卜忆秋想起那个春天的早晨，自己被抓走，未然哭闹着从床上跌了下来，磕破了额角，就是那时吧……是那时留下的伤疤吧…………
　　卜忆秋的心狠狠地痛了起来，迅速泛起的水雾模糊了面前的人。她拼命擦眼睛，她要看到未然，她要看她！她想要抱着自己的女儿，想要问她痛不痛…………
　　未然毫无感情的双眼掠过她，最后落到清平身上。
　　“未然……”清平深吸一口气，他不知如何开口。
　　“你想好了？”未然问，“你决定要怎么做了吗？”
　　“不，未然。今天我来是有别的事要和你讲。”
　　“何事？”未然问。
　　“你……你娘仍活着。”清平说完后静静看着未然，他以为他会震惊，会欣喜，会怀疑，但绝不是面前这波澜不惊的样子。
　　“呵…………”未然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看着清平说道，“你以为我会信吗？在我要你做出决定之时你告诉我娘仍活着？爹，你是不是在那笼子里呆久了，头脑都退化成金丝雀了？”
　　“你———”清平被他驳得说不出话。
　　卜忆秋莫名其妙。她仿佛在这对父女之间看到了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沟里的水暗黑而汹涌，似乎随时会将他们吞噬。
　　清平长出一口气，看着未然道：“不管你怎样想，她就是你娘，卜忆秋。”
　　未然扫了她一眼，仍把目光停在清平身上。
　　“你娘进了宫，没死。因为鸣亲王爱上了她…………”清平尽量用和缓的语气将一切向未然道来。他尽量直视着未然那对冷刃般的眼瞳，告诉自己不可逃开。可是站在身材瘦小的未然面前，清平感到一种窒息的压迫感。那如若新叶的身形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压垮了他。
　　未然信了。他相信清平身边那个泪眼朦胧，想靠近自己却又不敢上前的美丽妇人就是自己的母亲。可是，那种陌生的不适感让他不想接受。没有母亲，他也长成十七岁，再有母亲，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一切都已注定。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儿，既不说话，也不移动。一切都很安静。
　　在这令人尴尬的静默中，清平觉得后悔。他不该如此匆忙地对未然讲出一切，他可能一下子无法接受。可是，清平就是无法抑制想将一切都告诉未然，想解释一切，想…………告诉未然端木不是仇人！清平有些震惊，他没想到自己这么追根究底地竟是为了那个一直以来不知自己是恨是爱的人！
　　“爹。”未然终于开口，声音不似平素那般清澈，也没有和清平讲话时常有的嘲讽冰冷之感，有点喑哑且充斥着疲倦，“我的东西呢？”
　　清平看向卜忆秋。她醒悟过来，急忙将玉锁递给未然。看到那张粉雕玉琢惹人怜爱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抗拒之色，她的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且一发不可收拾。
　　未然拿起了那块玉锁，由于在她手中握了太久已变得温暖而湿润了。
　　卜忆秋声线模糊地唤了一声：“未然…………”便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
　　未然抬眼看他，一直如幽潭的眼睛在刹那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华，随即又黯淡下去。他紧了紧手中的玉锁，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房间。
　　卜忆秋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形。未然不肯认她，甚至吝于跟她说一句话…………她忍耐不住地掩面痛哭了起来。
　　清平叹了口气，捶了捶僵直的腰杆坐了下来。
　　香如见到这个贵妇人哭得如此伤心，也知道她即是未然的母亲，一阵心痛想安慰她，可是话语却哽在喉中说不出来。她想不通未然可以对其他人那么好，却独独对自己的父母如此残忍。
　　卜忆秋越哭越厉害，似要昏厥。香如急忙扶住她，开口道：“夫人，您别太伤心。老板不会不认您的，他很好，不会看您这么伤心而不管的。”
　　“真的？”卜忆秋似看到了希望之光一样，抓住香如。
　　“这个………”香如苦笑，“应该吧…………”

　　未然在走廊的尽头看到若虚，而他身后正是自己的房间。进了眠月阁这么多年，若虚从未主动找过他。
　　“找我有事？”未然笑道。
　　若虚看着他，眼神睥睨。许久，开口问道：“那女人是你娘？”
　　未然怔了怔，随即点头。
　　“你为何不认她？”
　　“这…………”未然偏着脑袋可爱地笑道，“与你何干？”
　　若虚变了脸色，恶狠狠地说道：“晏未然，你别忘了！是你和晏清平一起害死了我母后！”
　　未然撅着嘴，露出受伤的表情，用无辜的口气说道：“你怎么可以诬赖我？你娘是你爹打入冷宫的，而且最后她是自刎的。怎能怪我？要怪也得怪你爹！”
　　“放心！我不会放过你们三个的！”
　　未然扯起嘴角，无所谓地扬起眉。
　　若虚被他的态度激怒了，他用自己所知道的言辞，对面前这个矮他许多的少年极尽讽刺之能事。
　　“晏未然，我想我知道你为何不认那个女人了。”他眯起眼，露出不屑的笑容。
　　“什么？”
　　“那女人仅是王妃，而且还有自己的家，你当然不希望要一个权势这么低的娘。皇后地位多高？”若虚继续说着，“而且还极为得宠，要什么有什么。晏未然，你真是幸运啊。有个当王妃的娘，还有个当皇后的爹，再来自己是妓院的老板。妙哉！妙哉！”话音刚落，他的咽喉就被人用力扼住，整个身子撞到了墙壁上。
　　若虚尽力调整内息，以内力对抗未然。而未然表情阴郁，一双眼睛似乎很平静，但实则狂澜万丈。他的右手手指紧紧扼住了若虚的脖子，抵在墙上。未然的恼恨完全表现在了他的手上，指节发白，咯吱作响，指甲陷进了若虚雪白的肌肤中，那残忍的红色便慢慢渗了出来。
　　“端木若虚。”未然开口，那声音似乎也蕴涵着致人于死地的恐惧之感，“你听好了，我没有不认她。只是无所谓。都到这时候了，有没有一个可以当作娘的女人都已经无所谓了。还有，我的事轮不上你来问。”
　　若虚仍旧瞪着他。即使屈身人下，即使沦落勾栏，他的眼神依旧骄傲，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之感。而恨，并没有使他变得狭隘，只是那骄傲更多了一份厚重。就像现在，面对生命威胁，他仍旧不失傲气。这就是一个君王所该有的气度。
　　“凉初不在，你是不是害怕？”未然眯起眼，嘴角弯成了残酷的弧度。可是，他没在若虚的眼中发现一丝一毫的惊恐与害怕。
　　若虚的双手紧紧攀着未然的右手，企图掰开。
　　未然突然松开手。若虚因为窒息瘫软在地，剧烈咳嗽。
　　“端木若虚，当初端木煌炎就是这样扼住我，在我面前轻薄我爹。那时我才十岁。”未然看着他微笑，笑容诡异令人心寒，“那一瞬间，我知道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面前这个男人。而那时你正快乐地待在母亲身边………所以我想要毁了他最爱的儿子。”
　　“那…………”若虚喘息，“你刚才为何没杀了我？”
　　未然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抚上他如若白玉的脖颈。
　　“若有能让你更痛苦的方法，我为何要让你这么痛快的死去呢？”说着，他的指甲深入了那仍旧流血的伤口。若虚的身体明显一颤。
　　“亲爱的，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未然微笑，瞬间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若虚痛得连眼前都模糊了，只见未然起身，看着自己说道：“去烟视那儿看一下伤。眠月阁花魁的身上可不能留下明显的疤痕。否则我就要伤脑筋了。卖不出去可怎么好？”
　　若虚没有了反驳的力气。未然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么多年来，这是他们第一次的正面冲突。
　　可是未然不知道，若虚其实并非来羞辱他的。若虚其实是想告诉他自己要回宫了，因为皇帝意欲让他在一段时间内主持政局。可是，最终却变成这种情形。什么都没说出口。
　　若虚也不知道，未然刚刚才见到他时，还想送他一件礼物的，是他缠着祖轸涘为若虚写的一首词，《若虚公子》，那张纸正在未然房内的书桌上，未然开门时被风吹落到了地上。
　　而祖轸涘是怀着欣赏的目光去写这首词的。甚至还谱了曲，可惜现在不会有人去唱它了。

　　波光流转中
　　莺娇啼
　　月微明
　　伊人抚琴声影
　　梦回萦
　　忆江堤
　　无奈叶落人未及
　　人未及
　　伊人玉指千年消泯
　　丝竹之音尚未停
　　垂绦纷纷随风追
　　随风追
　　绕余梁
　　惊昏堂
　　眸光潋滟中
　　何处梦余杭

　　<第二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