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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引卷2 陪葬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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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目相对,不欢而散。她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总之那石片是捞不起来了。
赛林达遂与秦何风互留联系方式,就此告别。
目送着狐朋狗友离去,赛林达开始严肃地回忆刚才自己看到的景象。
那正是山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淼淼的云气如同一尊无边的大碗笼罩天际,或如墨色泼染,或显郁色苍葱,黛色的苍穹像活了似的阴晴不定,裹挟着云雾就徐徐压了过来。
这景象里不仅有云气,有天际,还有如3D投影一般的激烈海浪。
海浪愈加激放,愤怒地拍打着一溜的巨型礁石,似乎那礁石上负手昂天阖眼沉吟之人,浑不在意这变换的天色一般。
赛林达放佛被置入了一个奇特的空间,想要伸手往前抓取东西却什么都抓不到,只能瞧只能看,那礁石上的人却瞧她不见。试探数次,她终于明白,自己只能乖乖做一个旁观者了。
那人垂着眼,又缓缓睁开。那人微微偏头,却是冲着暮色中颜色昏昏的另一团人影:
“想不到,在这里陪我饮一盅的人,居然是你。”
他又说,“我本以为,会是那个嚣张的赛琳。”
对方听了,整个人罩在淡淡的黑雾里,使人看不清他的容色,亦看不清他的举止和表情。对方没有回答,事实上,他也没有等对方的回复。
他沉默地看着远方,数百年来沉寂的回忆被重新拾起。
多年以前,他是天地间一个无人看重的无名小卒,不够出挑也绝不算拖后腿;不太均衡的三灵根资质,他肯定及格了,自然不是垫底的人;他又不是最出头的那一类,永远无法像精英弟子那般名动天下声望泽人。说来说去,他勉勉强强可以勾一个“良”。
如今,在世间无数风云变幻后依然苟活的他,已是化神期叱咤风云的宝方天尊。哦,如果加上道修与魔修的区别,该叫做“宝方道尊”?
曾经,他的资质不好不坏普普通通,还没有自己的道号,他的名字不粗俗也不锐利,是为中庸。而他却是一路平静走到最后的人。
围观者赛林达,发觉自己竟能清楚听到宝方道尊的心路历程,猎奇心大起。
宝方道尊扬起手上的酒葫芦:“喂,听说你入了魔。”这话说完,他如释重负的大灌了一口,“你修了魔,感觉如何?”
出乎意料,对方动了动,团团的黑气消散了大半,露出隐藏在其中的壮实又坚毅的体格。对方抿了抿嘴,似乎笑了一下。
“甘之如饴。”那人回答的毫不犹豫。
魔修一向讲究自由自在、心性天然,他是墨元魔尊,只做自己心仪之事,他有何不甘?更何况,其实岛主鬼王白隐才是……呵呵…… 他撇了一眼秦宝方,心中自是满意极了,毫不犹豫把秘密继续埋在心底。
作为一个意志坚定的飞行员,赛林达头脑清醒,听到石片中人的每一笔心声,便立时在脑中勾画出一个悬疑案来。
那墨元魔尊这般想了,舔了舔嘴唇,嘴角笑意莫测的弯了弯,重复一遍:“甘之如饴。”
其实他心中不是没有遗憾,虽然鬼王岛主…… 但,终究找不出原来那人。残缺不全的人生与残缺不全的灵魂,永远无法真的相像,自然留给他说不出的遗憾,是,又不是;不是,又是。
他依然要堵住这个秘密,不过守护一个秘密并不妨碍他时不时地替那个始作俑者多添点堵,是不是?这些自以为光明正大的道修们,最喜欢说教所谓“道心”,其实他们心中的所思所念最是虚伪。那颗道心看起来外貌坚定,实则肮脏黑暗软弱易碎;若是能动摇对方的道心,复生某颗匍匐在心底的歉疚又愠恼的种子,何乐而不为?
他舔了舔嘴唇,认真的说:“是你毁了阿斐。”
他看着他,用真挚的语气加上半真挚半悲痛的目光,真挚认真的说,“是你毁了她啊。”
宝方怔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伯灵,道号纯元,墨元魔尊口中的阿斐。每当有人念起这个名字,他心底涟漪轻摇,恍如划过一汪温柔如水的清泉,接着再划过一丝无法愈合的细小伤痛,隐隐横亘在心口。
只是,他艰难困顿的成仙之路中,天之杀机与人之杀机遍地伺伏,时光已经过去如此之久,这故事他早已忘了,偶尔想起来涌上的那一小片歉疚之意,也在时间的流逝中越来越淡,如今几乎是没有。
“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眼中恢复一片漠然,甩了甩衣袖,“重归天地自然是她乐意看到的结果,她一向亲近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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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林达看的正乐呵,孰料到这里结束了。大致记下了几个人物,宝方-墨元-赛琳-鬼王岛主-伯灵……疑似围观一部有些悬疑的仙侠or魔法类电影。作为一个只修习了两年中文的二吊子,赛林达表示自己没那么容易搞清楚这是东方的修真世界,还是西方的魔幻空间?
石片的故事就到此为止了。
赛林达觉得郝雷这个石片颇为有趣,很像是某某科学狂人搞出来的磁片记录仪。不过,特意做的这么神秘粗糙就用来放这么短的一小段全息电影,实在是太可惜了。里面除了那个叫宝方的长得可能有点熟稔,还有个叫赛琳的勉强与她年仅八岁柔嫩多汁的小屁孩儿妹妹同名,其他的实在是完全不认得,她表示毫无压力。
故事的前因后果应该很简单,比如,那个叫宝方的老家伙与墨元魔尊约摸是年少就相识的知交,之后宝方先生一不小心诳害了某个叫伯灵的,让她“回归天地自然”了,但墨元魔尊却暗地里知道事实并非如此。可以揣测,真正诳害伯灵的却是那个鬼王白隐……然后那个鬼王白隐,战战兢兢地夹起尾巴滚到深海上做了岛主。
以上完。
赛林达私下猜测了半天,不过,所谓“五百年后”的故事嘛,看完了也就完了。
第二天清早是上午班,波音737,长途航班,她早早的回了卧房休息。两个机长一个副驾驶,三人轮换制,赛林达还是照常担一次机长。
风和日丽,小鸟啾啾的清晨,她穿好笔挺的制服来到机场,由于来的十分早,机组处的自动售货机还是空的。
“……无话可说!”赛林达心中一阵止不住的愤闷抽搐。那个卷毛郝雷!明明是他打电话说今天必须早来,厅里有事要说,看样子估摸又睡过了头?她可是提前了俩小时,妈蛋,这样也敢放她鸽子?!
好吧,她决定穿过客流,到旅客候机大厅的小店铺上买一杯咖啡,再点上一只刚刚熏烤出炉的法式羊角面包。
赛林达眯着眼小口地啜着咖啡,眼角朝D35门的候机处扫了扫。这是她的航班,因为来的很早,D35门侧稀稀拉拉只坐了几个等待的乘客,扫去一眼,便发现一个熟人。
赛林达眼角一抽,转过脸去。
这还真不是一般的有缘,秦何风一周前刚坐过她的航班来里斯本,这几日业务不知是已经谈妥两位还是歇菜了,今日,竟又坐她的航班回程。
不多时飞机便要准备起飞,她决定提前赶去,尤其要去奚落一番再次放她鸽子的那位卷毛兄弟。她扔了盛咖啡的纸杯子到篓子里,纸杯在空中抛下一个经过霎时精确计算而堪称完美的抛物线。赛林达凤眼微眯,回味了一下这经典解析几何数学题仅一瞬,转身便走,今日不准备再与秦何风打招呼。
不知怎的她回头又看了一眼。
尼玛!
这看了一眼,她终于知道今天的违和感在哪里了。这人再稍稍长老一点,弄个长发道髻,不就是石头空间里看到的那个宝方么?
赛林达被深刻的雷了一雷,瞳孔缩了又缩,立时决定以后看到秦何风再也不去搭讪。虽然那石片空间高科技小电影里的人,斗大的名字浮在空间里叫“宝方”而不是“秦何风”也不是劳什子原名“秦风”,但是乍然发现一个有些翩然相似的联想,她隐隐有一种惊雷般的要坏事的感觉。
女人的直觉总是很准的。
赛林达木着一张脸,飞快的穿过开始拥挤客流的长廊,回到机组处。
机舱已经清洁打扫好,机务在下面又作了一遍例行检查,乘务组也来了,她和另外两名驾驶员进入了前舱,其中包括那卷鸡毛郝雷。这回却没来得及奚落他。
与她搭班的另一名机长恰好是艾伦。
艾伦·帝央是一个非常老资格的飞行员,虽然年纪比两人大许多,但是身姿挺拔、骨骼硬朗如松竹,整个人看起来颇有气势。艾伦稳步走来,犹如行进中的坚毅磐石,他有那么点儿好笑地看了眼赛林达与卷毛兄俩人的互动,揉了揉领肩,低头弯腰,迈步就进了前舱。
赛林达平时一向眼高于顶,年纪轻轻刚过三十岁就做了机长,何等的罕见,何等的骄傲和自豪?
但只要见到艾伦,她眼里只余尊敬和一小股崇拜。这位中老年飞行员是实实在在的驾驶军机出身,作为一个驾驶F-15达到三千小时的王牌飞行员,甫一退役,公司便着人联系他,花了不少钱和其他民航公司竞争,好大劲才把他弄过来。因此,赛林达平时再怎么不屑和自命不凡,对艾伦却切实有股子敬意,就算想要奚落一下鸡毛兄,也都临时收了口。
又过了大约三刻钟,一切准备停当,发动机也启动空转来预热了。
稍稍平复情绪,目光巡视了一下仪表盘,不多时,便开始了机组与放行之间的标准喊话过程。来来回回,复开始了机组与里斯本波尔特拉机场地面的喊话。
机长终于说:可以滑出沿NHA跑道15,里斯本9701
地面:里斯本9701,联系塔台103。35 再见
机组:塔台103。35再见。里斯本9701
赛林达木着脸,机组已经开始了好一会儿和塔台对话。
塔台:里斯本 9701 可以起飞地面风140度 6米
机组:可以起飞里斯本 9701
机组:里斯本 9701 起飞再见
塔台:里斯本 9701 联系北京121。25再见。
飞机滑行起飞,襟翼早已打开,赛林达始终保持专注看向前方,为了她和这些乘客的小命儿着想,稳定拉杆亦瞄着各处仪表盘。
航班在机场上空的飞行已经转弯到第二边,赛林达注意到机尾的升降舵都是正常。二边的时候(“二边”民航术语指转飞机转第二道弯),跑道和尾翼是垂直的。跑道向尾翼逐渐靠近,与尾翼的视觉距离接近一个尾翼宽度了,赛林达立刻行动:
“转进三边。”
转进三边使用了完美的15-25度姿态,赛琳达十分满意,等待飞机继续升空。飞机穿过层层云团越过对流层,逐渐达到了平流层预定高度,转为平飞,三人都松懈下来。下面的飞行就是卫星自动导航了,机组成员可以喝喝可乐聊聊天,时不时的打个盹儿了。
专注多时,有另一名机长和副驾驶在,赛林达便需要与艾伦换班,退出一旁顺便看个小电影打个盹儿,勾搭勾搭乘务组之类的。这刚要起身出去,倏地发现前方显得十分明亮。
“卷毛,前面那是?”
郝雷一愣,“云层的反光?”
“噢。”赛林达默默的说。她眼角一抽,今天是不是太敏感了?
赛林达再次起身,松开身上四仰八叉的安全带以便退出。
“郝雷,你真的觉得那是云层的耀光?” 赛林达盯着前方,缓缓问道。
“是……不是。亮的像太阳一样的巨大云团,不明飞行物?”
赛林达又看了一眼。
脊梁上的汗毛凛然倒竖,她猛地大喊,“打报告!!”
然而这说的已经晚了。
航班的速度不改,有巨大的光亮已辐射到了驾驶舱的近前,远远望过去,似乎很轻柔,很温暖。赛林达只来得及瞥了一眼升降舵,便看到舵面的整个边缘都开始兹兹地虚化、消融。飞机没了安全良好的升降舵,一点点扰流就让它剧烈地摇晃起来,赛林达强力拉着颤动的拉杆,却无济于事。
机身陡然失去了平衡,翻转着便一头向下扎了去。
她此时无比后悔,因为早前她就解开了四仰八叉绑缚自己的安全带,飞机一翻转,她整个人便失去控制,斜斜的狂飞了出去,“嘭”的一声背部撞上舱顶。赛林达两眼昏花震金星,剧痛都没了感觉,飞机翻转着继续向下扎去,重伤之下她一口血还未喷出,又被失重状态倒憋回心口!
眼前,正有令人炫目的一片大亮,这是刚才看到的悠悠漂浮的那处硕大光团。
它看起来很温暖,很轻柔,清清冷冷的十分圣洁,勾魂摄魄一样望入所有生灵的心中,赛林达双眼一直视,脑中顿时嗡嗡直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这片光团犹如神迹,她四肢无感,脑中翻天覆地,然而这一瞬间,却还能看到、听到、感到和触摸到这一片光明,仿佛周身都被这边光明温柔地抚慰和拥抱。
视线里已经污满了血丝与血线,不知是她的、郝雷的还是艾伦的,唯有一丝半清醒半漂浮的知觉,出了窍似的,昏沉沉浮在驾驶舱里。她睁开眼,仿佛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清楚地察觉整个飞机都在滋滋的冒白气,散架、肢解、熔化,慢慢地消融。
最后一刻她依然强力睁大双眼。
她终于弄明白了,她自嘲的想,“该死,这么说看到五百年后的世界,呵呵,是指死后的五百年啊。”
下一刻,她恍然明悟了。
“宝方……秦何风……”
“秦何风,必然是你害惨了我。”她最后咬牙切齿的想,“那石片电影里明明没有我的名字,老娘怎么也会死?陪葬?!老子跟你没完!”
“没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