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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秦何风/青丘郎主 洗剑池风波(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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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瀚海温柔多情,有人说瀚海鲸波万里,有人说瀚海不过是一条狭窄的峡谷。只不过,大洋就是大洋,说哪一种都无分对错。
如果说大海打起瞌睡来也偶尔剧烈翻身,即便是微小的动作也如那千万匹脱缰狂奔的烈马,无尽数怒吼狂叫的蛟龙,那么,海面上一个又一个的浪头,层层叠叠,触目尽是高洁,宛如一行行展翅高飞的白鹭,曼妙生姿。
纵然白鹭高飞,依然要停靠一个温暖的港湾,滞留在休憩的沙洲。
那时,蚌蛏悄然密布在岩石上,海蟹在缝隙里雄赳赳穿行,有一团团青草,有一团团海藻,有沙石中不幸晒得脱水的残留水母,有摔得皮开肉绽而搁浅的鱼丛。
于是有那么一团黑乎乎的□□,覆在堪称平坦的金沙上一动不动,若不是上天保佑,一个大浪将它打在旁边的岩石上就会彻底碎裂成泡沫……
阖眼前,秦何风只记得无数疯狂袭来绞杀他的乱流,那个时候,很冰,很乱,很冷,他似乎听到了极美的天籁之音,幽幽地召唤他陷入沉睡,然后埋入那永恒不变的海洋之底。
后来,一切都安静了消停了,四面寂寂无声,他好像听见有鸟儿,在身旁叽叽喳喳啄来跳去,他以为,自己化成了一团泥土,鸟儿们正在自己头顶做窝,生养它们可爱的稚嫩小鸟。
时光荏苒恍惚,他准备继续睡去了,又听到很轻很轻的步伐,似乎从天边传来……蓦地停在他脚边。
好像有个不知是谁的人,影子也模模糊糊,抓住他揉来搓去喂了一把丹药,他顿时想说,嘿哥们儿,你好好笑!你喂一坨泥土吃丹药,是想让我变得更芬芳,更适合长草和给小鸟们做窝么?
那人果然嘿嘿嘿不坏好意的笑了下,
“这里是云芨。”
停滞了半晌似乎特意等待泥土君的回应,当然,泥土君当然懒得回应,那人扯了扯嘴,
“云芨有条非常有名的河,叫洛水。”
“洛水之北有玉虚宫,洛水之南有太玄宗,洛水西北有大苍剑派。嗯,洛水东部似乎还有个合欢宗?”
影影绰绰的人,像坨蠢鸟儿一样叽叽喳喳,让他甚是厌烦。如果泥土有嘴巴,他好想说,嘿哥们儿闭上你的大粪嘴,让我安静让我清净,让我慢慢睡一会儿!
那人将这坨泥土捏起来,翻转了下松了松土,愈加不怀好意了:
“你看,我早说过,你这心性不适合做剑修。大苍剑派就免了罢。玉虚宫只收水系灵根,你想去也去不了。”
“你看,只有太玄宗和合欢宗可选,合欢宗是魔门,建议你还是不要去罢?”
那人托着腮帮,歪头咧嘴:“我这回真是尽责,十分为你着想。你醒了,就去太行山中太玄宗吧。”
耳边悉悉索索一阵,脚步减淡,似乎悉悉索索的飞走了。哥们儿你终于张开翅膀飞走了,我可算清净了,让本泥土再睡睡,再睡睡……
艾玛,为嘛睡不着!!!!
为嘛本泥土睡不着!!
秦何风猛地睁开眼,双眼直愣,正对一片净白、虚空万古的青天。
麻僵的身体犹如冰冷的滕蛇在缓慢苏醒,他冷不丁动了一只小指,傻兮兮又盯了一会儿青天……终于明白过来。他想起在自己这坨泥巴身上做窝的小鸟,冷不丁竟又有一只尖嘴黑翅小鸟哗地跳上来,一口啄向他腿上的腐肉!
秦何风瞬间复苏,立时吃痛缩回腿,凶巴巴的将食腐鸟吓退!
原来,这就是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做窝的鸟啊。
感受到神识的全面苏醒,全身的散架即刻被认知到,疼痛从伤处最剧烈的地方,洪荒猛兽一般开始啃蚀他的灵肉。
秦何风幸运是修士。修士,即使筑基之前身体也比凡人刚健,灵气经年淬体,腐肉生肌的速度远比普通人来得快。秦何风咬唇,狠下手死死剜下那一截腐肉,然后就着翻涌咸涩的海水,将腐肉处刮落消毒,皱眉头清理干净。
他摸遍自己全身,一瘸一拐搜遍了整片沙滩,都没有找到自己的储物袋,更没有储物袋中散落的灵石啊丹药啊等小物……完全没有。全身上下只有脖子上挂着一个小物件,据程灵玉说是程家血脉子孙的信物,一没灵气,二不值钱,他曾经抱着很大希望滴血进行血契,结果毛用都没有!
龙呀龙傲天。
哎,据说命定的主角都叫玛丽苏和龙傲天,他果然不是龙傲天。
晚上,他就着咸涩的海水再次把伤处洗了又洗,晾干的衣服撕扯下一块包扎起来。晚风很凉,夜里一定很冷,不过相比于他在洗剑池里遭受的冰寒刺骨来,这不算什么了。时间接近隆冬,好在这沙滩竟处于温暖地带,他唏嘘了一口气,水汽迅速在晚风中凝结成略低温的白雾,想不到自己如此命大,竟能从洗剑池的深海水域暴动中捡回一条命。
两个半月前,他还曾信誓旦旦猛的一弹起身,彼时豪情勃发,中指恣意而张扬:
“鄙人秦何风,一定要走出,与‘剑人’不一样的修行之路!”
如今他悲愤的咬了咬唇……不,是再次咬断了嘴里的一根狗尾巴草。
他确实走出了一条与“剑人”“贱人”不一样的修行之路,手中无剑,怎能叫剑人?怎能成剑修?那剑早随着储物袋一起,随波逐流葬身浩淼大海,这会儿已在某位好奇心大起的凶猛海兽肚中作乐了。
想想就让人蛋痛呢……这真是个,当贱人而不可得的时代。
秦何风淡定的叉鱼叉水草,一面恍惚忆起,有人给他这坨泥土喂过药丸,还似乎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扰人清净的话。最后隐约记得“云芨”、“太行山”、“太玄宗”……看来,这就是关键字了。
他被汪洋逆流吞没,冲刷到岸上,要么像鱼干一样晒死在海中某个无人小岛,要么有幸冲出千里之遥到达大陆架,此大陆架不是云芨就是天嬛。那么现在,他想必就是处于云芨了。
云芨……作为一个合格的八卦秘闻打听者,他是十分熟悉的,这里有玉虚宫、太玄宗、合欢宗、落魄的大苍剑派,此外南部那炎热的岳沼地带,还活跃着一群奇奇怪怪的喜欢与尸体为伍、动辄赶尸过街的奇异野蛮人。
他忆起那人灰衣灰袍,托着腮帮,半是自责半是解气半是看好戏的小人模样,
“……你不适合做剑修,大苍剑派就免了罢。玉虚宫只收水系灵根,你想去也去不了。”
“你看,只有太玄宗和合欢宗可选。合欢宗是魔门,建议你还是不要去罢?”
秦何风想破了脑袋,也不晓得该如何渡海回返崇明岛。他连个趁手的小剑都没有,除了在云芨曝尸荒野,似乎也只有去太玄宗这一条路?可如果这样,便可惜了对他一厢真挚亲情的姐姐程灵玉,不过、但是、然而,程灵玉天天在跟前晃着,他也始终提心吊胆,指不定哪天就要露馅?!所以思来想去,还是投奔太玄宗更合适……
再说,他不是一直好奇玉虚宫么?玉虚宫与太玄宗同在云芨,地理位置如此之近,想来还是关系良好的友宗,他嘴巴甜点儿笑灿烂点儿,将来混个玉虚宫一日游,约莫也是没问题的?
瀚海如同安眠沉睡的巨龙,即使在星火映照下依旧沉吟如初。
一只洁白晶莹的纸鹤微微叩首,振动起孱弱到近乎透明的羽翅,晚霞满天的青空里它疑惑的顿了顿,似是终于找到了确定的方向,便羽翅一转,徐徐飞向瀚海北地之中的某处隐秘坐标。
不过须臾,小纸鹤已经寻到了那富含人气之处,它满心欢喜的叩了叩窗棂,下一刻,已悄然穿过窗棂,停留到了一双婷婷圆润的红酥手之上。
停在这润泽的红酥手上它抬首望了望,似乎仍旧迷恋这美妇人的芬芳气息,蓦地伸展出羽翅,跳起了决然的焚烧轮回之舞。
金发高耸的美妇人颇为闲散,她半顿首半阖了眉,一脸的将睡欲睡、将醒未醒,不由得打起精神睁了美眸,打量起纸鹤传来的诸般献祭之声。
“翰海剑派掌门受创,欲取玉虚宫冰火玄合果。”
“翰海剑派炼气低阶弟子程杰失踪,疑似早被夺舍。”
“翰海剑派洗剑池遭窃,第三剑心被窃,窃者曾乔装改扮翰海剑派炼气弟子,花青稚。”
“翰海剑派洗剑池遭破坏,海水倒灌,剑魂窜逃四溢,瀚海爆发全面赤潮,生灵灭绝十分之三,掌门与两位金丹真人合力补上漏洞。”
“翰海剑派掌门弟子程灵玉,因驻守洗剑池不力,被罚往听潮壁面壁三年。”
纸鹤翩然焚毁,在空气中留下一团袅袅的青烟。
金发高耸的美妇人神情十分无聊,颇觉烦躁:“怎么,好生无趣,全是翰海剑派的信息?”
“唧唧……唧唧……”
又一只小纸鹤低头叩窗而入,美妇人左眸一闪,纸鹤随即当空焚毁。那焚尽的青烟袅袅婷婷,煞是惹人怜爱。
“合欢宗金丹长老索隐被灭,某金丹男修顶替败露,合欢宗内大打出手。”
“玉虚宫两位金丹真人并一位金丹客卿,携众弟子围城合欢宗,玉虚宫曾出手结阵‘无量冰’。”
美妇人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哦?玉虚宫终于出手使出一回‘无量冰’?”
她淡水红色的丹蔻在桌沿轻轻叩了叩,衣袖中露出了一截洁白的皓腕,那皓腕袖下生生凝出了数十只纸鹤排放而出,码得整整齐齐,在她面前当空凝立。
“去吧。” 她轻轻说。
刚才还挺尸的纸鹤们如同活了一般,鹤目中锋光一闪,纷纷振翅,射电般朝向十个隐秘的方向奋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