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渊仙人引》千亭草

32、秦何风 洗剑池风波（一）

　　要说合欢宗，确实占据着易守难攻的绝佳地理位置，西侧盘踞玉门山脉的小东麓，东面便毗邻那茫茫相望的瀚海，因此合欢宗一面靠山，一面靠海，在左便可滋养灵气，在中和在右均滋生浓厚戾气，可谓自立宗伊始便占尽天时地利。

　　东边守望着的瀚海戾灵混杂，衍生出不少奇妙奇异的故事，以至于有人说瀚海温柔多情，有人说瀚海鲸波万里，有人又说瀚海，不过是一条狭窄的峡谷。

　　诚然，说碧波万里也是对的，说峡谷也是对的，比如瀚海中兢兢业业的【小剑修秦何风】，经过仔细的打听和琢磨勘探终于意识到，天嬛与云芨的大部分地区，季节气候正好相反，这意味着云芨与天嬛可能分布于这颗无月界星球的赤道两边，也就是说……瀚海处于北大陆云芨与南大陆天嬛的交错之间？

　　只是，那云芨南边大片湿热的地带被称为岳沼，而天嬛大陆的上片又被称为雨泽，这意味着，两片大陆都有不小的部分伸长到到赤道的另一端？

　　闭上眼睛，兢兢业业的小剑修秦何风能在脑中清楚的勾勒出来……拥有完整热带温带寒带的云芨，与同样拥有完整热带温带寒带的天嬛，上下交错恐怕就如地球上的北美洲和南美洲，只不过，这里的北美和南美实在左右隔得有点儿浩淼，那巴拿马运河活生生扩充成了一块上下通达的海峡——瀚海。北美和南美都比原地球上的面积要大，赤道上更是各自伸出来面积庞大的一块。

　　若是把这番勾画说给向师兄听，他一准儿笑他不务正业。可怜的小修士秦何风挠了挠头，他不是这里的人，一时间很难产生天然的归属感，不知哪天向师兄实在怀疑他了，会不会冷不丁蹦出一句：

　　“说吧！地球人，你潜伏到本星的目的什么？”
　　“……”

　　秦何风必定从善如流：“……寻找回到母星的能量块！”

　　若接着被向师兄杀人的目光逼退至墙角，他瑟缩道：“呃，呃……我们寒假要求到低级星球实习，其实我就是来写寒假作业的……”

　　一脸的蠢笑，秦何风脑子冒泡呵呵半天。

　　哼，想都不用想，这绝对是一番鸡对鸭讲的崩溃状况，向师兄显然直到今天，都不晓得无月界其实TMD是颗球！经过多日观察，无月界显然是一个正常运转的行星世界，有一颗完美的恒星作为太阳东升西落，有无数的星辰在远处遥望旋转，他甚至能清晰分辨出，哪里是北斗七星、哪里是猎户双鱼座，更惊异的是这些星辰的位置变动与前世星图相差并不大，他几乎可以断定，无月界在宇宙中的坐标，必定离他曾经生活的地球并不遥远！

　　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银河系中的四条大旋臂与两条小旋臂，而无月界这颗星球，应当是同在猎户臂，粗略猜测大概更靠近英仙臂。

　　水文以及地质条件都与地球十分相似，当然，没有丹顶鹤这样的美妙物种让他有那么一点点的心理不适，除了天空之上没有月球作为绕地公转的卫星，除了大陆与大海貌似都比地球要大上那么零点五倍，其他，真的，很像很像。

　　既然如此，秦何风对自己说，没有什么好担忧的，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了，秦何风，对不对？长生不老，再世为人，是修几辈子善功善德都积累不来的福分！

　　至于瀚海剑派，与哪一宗都不相邻，唯一比较近的，就是云芨洲玉门山脉东麓临海的合欢宗了。听说那合欢宗魔门，男修女修皆十分貌美，放荡不羁，因为不貌美的女修早死光光了，活着的都是荡}妇……秦何风一颗珍贵的处男心蠢蠢欲动，心向往之。

　　说不定哪天他在海中练剑的英姿就被看中，顺道被魔女劫个色？

　　哎，打住打住！
　　秦何风才开个小差，就被向师兄一剑劈来，差点穿胸而过。

　　再次来到崇明岛已经隔了半月。对于如何冲击到炼气五层，他疑虑重重始终不得其法，此刻便抛下合欢宗的绮思丽想，来到崇明岛，寻找他亲爱的程姐姐。

　　“师叔可知，我阿姐去了何处？”

　　那女修思索了一番，道：“灵玉之前接了掌门剑君的任务，驻守洗剑池。”

　　洗剑池？
　　低阶修士中便有一句话“崇明岛中听课痴，环明岛上洗剑池”。

　　环明岛正如它的名字，真的是一个环状的小岛，面积不大，其景致之美却远远超出他的想象，岛内一片明镜似的雅湖，里里外外都是水。若是有海中飞鹰从空中掠影而过，映入瞳中，它就宛如一汪深海幽蓝中的闪亮耳环，小鹿一般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璀璨晶莹。

　　倘若观剑峰只是一座小小的山包，那么洗剑池则是一片入口狭窄的池水，秦何风谨慎地站在洗剑池外围，怎么也没法相信，这就是在各大传奇小说中声名大噪的密地“洗剑池”？！

　　其实，除了落差大了点，也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相较于外侧怒涛汹涌的海潮，这片不超过十五平方米的池水平静得几近诡异，若不是断续有一丝丝奇异的气息，渐次从洗剑池中向上散逸出来，隔着层层的距离，扭曲空间与空气，他真会误以为这是一滩死水，一坨死水洼？

　　岛上死气沉沉，只有一位皮肤黝黑的筑基期小师叔驻守在“观剑锋”的土包下打坐运气，完全无视洗剑池散逸出来的奇特剑气，显然已被海上的大太阳晒得蔫儿熟。

　　秦何风诧异地问：“这位师叔，我找程灵玉，请问……这里只有你一人么？”

　　小师叔抬了抬眼：“噢。你是她弟弟程杰么？”
　　“是的。我是程杰。”

　　“她驻守洗剑池。她有吩咐过，你既然来了，就跳下去见她。”
　　“……”

　　秦何风心脏一阵猛跳，跳下去，跳哪去？！擦，这个清澈平静的小池子么？

　　小师叔更诧异的瞥了他一眼：“怎么，洗剑池你不敢跳？”

　　洗剑池中剑意繁盛剑光缤纷，极易滋生剑魂，不仅是宗门历代修士沉剑出剑之圣地，亦是各位弟子冲击进阶关卡领悟剑意的妙地。入一次洗剑池都需要取得宗门许可，往往是要临近晋一大阶才会得到允许，这程杰只不过有个驻守洗剑池的姐姐，才凭白得了一次提前进入洗剑池的机会，竟然还满脸不情愿？！

　　“难道程灵玉没给你避水珠？”

　　尼玛，避水珠又是虾米东西？
　　秦何风抖抖索索地翻了一番自己的储物袋，噢，很好，确实有一颗晶莹剔透的蓝色珠子，他原以为是一颗特殊的凝气丹……想必这就是传说中的避水珠？

　　秦何风眼珠转了转，道：“谢过师叔！”
　　口中便含着那发亮的蓝色圆珠，眼也不眨地跳下洗剑池去。

　　避水珠浑身蓝盈盈的，散发着和煦的暖光，虽非罕见却也价值不菲。
　　避水珠出自海中妖兽，能孕育出避水珠的首先必须是有能力孕出灵珠的海蚌，这阶层的海蚌往往达四阶及四阶以上，初入妖兽行列了。灵蚌作为海中低阶妖兽，一身的灵气都蕴含收敛在灵珠之中，以至于海蚌外观看起来如同普通一二阶凡蚌，而能从一众凡蚌中侥幸挑出混杂其中的四阶以上灵蚌的修士，至少要达到筑基后期以上的灵目术修为。

　　可到了筑基后期，又有多少修士愿意从事入深海捕捞海蚌的平庸活计？因此避水珠虽不是奇绝罕见之物，却也是价格不菲之珠，取得灵蚌孕育的后天避水珠之后，还要经过炼器师之手改造凝练，才能成为随时激发可以使用的先天避水珠。程灵玉不知从哪里得来这一颗避水珠，约莫是他师傅给的，转头便立时给了程杰，可见她在程杰身上放了多大的期望和疼爱。

　　秦何风口含避水珠，扶风分水而来，施施然便旋到了池中，这才发现洗剑池里巍为辽阔，别有一番洞天，隐隐似有许多四通八达的水泽甬道暗布其中，不知被布置成何样迷宫？翰海剑派，莫不是把整座岛基都挖通至地下，就为了弄出一份洗剑池？

　　秦何风不敢往那泽国深入，只在原地静立片刻，便听到一个清脆熟悉的声音：“阿杰！”

　　这一脸喜气洋洋迎上来的，便是姐姐程灵玉了。

　　“炼气五层也是炼气期的一处分水岭，你感到壁障是很正常，既然来了，便在这洗剑池中感悟感悟。”程灵玉若有所思，放心的拍了拍秦何风的肩膀，“只是你修为低微，越往深处剑意越肆虐，你千万别跑出太远，就在这甬道附近安心领悟好了。”

　　秦何风立马乖乖点头，小心跟随程灵玉，寻到一处适合自己闭关静思之处。

　　他闭上双眼，灵力在筋脉中缓缓流淌，洗剑池中浓郁的灵气徐徐席卷而来，灌入经脉，间或有一丝一丝的剑气顺藤摸瓜，膈得他筋脉生疼。剑气入体便如同剑煞切割皮肤，剧痛而危险，秦何风小心翼翼的甄别灵气，用心仔细去感悟剑意。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突然一滑，感觉有什么飘忽的东西一晃而过，那形似一柄剑，又如一道冷光浮动的刃，秦何风立刻凝神，只觉知觉中忽有玄妙的剑光向他刺挑劈砍，一道亮闪闪的白光劈目而来，秦何风灵台一震，瞬间清明，有如醍醐灌顶。

　　正处于这番玄妙的体会剑意之时，忽又有一样什么物体在知觉中划过，当下眼前落金缤纷，铿锵四溅，生生搅乱了他的感悟！

　　气机一乱，秦何风分外气恼，再闭关领悟下去恐会走火入魔，起身环顾四周，哪里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这只是洗剑池甬道的入口狭挤之处，也不会有什么恐怖的海兽混迹其中。秦何风疑云窦生，正待离开，又瞥见甬道另一头，似乎猛然闪过一个人影儿！

　　不是海兽，原来是人。

　　秦何风谨记不能深入洗剑池，就在这甬道头探一探，还是很简单很容易的……猫着腰捏墙刚刚浮稳，忽见转角另一处甬道尽头，又闪了一下那人影儿！

　　嗬？我当是谁，原来是同住一个院子的花师兄！花青稚师兄虽然寡言寡语，为人却是好心，修为也强上许多，秦何风就朝向那侧甬道慢慢划去，打算凑上去套个近乎。

　　等秦何风磨磨蹭蹭挪移到那转角甬道尽头，哪里还有花师兄的影子？
　　秦何风左顾右盼郁闷得很，张口便运起灵力叫了声：“花师兄！”

　　那声音在洗剑池的水波间愀然游荡，幽灵一般漾出去，又被四壁一波一纹的反射回来，孤零零的散落池中，听起来阴森渗人，秦何风自己都唬了一跳。依然没有寻到人，干脆再次叫道：
　　“花青稚！”

　　这会儿连全名都吼上了。歇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人影，水波依然不断的自行荡漾流通，随着甬道深处的流波涌来，水温愈发显得冰寒彻骨，秦何风受不住，只欲转身返回，不想刚一转身，一堵高大的肉墙就横在了他面前！

　　秦何风目瞪口呆，待看到这堵高大的肉墙正是那一脸闷骚样儿的黝黑花师兄，便不自觉地脸上堆了笑。

　　花师兄眸色暗沉，黑着脸一身杀气的说：
　　“程小子，你跟踪我？！”
　　“你为何跟踪我？！”

　　秦何风本来脸上堆满了笑，正准备甜甜地叫一声“花师兄！”顿时戛然而止。

　　池子里一瞬间簌簌地暗下来，他实实在在感到了切身杀气，对面仿佛不是面冷心善的花师兄，而是某只地狱里逃出的狰狞恶鬼。他不是傻瓜，刚才，花师兄是真的要杀他！

　　秦何风嘴唇颤抖，脑中一激灵，不自觉的脱口而出：
　　“花师兄……你莫非是偷入洗剑池？”

　　说完就骇然懊悔，唉呀妈呀，这不是要命么？！
　　果不其然，花师兄脸上更黑了，狰狞的恶魔终于脱体而出，一把狠狠提起他的脖子，秦何风惊骇挣扎，以为要被活生生就此掐死时，花师兄却蓦然两手一收，将他松了。之后远远一抛！

　　“我说过，你不适合当剑修。”
　　那恶魔般的声音拉长了沙沙说完，就凌空飘渺而去。

　　秦何风被抛得昏头转向，待明白自己小命尚在，已彻底不见了花师兄的踪影，左看右看上下探看，泽国四壁皆十分陌生，秦何风彻底慌了神，这回崩了，是真崩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地底海水本就寒凉，一股股地涌过来感觉愈加冰冷，秦何风唇色都渐渐发白，手也开始发抖，秦何风不得不四处游曳活动身体，现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走，既然花师兄当时没有杀他，未必之后会再下杀手，只好死马权当活马医一样惊惧叫道：

　　“花师兄！”
　　“花师兄！”
　　“花师兄！兄……兄……兄……”

　　空荡荡的回音在洗剑池四壁孤傲地回响，像是心底的鬼魅探出头来幽幽呐喊，深海中如泣如诉。

　　秦何风脸色越发煞白，这下真的闹大了，他自从穿越过来就长在仙家，锦衣玉食不愁吃穿，如今享过了万般好处就得意过了，昨日之日如过眼云烟，今日，便要葬身洗剑圣地么？

　　妈蛋！擦咧，他这辈子还没摸过女修的手，合欢宗的漂亮妖女，连个影儿都没瞧见！

　　“阿姐！程灵玉！”
　　“阿姐！程灵玉！玉……玉……玉……”

　　随着他慌不择路的四处游荡，剑池四壁依然冰凌凌的逐层反射，冷漠地回应他愈发竭力的呼喊，那声音空落落的，像万顷大海中的一小滴背景噪音，没有回答，没有援手，没有回音。

　　洗剑池中的幽冥光线像飘摇熄灭中的火苗，渐渐消沉，没有回音……