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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程灵玉 洗剑池风波(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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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翰海剑派的秘密也颇多,譬如洗剑池就有一枚重要的剑台贝牌“朱雀牌”,其重要性之重,以至于驻守洗剑池的程灵玉都不得不每天将它随身携带。
她靠在晶壁上迷蒙状似打了个儿盹儿,神识却沉浸在玉简中揣摩一套剑法。
那洗剑池,四通八达的甬道入口之处弥漫着一片较为舒柔的水域,水色洁净温暖,紊流极少,半面缺了口子十分晶莹的圆弧状精舍便在此地,干净明亮。程灵玉作为驻守洗剑池的弟子就在精舍中值守,每日里负责检查登记进入洗剑池的弟子,然后时不时的巡逻一番,看看是否有异样,今辰开放洗剑池,弟弟阿杰寻来池中之前,她已仔细地巡逻探查过一遍了。
程灵玉还是十分惬意加满意的,说来,驻守洗剑池是个看起来枯燥但对修炼大有裨益的任务,相应的,环明岛之上区区几米之隔,洗剑池入口旁那个小土包一样“雄壮巍峨”的观剑峰值守,就不是个同样惹人愉快的活计了!
那观剑峰值守,除了偶尔依靠洗剑池逸散出的一两丝剑意来揣摩感悟,每日里还要忍受海空烈阳曝晒之苦,动辄晒得像一尾脱水的鱼,泡上一桶水就能立刻充水肿大数倍回来……
程灵玉因故十分体谅这位观剑峰弟子,她不修炼的时候便会时不时探出头来,与百无聊赖的师弟聊上几句闲言碎语。
纵有千般壮阔万般碧波,作为雄壮景观,守着观剑峰的日子果真无趣,她探出头去的时候,那位筑基弟子果然在地面上霍霍生风,使得一套好剑法!
程灵玉笑道:“师弟,我二人要不切磋一把?”
全身小麦色油亮的观剑峰师弟豪爽咧嘴:“甚好。请程师姐指教!”
程灵玉“唰”地一声,从水中鱼跃而出,收入丹田的碧血剑也迅速涨大祭出,她一个高难度的踢腿,曲膝挺立,反身挑头握剑,正是干脆流利的江湖侠客!
“师弟,有礼了。”
突地,贴身携带的剑台贝牌“朱雀牌”嗡嗡作响,她心中悚然一惊,顿时停下动作。
朱雀牌取到手中,通体震动并发出耀眼的红光,那牌子上依次刻画着三把海中之剑,而现在,正是右侧第三把剑抖动得尤其剧烈,竟欲脱离朱雀牌,奔逃而出!
“不好!”程灵玉惊道:“有人偷入朱雀台,盗取剑心!”
闪身,她便朝天劈出一道橘红色冲天光柱,这正是翰海剑派特有的警戒剑光。观剑峰弟子也十分震惊,即刻祭出飞剑:“师姐,我与你同去!”
二人噗通通跳下洗剑池,避水都不用了,程灵玉对这里熟稔,当下带着他,一路急哄哄的巡游奔朱雀台而去。今日观剑池中往来人丁稀少,除了她只有程杰一人……
难道,试图偷盗剑心的会是亲弟弟程杰?可是,他从哪儿得来那么强大的修为?
朱雀台!一想到这个敏感的去处,程灵玉心下更加难过,更加紧张了。
洗剑池中四面通达弯绕蜿蜒,妙地颇多,朱雀台并非洗剑池中灵气最浓郁、剑意最繁盛、最适合修炼之处,却恰恰是秘密放置宗门培养出的三颗剑心之所,若非亲自驻守洗剑池,她根本不晓得本宗还有如此隐秘之地,更不会知道本宗居然育有三颗剑心!
此人如此大胆,进入观剑池瞒过了她也瞒过了观剑峰驻守弟子,还轻易撼动了第三剑心的禁制!那朱雀台由两头七阶巅峰的海兽看守,相当于人类修士的金丹大圆满状态,更有掌门元婴剑君布下的牢靠禁制在前,这窃贼,不论是不是程杰,他能突破层层防守接近剑心,不知道暗自提前筹谋了多久?!
两人一路疾奔,甫一靠近朱雀台,那朱雀牌上刻画的第三把剑倏地“嗡”一声,碎了!
“那人已经得手!”
程灵玉捏紧了朱雀牌,警戒求救信号发出已有好几息,赶来救援的长老已经进入洗剑池了吧?程灵玉心思微动,立即逼出一滴指尖血,旋转朱雀碑底部的罗盘旋钮,发动了封池禁制——此时此刻,洗剑池的所有入口出口已被完全关闭封死,程灵玉与观剑弟子二人直冲到朱雀台前,打算来个瓮中捉鳖!
四目相对,朱雀台的情况实在让人惊掉眼眶——本以为可以马上截住对方,没想到眼前的朱雀台,唯余一片墨水与血水翻涌,乱糟糟的什么都看不清……程灵玉极力劈开乱流,恍见看守剑心的两头七阶巅峰海兽都没了生息。
那七阶乌鲗最惨,被生生捏爆了墨囊,整个朱雀台之上,血水与饱含灵煞之气的墨液混在一起肆意弥漫,乱糟糟一团!
七阶乌鲗的墨囊毒性之大,即使修士沾染一丁点都会被刺瞎灵目,程灵玉不得不祭出三层护体灵罩才堪堪守住。
程灵玉手按剑柄,瞠目前行,却见那头战力极为强劲的七阶海鲨,赫然血淋淋地横在水中。它全身血肉干瘪,口鼻眼中皆开放出朵朵抽取生命之力的藤条藤花,只余下渣子一般的皮包骨头,生生被吸干了生命之源!
头骨被巨力敲碎,它脑颅中的内丹也被挖走,程灵玉转而去探那头七阶乌鲗,也是脑浆横流,颅内赫然一空,内丹也被挖走了!
此时此刻,朱雀台上一直怦怦跳动的第三颗剑心,禁制处大喇喇张开,再无影踪……
程灵玉倒吸一口气。蹙眉扬手间,剑光层层劈下,她给两颗暂时安好的剑心又补上双层剑阵,这才敢奔出来搜寻,还没来得及舒一口气,陡然又听到四周震耳欲聋。
弹指一刹那,便有巨大的轰隆声从深海处轰轰传来,地动山摇犹如天崩地裂,几乎要把海底都翻过来!
程灵玉与观剑弟子相视一望:“不好!”
观剑峰师弟惊道:“这窃贼,莫不是凿穿了池壁?”
程灵玉更加紧张:“洗剑池所有出口都已经封闭,这贼人要逃出去,也只能沟通外海……”
师弟道:“洗剑池池壁乃是深海陆基,他如何能攻破?”
“倒是可以……”程灵玉望了望那不剩几口气可活的鲸鲨,瞳孔猛地一缩,“两颗七阶巅峰内丹都被挖走,若他手中还有大量琼海霹雳子……一齐使出,只怕,不逊于元婴自爆的威能!”
二人悚然皆惊,皆倒抽了一口冷气,那轰隆隆的声音已如千万辆巨车同时开动,裹挟着无数深海湍流,向两人袭卷压来,程灵玉一面劈分水流一面大呼:“乱流!师弟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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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的咸味,是一种带有残忍的血腥。
那无比熟稔的海面上,大批大批的海兽鱼群翻卷肚皮,残肢与断鳍漂浮了一层又一层,如同被上帝之手冷酷地抛落散逸。死亡的气息笼罩了天与海,珊瑚与藻类的死尸满目满洋的漂浮,触目无边无际,毫无生机。
如果说哪里是地狱?这里就是。
噩梦一样的场景,地狱一般的冷酷无情,呈圆弧样扩散遍布了整个瀚海中部。崇明岛周遭的水泽国度被彻底破坏,如果没有修士干预,只怕需要数百年才能自行恢复。
程灵玉一路上御剑而来摇摇晃晃,洗剑池的暴动毁掉了无数生灵,她自己也受了不小的伤。她强撑着一口气,神思恍惚,不记得是怎么走到明涛剑君的面前的,只觉今日的阳光煞是刺眼,连空气都很刺目。
亲自驻守的洗剑池第三剑心被盗!
两头守护灵兽同时被诛!
血亲弟弟程杰失踪!
一条加一条,嗡鸣声如雷贯耳,每条都是不可饶恕的重罪。
虽然金丹长老没有说这是她的弟弟所为,但阿杰无故失踪,生死未卜也是事实。若加上洗剑池池壁被破,池内方寸大乱紊流暴动,毁掉瀚海剑派至少百年基业……
简直就是惊天霹雳!
到得师傅洞府,她已不知该以如何面目应对。她不由自主地俯身磕地,双眼通红,长跪不起!
明涛剑君负手背对着她,脸色阴沉。良久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
“起来吧。如何能怪你?”
程灵玉喉中的呜咽已完全发不出声,执拗不起,长叩在地:
“灵玉心中难安,自请受罚!”
明涛剑君面色漠然,漠然下饱含无奈与惘然。自从他上次遭遇隐世世家的弟子,心肺受创,只觉处处不顺,人都刹那老了许多,如今,连宗门大力培养出的三颗剑心也要守不住。
“灵玉,来者起码是元婴道君,最差也是金丹大圆满……”
“他能如此轻易的杀死两头七阶巅峰海兽,还能隐在暗处出其不意,你就算及时拦了,也不过平白多添一条性命。”
程灵玉依然伏地长叩:“灵玉请罚,请师父降罪!”
“罢了罢了,”明涛剑君挥了挥手,“你去听潮壁反省吧。听潮壁面壁三年,三年不得配发门派供奉……自己省着点儿,以后不要这样了。”
“听潮壁”,名字听起来天真烂漫,却是崇明岛外围一处极尽寒凉的千仞寒壁,不仅如此,浪潮声还会在此处递进叠加,形成奇异的反射层刺耳轰心,被称为“锥心壁”。门中但凡有人出了大错或者剑心不稳,都会被扔去听潮壁反省多年,因此三年的面壁说不上很轻,却也绝对不算重了。
程灵玉红肿着眼睛拜下:“灵玉谢师傅轻责!”
“我听说,你想寻你弟弟?那洗剑池甬道处历来都有影壁记录,你去调来看吧。”
程灵玉鼻头一酸,哽咽道:“师傅,影壁能否记录下盗贼的身形?”
“那盗贼隐匿之法实为高超,虽然留下了花青稚的身形,却没记录下灵识。那花青稚既然是来偷盗剑心的,怎么可能流露出真实面目?”
程灵玉称诺告下,连番沉重打击,神色显得十分萎靡。
她决定先去寻找弟弟程杰,然后去听潮壁领罚,待她打起万分精神调出影壁记录后,便立即受了重创。影壁所示,程杰被冒名花青稚的歹人捉住,一抛就投掷到洗剑池深处,程杰修为低微、神思不明,因而彻底迷路。
这总算洗清了他并非窃贼的事实,然而看到弟弟在四通八达的水泽甬道里通红双眸,疾奔碰壁,一声声地竭力呼喊、悲声愈加绝望,程灵玉只觉心中绞痛,酸楚纷纷涌上来,又红了眼眶。
待看到程杰,被地动山摇的逆流怒卷而去,终于超出了影壁的记录范围,再也不知所踪……程灵玉再也撑不住,眼圈一横,哇哇大哭了出来。
那弟子说:“影壁只说他失踪,又没说死了,你何不去趟守心堂?”
是啊,只要心魂灯未灭,人就还没死,不管还剩多少口气,她总能把他寻到,救他回来!
翰海剑派弟子自入门起,人人都会在守心堂以本命精血点燃一盏心魂灯!
程灵玉抹了抹眼睛,顶着一副肿眼泡,连向这位弟子道谢都忘了,便御剑一闪,急匆匆冲向守心堂。
守心堂立在一片荒芜小山丘之中,孤零零的,渺无人烟。这里没什么门禁,从来不是什么高危之处,而门中弟子就那么十几个,要找到阿杰的心魂灯实在极其容易。
她心存侥幸,一盏盏小灯仔细望过去,周遭一片摇曳的灯云好似野火般发亮,映衬之下,蓦地有那么一盏小灯早已乌黑。显然,熄灭已久。
程灵玉一晃,直直后倒,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