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程灵玉 洗剑池风波（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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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灵玉心情抑郁，然而抑郁的不止是她。
天道永远是最冷酷的清扫者，不过几日，大海之上血肉翻卷的惨景就被洪流扫荡干净，唯余珊瑚虫与水藻的残尸依旧密密麻麻，成块成团堵塞整片海域，连带着洋流浪潮的怒吼都不同寻常。
一片咸腥的海风浪潮滚滚打来，上首的掌门师傅不发一言，面色难堪，面前的特使则怒气冲冲，衣缘和玄袖皆大开大合的绣着一朵金合欢花。
“我们十分生气，我们严重抗议！”
两特使你一言我一语，一脸严肃地递交传信。
“我合欢宗毗邻瀚海，不晓得贵派究竟干了些什么？他奶奶的天怒人怨啊！瀚海暴动，我魔门受到的危害首当其冲，我们魔修本就是依赖戾气而修行，如今大半个瀚海的灵气全都失调，我魔门玉门山脉东麓沿海，原来浓厚的戾气竟然变成了戾灵混合！”
“戾气虽然暴躁，却是单一纯净之气，如今混入了这样多万象杂糅的灵气，我等筑基期弟子倒罢了，但，你个龟儿孙子的，叫我魔门的低阶弟子咋么办？不走火入魔爆体嗝屁了就算好，还指望能进阶？？”
程灵玉瞄眼打量这两位“有名”的特使，一位胖的像球，踢一脚必可以毫发无伤滚上好几圈，另一位则面色白净，高挑阴柔，活像个大太监。一个叫陈圆，一个叫林柔，真是名符其实。
胖球状的陈圆则吐了口唾沫，越说越激动：“他奶奶的，今日若不给个说法，我陈圆就不走了！瞧瞧，瞧瞧，就看我魔门宗主远游未归，就敢欺凌弱小！仗着你们道修势大，妈的就敢虚张声势！那玉虚宫才两个金丹真人，就有贼胆欺负到我合欢宗头上，张嘴要人！妈了个巴子，个龟儿子的，待我宗‘五大金刚并两朵金花’归位，看你怕不怕？就怕了吧？怕了吧！哼，你瀚海剑派也不过两个真人，也敢要我魔门吃这个哑巴亏？！”
“无量寿福。”程灵玉忍不住插嘴道，“贵宗也要讲讲道理啊，若不是贵宗劫掠对方新入门的弟子，玉虚宫那般淡漠的门派，怎么也不会堵上贵宗山门啊。”
“放屁！个龟儿子的，”胖球魔修和阴柔魔修异口同声，“无量寿福个屁！”
“……你！”程灵玉手按剑柄，顷刻就要拔剑，她在修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连基本礼仪都没有的人，直面明涛掌门都敢放肆！
“叮”的一声，明涛剑君朝她遥遥一指，完全封住了她沸腾的剑气。
明涛掌门面无表情，慢吞吞说：“两位使者辛苦了。本派的洗剑圣地被攻破，尚未查明歹人是谁，本君对贵宗遭受的损失表示十分歉意，然而本派洗剑池暴动，自顾不暇，实在无能为力。两位特使不妨回去静候，一切便可恢复正常。”
“哼！”程灵玉强忍不悦。魔修用戾气修炼没错，但他们也可以从灵气中抽取较为单一的戾气，只不过较慢较费事而已。所谓的戾灵混合便要嗝屁便无法进阶，根本就是鬼话！
对方有心挑衅，她只想一剑劈了去，然而“两宗相交，不斩来使”乃是修界十三仙门的铁律……何况此次洗剑池暴动，引发瀚海赤潮，本就是瀚海剑派出的差池，瀚海剑派理亏在先啊。
“妈了个巴子！”那魔修啐了一口，又道，“啊呀呀如今真是道修势大，我宗主不过五百年未归，就忘了我魔门的美名？想当年一线天长老会制定的盟约，贵派难道忘了？难不成你瀚海剑派看如今我宗宗主不在，便要我魔门吃这个哑巴亏？！”
这俩魔修一个油腔滑调，一个阴柔无比，一人发言完，另一人接力：
“听好了，且让我陈圆来算算账！瀚海赤潮，淹没我合欢宗临海戾田三十亩，个龟儿子的，还污染不可复生十八亩，可复生的戾灵园则需至少花费八十年！再加上瀚海到处灵气暴动，赤潮乱窜，贵派自顾不暇，还得依靠我合欢宗来摆平。否则……哦呵呵贵派难道就不怕唤醒了……瀚海妖皇？！”
此言一出，程灵玉差点仰倒。
这样的秘辛竟然被拿来作为要挟，明涛掌门面色暗沉，忽道：“说吧，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胖魔修勾勾手，阴柔魔修则翘起兰花指。
两人异口同声：“妈了个巴子，一切尽在我魔门递交的传信里！”
程灵玉觉得自己要被气疯了，踏剑便飞身离开。她如今是待罪听潮壁的受戒弟子，对宗门政务没有发言权，就算有发言权又如何？她实在被这俩无耻的魔修给打败了。
慢慢踱步，她从脑中把苍蝇一样呕心的合欢宗特使驱赶掉，徐徐眺望，面前只余下一望无际的赤色浪潮。
她年纪还小的时候，生长在天嬛洲的内陆，曾经永远不见海，永远不见天边的海岸线和大洋。她听到的那些恐怖故事里，无尽的水体像一只填不满的嘴巴，将一切人物和故事都吞噬进去，却从来不吐出分毫。
那时便有很多说法了。
父亲说大海天生展示一类固执的荒凉，荒凉如同黎明中的码头，母亲说大海蕴含一份悲哀的死寂，死寂如同被抛弃的流浪之心。
那个时候他们一定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不得不带着年幼的弟弟奔逃至汪洋大海。
眼前是崇明岛的一片悠悠芦苇荡，她知道，程杰初来崇明岛时，曾有好几次都把握不住竹筏的方向，横冲直闯到芦苇之中，怎么也无法摆脱出来。彼时她曾经笑话他，便见到阿杰挺着一副小身板儿，腼腆而羞涩的脸红了，眼儿晶晶明亮，好像犯了错还害羞的小孩子。
犯了错的小孩子……他本来就还是小孩子，不是么？
眼前这片幽幽的芦苇荡，是她最后回顾的地方，每当自己板着脸责怪他时，他便小心翼翼的靠近，用芦苇草挠她的胳膊肘心……
程灵玉一个人坐在这里，像小孩子一样没形象地呜呜大哭，夜幕渐深，她声音都哑了，肩膀还止不住的一耸一耸，似乎只要都哭出来，他熟悉的小脸就会复活，似乎只要多哭出来，她便不会悔恨懊恼。
天色深灰，她呆坐原地再无力气，鼻头因为和着泪水吹了过多的海风而红肿褪皮。
她突然听见背后的声音，似乎背后，有人……
“程师妹。”这个声音，正是曾经值日守心堂的筑基期弟子魏东阳。
程灵玉一时停不住抽噎，哽咽着答：“魏师兄。”
“你不必过分伤心，”魏东阳神色十分奇异的平和，
“你弟弟他，早就陨落了。”
程灵玉迷糊一怔，迷蒙蒙的泪眼望向他：“你说什么？”
“我说程杰早就陨落了。” 魏东阳表现出十足的耐心，“他跌入陆川河水之时，心魂灯就已灭了。”
“可……可他还明明活着？”
魏东阳一脸怪异地望了望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那你说为什么？”
脑中倏的嗡然一响，程灵玉嘴唇惨白直打颤：“你是说……你是说……”忽然又直直看向他，不依不饶：“你早知道？！”
怪人魏东阳一愣，颇为诧异，似乎很奇怪她会有此一问：“知道啊。”他说，“本来就是我把他从陆川救回来的，之后，我还去值守了一阵儿守心堂呢。”
程灵玉睁着红眼气得直打哆嗦，手指颤颤指着他，“你……你……为何不早说？”
瀚海在上，苍天在上！我、我怎么会没认出来这具身体已经换了人，我、我怎么会这么眼瞎，让一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邪恶灵魂，夺舍了我唯一亲爱的弟弟？！
魏东阳更诧异了，道：“早说晚说有何不同？这会子，他大概也是死透了。”
他转而一脸不悦，“我告诉你，便是让你不要伤心，反正死的又不是你亲弟弟。死了就死了呗，你这么怨恨我作甚？！”
魏东阳越想越气，拂袖道：“我不跟你废话，合欢宗的两位怪使还等着我去伺候哪。”便干脆甩着袖子，登登御剑走了。
程灵玉呆立原地。
脸上还布满脏兮兮的泪渍，面前仍然是那幽幽一片寄托了少年故事的茂密芦苇荡，然而一刻钟前与一刻钟后，睇它睥它的人儿心绪跌沓起伏，已经彻底换了一副心思。
她此刻不知该笑该哭，该庆幸还是该痛恨，然而，无论是什么，她的弟弟，她唯一的弟弟，她视若珍宝的弟弟，她程家唯二的继承人，都已经死去了！
这一片寂静无声的芦苇荡，苇丛中依然掩映着那曾经腼腆而羞涩的小脸儿，好似他一直是那个犯了差错而害羞的小孩子，圆圆的眼儿晶晶明亮，晃得她眼中一片煞白，一片刺目。
死了，便再也不会回来。
但那具尸体，必须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程灵玉 洗剑池风波（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