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渊仙人引》千亭草

36、青丘郎主/赛琳 洗剑池风波（五）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无常无我故，刹那刹那观……”
　　尤金雅丽捧了一只玉简晕晕乎乎琢磨半天，终于忍不住“啪”的一声，摔去了地上。

　　她难得少见的绷着脸：“这老秃驴，又耍把戏倒腾什么‘初刻金刚经’‘二刻金刚经’，这也想拿来换我家新出的心法？！”

　　大管事佝偻着身子掀了珠帘徐徐而入，落下一串缤纷叮当声，人走远了仍兀自作响。

　　垂暮之年的大管事古黑明，高大而略显佝偻，额头上镌刻着绻绻淡漠时光的印痕，那昭示着他为青丘而生、为青丘而战，为青丘操劳至今的丰功岁月。他略显蹒跚并不利索的脚步，凸显出仍旧利索仍旧灵光的脑子，他屏退了轩中童子，手心里一只茕茕白蝶。

　　他平静道：“合欢宗特使秘密潜行至崇明岛，求取翰海剑派第三剑心的新剑胚。”

　　尤金雅丽唇角微弯，不置可否：“合欢宗倒是胃口不小。”

　　他手中的蝴蝶动了，小小白蝶言听计从，悄然飞至青丘郎主耳边。

　　‘某玉面男修大闹合欢宗，突袭之下，打伤合欢宗四名金丹长老，轻伤大长老，并掳掠一名娇美女弟子出宗。’
　　……
　　“啪！”

　　尤金雅丽豁地站起怒发冲冠，这回，又生生拍裂了一张玄铁桌子！

　　她满面气极了的怒颜浸出绯红，牙缝里生生挤出来几丝恨：

　　“青丘之耻！……青丘之耻！”

　　她愤而返身，那几近崩塌的玄铁桌子上也因此悍然留下彻底碎成齑粉的一拳，道：

　　“提他来见我！捆来见我！”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垂立于下首的大管事古黑明，虽然微有驼背，身体依然硬实得像座丰碑，那铜铃般镶嵌的眼珠若非刻意收敛，依旧是当初尖利明亮的神采。
　　玄铁案桌霎时崩碎，明阁里齑粉弥漫，但听得尤金雅丽口中咬牙切齿的一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大管事两手默默交叠，快速的答道：

　　“焕玥君郎目前非生非死，重伤回了他的焕引园。疑似……断了一尾。”

　　大管事略有停顿，说到“断了一尾”，有惋惜，有迟疑，却并不意外这早晚要到来的硝烟。

　　青丘一族作为凝合稀薄妖修血脉的人类修士，自然继承了妖修天狐之能，借体化形出的小狐狸可以模拟原始妖狐，用尾巴来储存罕见的生命之气，当足够的灵气转化为生命之气时，尾巴便会一分为二，危难之时，每条都能换取一命。如今各个世家愈加血脉稀薄残碾，年纪轻轻方才晋升金丹君郎的“半妖”尤檀焕玥，竟已能成熟化出檀棕色小狐狸的第二尾，不可小觑，实在是天资斐然。

　　却料不到这第二尾，竟然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嗤……

　　尤金雅丽露出一丝冷冷的笑，甩袖道，
　　“好……好，好得很。这次可让他知道厉害了，什么时候要最后一尾也没了，就是他昔日里连番作态胡闹，还命的时候到了！”

　　这话题眼见着愈加走向沉重，大管事不由得咳了咳，转而道，“此外，郎主，那合欢宗掳掠来的女弟子？”

　　“哦？”尤金雅丽美目一转，“竟‘安然’带到了青丘？”

　　大管事眼都不须眨：“安然到算不上，胸肺处多有震伤，是个八}九岁的弱小女娃。还未曾引气入体，不知焕玥君郎有何用意。她被裹挟到了焕引峰，不知怎的竟自己撑着一口气跑了出来，晕倒在无牙山口。”

　　大管事这般说了，便直接道：“青丘乃秘地，可要按惯例……？”
　　……杀之？！

　　尤金雅丽眸中闪了闪。
　　“先安置吧。”
　　她漫不经心的说，“这是焕玥引来的因果，姑且带我……去看上一看。”

　　管事想了想又说：“敢问郎主，那翰海剑派的明涛剑君？”

　　“翰海剑派的掌门，伤着就伤着吧，谁让他不长眼来哉？”尤金雅丽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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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檀案上的错金香炉细细喷出一丝云烟，一种说不出的萤惑之香引得人昏昏欲睡。赛林达面色安然，在明亮温暖的海洋里或沉或浮，穿梭在朵朵绚烂的云霞里，仿佛是自由的魂灵出窍，往迷梦里走了一遭，又脉脉还魂回来。

　　赛林达听到有人对她连声轻唤，仿佛毛茸茸的耳畔有人拿着细草在挠，她扛不住这细索的痒劲儿，这才挣扎着，不得不张开双目。

　　这一张眼，便见到了她此生中见到的一副最美容颜。

　　她的榻边端坐着一位女子，要说她端坐着，不如说略为慵懒的斜倚，她这般皎容高贵，即使懒懒地斜倚了，依然显得端正雍容。她披了曲水落金的素缎衣衫，眉眼糅合了端洁的仙气与丝丝妖气，凤眸星目仅轻轻一扫，赛林达就被这漩涡吸了进去，只知跟随她的眼波流转而跳动，而起伏。

　　似是察觉到她的大胆视线，那女子目光一凛，轻微挑眉，赛林达灵台上便涌入了一汪清泉，视线顿缩，霎时清明。

　　“赛琳？”女子微微挑眉。

　　赛林达胸中气闷，肺部像洒了一把厚重的柴灰，一时间胸喉凝噎，竟回不出话来。

　　那女子显然了解她的情况，了悟一眼，便接下来说：
　　“骨龄八岁又五个月，冰火双灵根，各自占四十。”
　　“若不是有高阶修士耗费修为，替你洗精伐髓萃洗灵根，却也达不到如此均衡的四十极点。”那女子眸波流转，有些惋惜的道。

　　赛林达心下震惊，这女子好生厉害，不知出身何方宗门？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她各个灵根所占的极点，更直接点出有人曾耗费修为给自己萃洗灵根！
　　先前无论在玉关村还是合欢宗，除了那怪森林中的白发魔人，都是借助了检测灵根的器具啊！

　　不过，魔人恩公给她萃洗灵根，竟是要耗费自身修为的么？那白发魔人与自己素不相识，为何要对她有恩、为何要特地指点与她？

　　面前这眸波流转的典雅高贵女子，想必是她的第二个恩公，拥有至少与白发魔人匹敌的高深修为。那么，她又是为了什么救下自己，打算怎么处置？

　　赛林达默默数了手指，经历了白虎、白发魔人、玉门关、合欢宗、筹谋出逃、出逃未果合欢宗被掳、再次被救，再加上这之前的莫名奇异石片、莫名坠机、莫名被拉着陪葬，她最近受过了太多奇谲之事，此时满心的质疑和疲惫，再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

　　修为莫测的美妇人眉目如画，吐字句句如兰、清和款款，赛林达按下眉睫心中直跳，疑虑与不安像案台上的错金香炉，喷出断断续续的气息，渐环渐绕，袅袅生尘。

　　“赛琳，合欢宗新收取的娇小弟子，尚未引起入体。”语气流转间，那女子清柔的语气渐止，面色也忽地肃然，
　　“我族中有位不知羞的君郎，闯了祸将你掠来这里，如今，你欲何往？可要送你回合欢宗？”说到后一句话，她眸中微微眯起，似有隐隐的杀意，在流露之前被生生截住。

　　赛林达此时更是胸中憋闷，淤淤塞塞好不难受，不过纵有千万思虑，拼着这身子千难万难，她也要张口。她禁不住闷声连咳了老大一长串，好似咳出了一把锅灰，断断续续道，

　　“赛琳，并非、并非合欢宗弟、子，赛琳是、玉虚、玉虚宫、咳咳……”

　　再怎么硬拼却连话也说不展，赛林达暗自极为郁怒，这胸肺之中到底淤了多少把锅灰？

　　“哦？”尤金雅丽略加挑眉，似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件，顺口快速道，“这么说，你就是合欢宗小巡使陈圆，在玉关村截下的凡人弟子？”

　　“咳咳、是……还有、还有三位弟子，沈、沈青、赵、赵……”

　　尤金雅丽已瞬间站起来，赛林达这才瞟见她身旁还立着一个高大却略显佝偻的老人，她迷糊着向那人望去，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珠子竟立时如电射来，赛林达陡然生出畏惧，心神摇晃，不敢再四处乱看。

　　“赛琳小友，”尤金雅丽颇为娴雅地踱着步，唇边逸出一缕柔和的笑意，像是想到了什么可爱可亲之人，“我也有一位小友，也要拜师玉虚宫。她是纯净的冰灵根，你是均衡的冰火双灵根，都是天作之姿。”

　　“我这位小友，真巧，与你同岁，约摸再等半年有余，便会前往玉虚宫。”

　　“小友大概还不晓得，如今瀚海爆发赤潮，合欢宗正值多事之秋，与那翰海剑派还在扯皮，只怕一时半会没的结果出来，要到下一次星暗之夜，赤潮才能退去，所以我并不建议你回合欢宗。不如我送你过去，与她做个伴，之后你二人一同拜入玉虚宫，可好？”

　　赛林达本来胸中淤塞非常，顿觉门户大开，那雍容貌美女子头顶上简直飞现出斗大的一个天使光环，镶金砌玉似的耀眼非常。

　　赛林达激动地恨不能把舌头都咬了：
　　“好、好，自是……大好！”
　　这可不是夸张，赛林达血液上涌，恨不能五体投地来个三叩九磕以拜谢大恩大德。
　　那劳什子合欢宗啊还有什么翰海剑派，我衷心恭喜你们，跪求你们一百年相爱相杀不许变！

　　尤金雅丽闻言微微一笑，娴雅停顿，道，
　　“我那位小友，名唤伯灵。”

　　赛林达激动非常，道：“好、好。伯灵。”

　　咦，伯灵？这好像，是个很熟悉的名字？

　　赛林达灵台猛然一震，当即开足马达潜入记忆库深处搜寻“伯灵”这个名字。没错，伯灵，那个石片空间五百年内“魂归天地自然”的冤大头小美人伯灵，那个疑似被秦何风坑了但实为被鬼王白隐所害的天才修士伯灵！

　　赛林达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小脸儿，分外得意，自己来到这世间竟然能安然无恙，若是成功拜入玉虚宫必定是起因于伯灵的福缘，她一定会对阿灵好好的，保护她爱护她，决计不能让她被坏人蒙骗！
　　嘿！若问坏人是谁？一定是秦何风啦！

　　赛林达壮志酬谋，在床榻上舒坦伸了伸自己的脚丫子，忽然意识到那美貌贵妇女子还没走，尤其那神乎其玄的恐怖佝偻老人也冷着脸杵在当地，连忙端正姿势，恢复自己一副头昏脑涨虚弱无比的懵懂摸样。

　　尤金雅丽安稳一笑，道，
　　“你且静静修养数月，差不多将养好了，便送去其他物资，一道送你去见伯灵。”

　　赛林达咳了咳，乖巧答道：“好、很好。”

　　赛林达心花怒放，终于深刻体会到当年在古都西安学过的俩高难度成语“山回路转、柳暗花明”，这境界，啧啧，好、很好，简直不能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